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被风暴掀起的海水退去, 不止天魔使,无数幽墟的使仆也在逃。
以他们的力量不足以窥探高处明烛和珠玑的战况,只是出于求生本能远离宫阙所在, 以免做了被殃及的池鱼。
逃跑途中, 赵大忍不住回头, 望向云端被灵光笼罩的宫阙,不知在想什么, 神情复杂。
身边的人拉了他一把,这个时候不赶快逃命, 还回头看什么!
就算有上万人,放在辽阔荒原上也不算什么, 从云端宫阙向下望去, 如蚁的人群散开, 没入瘴气中。
吐够了血的明烛站起身,在天魔位阶压制下, 纵是她如今处于虚弱状态,幽墟天魔使也很难做到反杀,跑都跑不及。
毕竟听明烛之前的话音, 她对幽墟的存在没有任何好感,也就指望不上在珠玑陨落后,明烛会继承圣主之位, 让幽墟恢复从前声势。
踏过在她和珠玑一场大战后更加破败的宫阙, 明烛站在了位于宫阙群落中心的无妄殿。
这是不是也算故地重游?
抬头看向剑痕犹存的宫室时, 明烛脑海中不经意地闪过这样的念头。
地面遍布繁复晦涩天魔文, 不过如今已经多有缺损之处,她循着隐约可见的气息穿过殿中,走向宫阙深处。
这里曾是幽墟圣主起居之地, 原本设有重重禁制,但在裴玄同剑下,幽墟圣主都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何况是这些禁制。
所以明烛踏入幽墟曾经的禁地,堪称不费吹灰之力。
黑石铺地,所有光线都在投注其上时被吞没,幽暗得摄去人的心魄。
明烛抬步踏上黑石,低头看见了流转在石面上的天魔文,她站在黑石中心,灵光在掌心汇聚,化作光柱,直刺入地下。
裂痕蔓延,石面上若隐若现的天魔文黯淡下来,不断回荡在明烛耳边的呓语终于为之一顿。
莽苍原中飘荡的瘴气,就是借此从天外投映。
终于安静了。
气力耗尽的明烛当场躺了下来,双手交握在前,闭上了眼。
她休息向来不挑地方,就是现在的姿势看起来好像有点糟糕,是如果有人看见,应该会上前探一探鼻息的程度。
好在这里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从珠玑心脏中剖出的天魔印化作一道道难以为寻常修士所理解的篆文,环绕在明烛身周,她的神识浮沉在来自天外的法则中,命星催生出源源不断的灵息。
九州,帝都玉京。
雨打竹林沙沙作响,褚无咎孤身坐在楼台上,抬头观雨,细密雨幕模糊了面目。
这是御极一百七十六年春的第一场雨。
为数众多的女婢和仆从正穿行在后方廊亭中,衣饰锦绣,显出世族豪奢,行走间听不见多余响动。
青年越过雨幕而来,手中分明没有撑伞,却不见半滴雨水落在肩头发尾,就像是漫天风雨刻意避开了他。
在褚无咎身后站定,青年抬手行礼,就算已经是天市境修士,此时仍以下位者自居,恭谨地将刚从北地传来的消息禀明。
“莽苍原上的瘴气在消散?”
听完他的话,褚无咎终于收回看向雨中的视线,眼中难得现出一点意外。
就在数月前,幽墟圣女携麾下重归莽苍原,两者间会有什么关联?
