对于明烛指名要褚无咎入天外天和谈一事, 白玉京中原本多有惊疑,不过褚无咎自己应下了,和谈的事也就没有再起波澜。
得知白玉京传来的消息, 出兵的诸侯国不由松了口气。如果大夏执意再战, 无论结果如何, 已经落在天外天手里的人大约很难活着回来了。
这对天外天同样也是个好消息。
大夏的底蕴不是才现世数载的天外天可比,如果当真有不计代价抹除的决心, 天外天很难再存于世。
但当覆灭天外天的代价远高于这么做所能得到的,不管是大夏, 还是其余能威胁天外天的势力,都会权衡利弊, 考虑有没有必要这么做。
身处高位的也不都是孤注一掷的疯子。
所以这一战, 天外天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也并非不值得。
褚无咎带着麾下从白玉京出发,经由九州北地, 与应国等七国诸侯使臣汇合,进入莽苍原。
抵达天外天时,城池外的战场已经为始作俑者的诸侯兵力扫清。
应国等后勤辎重的粮草准备得还算充足, 足够撑到和谈时日,所以众多兵卒除了兵戈战甲被卸,神情看上去有些萎靡, 倒是没有别的问题。
褚无咎乘辇驾从高处而来, 公仪氏护卫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跟随在侧, 尽显太初十二族的威仪。
昭虞带着荀照等上三境修士出迎, 如今前来的是公仪氏的选帝侯,而非作为友人的褚无咎,当然要郑重相待。
不过见身为天外天主人的明烛没有亲自相迎, 褚无咎还没有说什么,他身边的人倒是颇有微词,只是不敢越过他指摘什么。
直到他们坐到云端宫阙中,埋首研究新近领悟道则的明烛才被怀风辞拎出来,坐上主位议事。
也是到这个时候,跟随褚无咎而来的萧折棠等人才意识到,当日在寰宇碧落中被玉听心斥为天外魔物的明烛,就是如今天外天的照夜尊。
他们当然很难将两者联系在一起,就算有相同名姓,三年前,明烛不过才破太微境,三年后,竟然已入紫微,上百诸侯国修士联手也不能敌。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又有几人敢相信这么荒谬的传闻?
明烛的目光投来,褚无咎也在这个时候抬手施礼:“大夏,公仪商,见过照夜尊。”
他身后跟随入殿的数十人也低头行礼,萧折棠压下眼中惊色,思绪变换,不知在想什么。
在昭虞灼灼的目光中,明烛终于将原本想说的话收了回去,领着在场天外天修士回礼。
双方落座,气氛一时还算和谐。
虽然明烛坐在主位,不过她出现在这里主要起一个震慑作用,怎么谈还是看昭虞等人。和人权衡博弈实在不是她所长,明烛更擅长把桌子都掀了。
萧折棠和昭虞掰扯着和谈的条件,也顾不上再想东想西,目光相对,两人心中闪过同一个念头——遇到对手了!
棋逢对手,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明烛听得犯困,最后将目光都放在了褚无咎脸上,神情称得上专注。
能在这样的目光下做到毫无异色,褚无咎也算是很有定力了,只有紧绷的身形透露了他或许并不像看上去这么平静。
大夏将出兵的罪责归咎于嬴氏自作主张,想凭承认天外天对莽苍原的所有权就将被俘的诸侯国修士、兵力换回,天外天当然不可能答应。
昭虞还指望着靠九州诸侯国赎人弥补天外天在这一战中受到的损失。
所以这场和谈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谈下来的,总要再拉扯一番才能达成一致。
是夜,明烛孤身坐在山崖草庐中,连身为主人的怀风辞都被赶了出去,只能蹲在树上对月独酌,反思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没有老师的威严。
虽然这东西他好像一直就没有过。
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映在窗上,以明烛如今修为,隔着屋墙也不会察觉不到来的人是谁,但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褚无咎站在草庐外,迟迟不动。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打算起身出去时,那道凝固了很久的影子终于动了。
月光落入窗中,为明烛脸上披上一重薄纱,她抬头看着褚无咎,神情竟然一如初见时。
“褚无咎。”
她开口唤道,换来褚无咎低沉的应答声。
他的目光沿着明烛的脸一寸寸向上,最后对上她的视线,嘴边不自觉勾勒出一点笑意。
两个人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再说话,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迎着褚无咎的注视,明烛突然撑起身向前:“褚无咎,你是喜欢我吗?”
