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话音落下的时候, 连寰宇碧落中的风浪都好像为之一静,在场修士心神俱震,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抛去所谓的天下大义, 如今不过是玉听心要杀明烛而已。
不是没有修士意识到这一点, 但谁也没有点破。
以玉听心的出身, 就算她还未入上三境时,也没有人敢像明烛这样对她说话。
不过明烛的话也还不足以令她心神摇曳, 如果会被轻易动摇,玉听心就不可能会有如今修为。
能入上三境的修士, 无一不是心神坚定者。
“不过为天魔烙印的低贱魔物,何敢与上神血脉相提并论!”有道声音从玉听心身后传来, 老者冷哼一声, 语气多有轻蔑之意。
寰宇碧落被劈开的裂隙光华明灭, 在玉听心之后,十余道强横气息再次降临于这方洞天之中, 均是出自太初十二族的太微甚至紫微境大能。
大夏天子,太初十二族乃至诸侯,都是传自有上古的神明后裔, 不过如今为了明烛这个低贱的天外魔物,太初十二族称得上大动干戈。
“不必与她多作辩驳,”只听刚才说话的老者再次开口, “容她在这世上多活了这些年原是裴玄同的差错, 如今尚且要我等来解决后患。”
他话中提起裴玄同时, 实在没有多少好声气, 听起来无甚交情。
裴玄同在这世上的朋友并不多,而就算是这不多的朋友,也觉得他当初不该留下明烛。
老者挥袖凝聚灵息, 应声出手的还有随行前来的其他十余修士,并不在意什么恃强凌弱,以多欺少。
堪称恐怖的威能在寰宇碧落中积聚,洞天中同升的日月似乎都有了扭曲迹象,面对这样的力量,即便明烛撑开天命领域,也未必能与之相抗。
她终究只是初入太微,能接下玉听心的天命已经殊为不易,在诸多境界不下于自己的十二族修士面前,又怎么可能相敌。
就在石台上诸多修士都认为结局已定时,巨大的日冕光影从明烛身后升起,寰宇碧落中的日月受到牵引而轮转,枯荣生灭的力量降诸人前。
日月枯荣晷——
数道目光先后落在褚无咎身上,他的出手并不足以让人如何意外,让在场无数修士意外的是,他出手不是要对付明烛,反而为她挡住了十二族大能联手爆发的威能。
“公仪商?!”先前说话的老者叫出褚无咎的名字,神情惊怒交加,眼前发生的一幕显然不在他预料当中。
褚无咎从明烛身后抬眼,日月枯荣晷巨大的虚影投映在空中,两人灵息交汇,无声共振,竟然没有落在下风。
这一次,褚无咎还是没有犹豫地站在明烛身边,不过不同的是,无论是他还是明烛,都不再是当年的自己。
不再只能任人定罪,连想逃都没有退路。
看见这一幕,十二族来人中唯一不觉得的意外的,或许就是玉听心。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明烛为什么活了下来——也只有公仪氏天命[造化],才能做到这一点。
当年的玉听心的确没有想到,还未入上三境的褚无咎竟然已经领悟公仪氏的天命中关于生死的法理,令心脏破碎的明烛最后捡回一条命来。
“公仪商,你受封君侯,掌公仪氏王器,当为大夏肃正纲纪,怎么敢与天外魔物为伍!”玉听心冷声开口,褚无咎这么做,比明烛还活着这件事更令她感到震怒。
“大夏礼法中,可有不罪而诛的律令?”褚无咎迎着她的质问,半点没有退让,“她的罪名,不过是你们自说自话。”
玉氏的选帝侯,紫微境大能,因为玉听心有这样的身份、修为,所以她可以轻飘飘地定下明烛有罪,以天下大义的名义诛杀明烛。
但明烛究竟犯下了什么当诛的罪行?
褚无咎想不出。
后来他走过许多地方,终于明白,这不过是他们认为,所以就成为了事实。
褚无咎认为明烛没有罪,千秋学宫许多人都认为明烛没有罪,但这没有意义。
像玉听心这样的人认为明烛有罪,所以她就成为罪人,不容于九州大夏。
但此时此地,褚无咎以公仪商的身份在九州诸多世族、仙门修士面前开口,掷地有声:“那么如今,本君说她无罪——”
剥去礼义矫饰的罗衣,九州大夏的道理不过是还遵循着血脉与修为的叙事,是赤.裸的强弱碾压。
能出现在寰宇碧落中的修士,没有人不清楚这一点。
褚无咎回到白玉京,继承日月枯荣晷做回公仪商,为的就是成为在大夏秩序下,有资格定义规则的人。
如今,明烛有没有罪,不由他们说了就算!