莽苍原上瘴气丛生,便是修士也难以抵御,一时也就不能探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身后青年再次开口:“虽然不知瘴气消散的原因,但以如今瘴气消散的速度,或许不必太久,莽苍原深处的幽墟也会显露在世人眼前。”
这样看来,瘴气消散对幽墟而言称不上什么好事。如果不是以瘴气为屏障,大夏铁骑要荡平幽墟再简单不过。
幽墟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幽墟圣女北渡一事可以看出,这玉京中有大人物不希望幽墟就此覆灭不存。
“传信冥都海族,他们应该会感兴趣的。”褚无咎吩咐道,与莽苍原相接的海域,正属冥都海族所辖。
青年应声称是。
“北荒五州中可有变动?”默了默,褚无咎再次问道。
“去岁秋后,十方山对外宣称闭山,山中巫祭不再行走于苍州境内。”
对于这件事,褚无咎不算太意外。
青年口中继续道:“因十方山对穆延部举兵攻下伽兰部额尔纳城池一事不作反应,苍州局势微妙,六部早有吞并彼此之心,如今失去十方山制衡,乱起在即……”
关于苍州局势,他说了很多,褚无咎却没有听到自己最想知道的消息。
他指尖微曲,终究没有将话问出口。
没有消息,或许是件好事。
相隔数尺外,侍女在廊亭下停步,屈膝道:“天子召请十二族入宫议事,家主命我前来,请冕下同往。”
大夏天子有命,当然不容违抗,青年止住话音,看向褚无咎,在他颔首示意后,才行礼告退。
雨声不断,琉璃雕琢出的车辇驶过楼台,数列披着银甲的护卫身骑白虎,前呼后拥地穿过玉京城。
乐坊楼上,应人相请前来的长孙衡从上方看着这一幕,向来噙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掠过一抹冷色。
玉京十二族果真威势煊赫。
这是长孙衡前来玉京的第三年,当年他暗中取长孙氏阵旗相助明烛,违逆国君旨意,原本他身为上卿的祖父已经为他铺好了踏入晋国朝堂的路,经此事后,长孙衡见恶于国君,当然也就不能妄想再轻易得居高位。
也是为了保护长孙衡,他的祖父将他送来了玉京。
上陵世族都说他是自毁前程,但长孙衡并不后悔当初的作为,就算再选择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但就算如此,千秋学宫那么多人倾尽所能想要保住的明烛,还是死在了汾水畔,死在了一个绝不应该的人手里——
长孙衡握住阑干的手骤然收紧,眼前再次浮现出当日的一幕。
琴音从身后传来,意蕴高远,有人走到了他身旁,长孙衡收回手,神情已经不见分毫异常。
也是因为前来玉京,他避开了上陵那场将所有世族都挟裹在内的风暴。
在这场风暴中,长孙偃最小的儿子不惜背弃自己的父亲,成为了助新君登位的大功臣。
也是因此,当昭氏、百里氏等世族都为新君不容,多有申饬时,长孙氏还能维持住从前光耀。
如今晋国新君弑父上位的消息愈演愈烈,就算身在玉京的长孙衡也有所耳闻,局势将如何发展?
执伞穿行在帝都中,见春雨化作冬雪,长孙衡终于触及上三境的壁障。
在九州与北荒的交界,当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莽苍原的赤土上时,荒原深处传来声轰然巨响。
躺在黑石上的明烛滚了两圈,终于睁开了眼,从闭关中惊醒,露出略显茫然的神情。
神识延伸,她的表情冷静下来,只是浮在云端的幽墟宫阙力量耗尽摔了下来而已,问题不大。
明烛依照天时算了算,从她躺下琢磨秽渊的天魔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一年。
对修士而言,闭关上一年半载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身上气息已经到了天市境圆满,以明烛的资质,没有外力阻碍,修行对她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不过明烛原以为有众星石在,应该能突破太微境,但眼前天市垣的星宿在命星映照下尽数亮起,入太微境的契机却还没有到。
修行一事不仅在于体内灵息强弱,也受心境影响。
明烛思虑再三自己没能破境的原因,无果,决定先将此事放下。
分解过秽渊留下的天魔印,明烛还算有所得,但只是这样,还不够解决她被归藏烙印的问题。
烙印明烛的天魔,在至上四柱中并非最强,却和他执掌的权柄相合,称得上最为狡猾。
明烛指尖点了点眉心,盘坐起身,终于注意到几道落在宫室角落处的神念。
这是明烛离开穆延王城前,教过桑玛的传音术法。不过她闭关修行,也就没有及时发现这几道传音的神念。
好在桑玛传音也不是因为什么攸关生死的大事,她受卓延所托,将他在推衍法理中遇到的困惑尽数转告明烛,希望能向她求解。
这几道传音,都是为这个缘故出现。
明烛托着脸一一看过去,眼中逐渐现出兴味。
无论是在九州还是北荒的传承都记载,体内生有命星才能踏上修行之途,生来就有命星的明烛也就没有考虑过没有命星的人要如何才能修行。
卓延执着于此,甚至以不能修行的凡人之躯推衍出诸般可能的方向,如今让明烛看来,竟也觉得未必不可行。
不过还有几个问题……
她站起身,决定找卓延当面讨论一番。
从快变成半座废墟的宫阙群落中爬出来,明烛抬手,接起了片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莽苍原上的瘴气快要散尽,连位于深处的幽墟故地也袒露在天光下。
明烛从苍州飘来的雪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抬步踏过,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苍州这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就连成为巫祭的桑玛也不得不裹上厚重的外袍才能抵御严寒。
当明烛出现在她面前时,桑玛正顶着风雪从巫祀殿中走出,清秀的脸冻得有些发红。
她怀中抱着块厚重石板,忍不住向手里哈着气,并不像高高在上的巫祭,而和明烛当日在乌磐部草场中遇到的奴隶少女好像没有分别。
也不是完全没有分别,至少在吃得饱睡得足后,不到两年,桑玛的身量已经长了很多,不过这并不妨碍明烛认出她来。
但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明烛,桑玛却露出迟疑神色:“你是……”
作者有话说:
明烛:?写完苍州部分,就到故人再聚的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