她问得实在太直白,眼神更是称得上坦荡,语气坦荡得就像说起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的事。
在她猝不及防靠近的举动中,褚无咎瞳孔放大,不知是因为她从身上传来的气息,还是那句刚刚问出口的话。
见他下意识想躲开目光,明烛伸手托住他的脸,强行让褚无咎看着自己。
“我听说,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亲她。”明烛认真道。
当她这样看向自己的时候,褚无咎就很难分得出心神再想其他,口中挤出近乎喟叹的声音:“是……”
褚无咎喜欢明烛是多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这不重要。”褚无咎笑了笑,属于公仪商的脸不染尘俗,像是天上人。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公仪氏的君侯,又怎么不算是世人眼中的天上人。
“为什么?”明烛没想过褚无咎会这么说,她不太明白。
“你想随我去白玉京吗?”褚无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随我去白玉京,天下道法典籍任你观阅,只要大夏秩序允准,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听他这么说,明烛也反问道:“为什么你不能留在天外天?”
留在天外天,就像从前做褚无咎一样,和他们一起。
“因为我是公仪商。”褚无咎深深地看着明烛,眼底有化不开的幽沉,“就像你不能放弃天外天,我也做不到放弃大夏。”
哪怕他已经看出这个王朝在旧日荣光下,渐渐腐朽的事实,也开始怀疑所谓天命和血脉的意义。
但有大夏,才有公仪氏,才有公仪商,他得到的一切都来源于大夏,就算看到王朝腐朽衰落,也想尽力挽救,而不是弃之不顾。
明烛却不同。
当她在晋国打破那方国玺时,褚无咎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是在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已经站在命运的两端。
喜欢重要吗?
重要,但又没有那么重要。
褚无咎喜欢明烛,早在千秋学宫就已经是了。
明烛身上有褚无咎毕生求而不得的自由,也正因如此,她注定和他踏上不同的道途。
“小烛,这是我的道。”褚无咎温柔地看着明烛,余光描摹着她的轮廓,想更清楚地记在心上。
他分明在笑,迟钝如明烛也从中体会到悲伤,于是她的心也跟着浮起了细密的痛苦,并不剧烈,但又这样真切。
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有滴眼泪不经意地从眼睫摔落,眨眼消失。
褚无咎抬起手,伸到空中时又一滞,僵硬地收了回来。
“这天下很大,道途漫长,总有一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志同道合,相伴一生。”
他将话说得很慢,或许每说出一个字,心就在颤抖,但他还是没有停下,直到剖开鲜血淋漓的心脏。
以紫微境修士的寿命来算,明烛还太过年少,现在的褚无咎或许占了不轻分量,未来如何,谁又能断定。
时间足以将一切都冲刷褪色。
“好。”明烛这样回道。
她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褚无咎说喜欢她,却希望她和旁人相伴一生。
是没有那么喜欢吗?
这世上实在有很多明烛还来不及明白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人,但褚无咎这么说,她便也决定试一试,至少他看起来的确比她更懂这些事。
竹影婆娑,被赶出草庐,只能在树上喝酒的怀风辞不经意低头,正好看见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明烛,险些被酒呛了正着。
明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向他伸出手:“酒。”
半点没有尊师重道的礼貌。
怀风辞也不在意,从纳戒中取了坛酒扔给她,又往树干旁挪了挪,让出个身位,示意明烛也坐上来。
说来,这还是当初他离开千秋学宫时温翎送的,如今也不剩多少了。
怀风辞垂下眼,没有问明烛和褚无咎说了什么,又为什么想喝酒。
其实明烛身边的人,除了她自己,早就都已经意识到天外天照夜尊和公仪氏选帝侯之间相隔的是什么。
“我不明白。”明烛猛灌了自己一口酒才开口,她低头看着酒液映出的脸,神情难得显出些固执的意味。
某种程度上,明烛的确是很固执的,否则她也不会在面前摆着无数至上道法时,还是选择了那条自己开辟的,不知有多少荆棘,又能有什么结果的路。
但是人的心是不能勉强的,如果褚无咎不愿意,就算是现在的明烛,也不能将他强留在天外天,留在自己身边。
“为什么他喜欢我,”明烛顿了顿,仰脸看向怀风辞,眼中有忿忿,“我也喜欢他,还是要分开。”
怀风辞很少见她这般神情,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世上的事,总是如此。”
“但如果心在一起,就算殊途,或许也能同归。”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一年夏,天子令公仪氏选帝侯入莽苍原,与天外天建交。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卷了关于遇到更好的人……明烛:好,我试试褚无咎:破防.jpg事实证明,有的话真的不能乱说关于道不同……明烛:如果我把他的道扬了,是不是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认真脸.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