几乎是在褚无咎话音落下的同时,两方蕴含着可怖威能的力量在高空迎面相撞,寰宇碧落中升起的日月扭曲湮灭,化作无数光点坠落,只是其中残留的力量也足以引动一场风暴。
到了这个时候,似乎也不用再说什么,只能凭修为来决定谁的话有理。
以玉听心为首的十二族来人修为当然在明烛和褚无咎之上,但也正是在日月坠落的浮光中,包括公仪氏族人在内的许多十二族修士,竟然出现在了褚无咎身旁。
这世上许多事,原就没有对错,只在于立场。
天下权势也是此消彼长,紫微境大能的命太长,也占据了太久高位,令很多事都难以有所变化。
褚无咎的出现,无疑给了不少人一个新的选择。
天平一端加上了砝码,让战局会如何发展更显得扑朔迷离。
石台上,为数更多的修士不愿卷入这场无关自身的混战,有意识地退后,只打算做个看客。
没有人再开口,玉听心松开手,手中握着的那把伞旋转着向前浮起,在瞬间投映出大小不下于日月枯荣晷的虚影,唤起本源力量与之相抗。
玉氏王器,太上渡魂引——
两道蕴藏着不同天地本源法则的力量正面相撞,一时竟然不能分出高下。
看不见的丝弦再次缠裹而来,如刃的风割开了褚无咎的袍袖,在他颈侧留下狭长血痕。
以他如今境界,和紫微境的玉听心对拼灵息当然讨不了多少好处。
呼啸的风声中,明烛和褚无咎身形交错,天命领域扩散,飞快将涉入其中的狂暴灵息噬灭。
而在玉听心身后,不止随她前来的十二族修士,原本在寰宇碧落中的不少上三境也听从他们召令,先后向明烛出手,要将她永远留在这里。
但出手的又何止他们,萧折棠拂袖挥扇,衣袍风流,脸上还是带着惯常有的笑意。
数名公仪氏族人结阵,天命[造化]力量汇聚,消湮无数术法。公仪锦抬起手,神情不见迟疑。
姜氏、贺楼氏、薄奚氏、嬴氏、少离氏……
诸多不在玉听心等人意料中的修士站了出来,看着这些出手对抗自己的族中后辈,他们心中震惊可想而知。
今日局势,也在无形中昭示了大夏未来将面临的权力交接。
怀风辞执刀向前,刀锋破空时带起撕裂空间的连串闷响,错身时他和明烛目光对上,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他来不及说什么,只向她笑了笑。
没有比她活着,更令他感到开怀的消息。
不用明烛多作任何解释,这一次,怀风辞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以身相护。
令她并不陌生的繁复阵纹延伸,和她之前所用甚至称得上同源,明烛回过头,只见长孙衡张开棋阵,抬手落子。
在这一刻,她终于恍悟了褚无咎当日对她说过的话。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的确拥有了很多。
无数灵息交错掠过,陡然掀起的风浪在寰宇碧落中形成数道气旋,碰撞产生的轰鸣不绝于耳,空中罅隙撕裂得更为严重,眼前洞天好像都在被倾覆的边缘。
褚无咎抬手,并指为剑。
灵光明灭,上方剑影汇聚,在出现的刹那就令在场所有修士的灵息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玉听心动作一滞,猛地看过来,神情分明有错愕之色。
“小烛,走吧。”
她听到褚无咎在自己身后轻声开口。
剑光落下,为明烛荡平前路,撕裂开离开寰宇碧落,离开白玉京的界隙。
这是裴玄同的剑。
裴玄同是谁?
其实在场很多后辈修士都已经对他的名字感到陌生,毕竟九州实在太大,世人的记性也没有那么好。
但曾经见过他的人都还记得,他有一把天下间最强的剑。
如今这样的剑,握在了褚无咎手中。
明烛没有回头,心中甚至没有生出多少不舍,大约是因为她知道,分别是为了再相遇。
不管是褚无咎,还是其他人。
还有修士出手想拦下明烛,但在她有所反应前,铮铮琴音响起,将席卷来的灵息都化解。
这是有别于长孙衡的琴,如金戈相接,杀伐诡变。
石台上,薄奚颜垂着眼,这是她欠她的一曲琴。
“五蕴·太上渡魂——”
不容违逆的法则降临在明烛身上,无形丝弦牵连周身要穴,上方现出若有若无的伞影,灵光化作无数白绫,缠裹过住她全身,几乎透不过气来。
只是刹那,感知被抽离,这具身躯几乎要化作任人操纵的傀儡。
这就是更凌驾于诸侯之上的太初天命。
在将要溺毙的瞬间,艰深道则自明烛身周浮起,有别于九州现存的任何天命,爆发出不逊于天命[五蕴]的力量。
裂帛声响起,白绫寸断。
于寰宇碧落纵观诸天道法,明烛终于完善了自己的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