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
黑雾系统操纵着司机,开车在A市外围徘徊。
A市是剧情线展开的主要地点,有种类似于剧情结界的存在。
一个系统想脱离宿主离开A市,需要花些功夫,寻找突破口。
池漪与黑雾系统无话可说,更怕说多了露出破绽。
所以,池漪一语不发。
系统低落的语气打破寂静。
「主系统检测过了,人偶是安全的。」
池漪平静地听着。
「好。」
系统的兔耳朵渐渐垂下去。
一点都不好。
它还是想劝池漪放弃计划,大不了暴露它的存在,跟池奕拼了。
「违规系统已经没有上一世那么厉害了,就算咱们不追捕,说不定它也会黔驴技穷。」
池漪:「谢谢你,但我不能这么赌。」
平稳的生活是极其脆弱的东西,经不起任何危险发酵了。
系统再次劝阻失败。
它只得沉默地将主系统赠予的一些攻击类道具预备好,等待那个时机来临。
系统翻着仓库,突然顿住。
「宿主,你之前送了我一张能让我品尝鸡尾酒的道具卡,我还没有用。」
这张卡牌银光闪闪,带着小酒杯符号。
系统一直珍藏着这张牌,舍不得用,以至于到了分别时,它还存着这珍贵的礼物。
它感觉自己的球体内部又酸又苦,低落地说:
「我想尝一尝你调过的Old Pal。黑麦威士忌,金巴利,干味美思……我记得你做过额外加糖的变体。」
小兔子球在池漪脑海里认真翻着银黑封面的书。
经池漪之手完成的每一杯酒,都被收录在了【酒神的祝福】中。
终于,它找到了它想喝的Old Pal。
这杯酒的颜色像泛着微光的红宝石。
系统看着这漂亮的红色,想到秋天的阳光穿过红叶,温暖地映在Dionysus酒吧的红砖墙上,想到池漪送它的红蝴蝶结。
它的世界很小,唯一的朋友就是池漪。
如果今日要离别……
系统在酒杯里插了一根吸管,小心地凑上去,吸了些酒液。
凉凉的,又甜又苦,还有些橘子味。
酒精烧起来后,残余一路灿烂的温暖。
系统沉默地喝了小半杯,放开吸管,发呆地靠在酒杯边。
它本以为,它还可以陪池漪好多年。
那么,就来一杯Old Pal吧。
系统突然抽泣了一声。
眼泪让它的声音变得含含糊糊,它哭着问池漪:
「庞加莱回归是真的吗?汉墓砖上说的‘万岁之后乃复会’是真的吗?我还能再见你吗?」
池漪想使劲揉揉它,可敌人在侧,这么一点动作也不能安慰。
「别哭啊,我又不一定会死。主系统说了,运气好还能回家。」
可池漪都没法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他的运气一向很差,即便这一世有所改善,恐怕也没有好到能轻松全身而退的地步。
系统一边哭着一边喝这杯Old Pal。
分别的可能性远远大于不分别,相处的时间随时可能结束,于是每一滴酒都像倒计时。
剩个杯底,它不舍得喝了,抱着酒杯哭个没完。
系统巴不得这个可恶的黑雾系统永远也别找到离开这个世界的通道,在离开A市的道路上多开一会儿,最好被交警拦下。
然后薄引鹤从天而降,一定能制裁黑雾系统。
系统靠着池漪肩窝,哭湿了池漪的脸颊,渐渐哭累了。
照理说系统不会有喝醉一说。
可或许是情绪起伏太大,有那么一瞬间,它看着窗外,思绪恍惚了一下。
就只有一瞬间。
眼前是被瓢泼大雨浇淋发花的车玻璃,窗外透出霓虹灯照明的光,五光十色。
世界像万花筒般旋转。
就像……就像……
就像小婴儿躺在床上,仰头时,看见头顶悬挂的床铃。色彩斑斓柔和的玩具微微摇晃,一圈圈旋转。
那么多悬在上方逗小婴儿开心的玩具里,有一个圆滚滚的粉色兔子球。
它在旋转时脱落,轻飘飘地掉在小婴儿身边,被小手攥起来,捏来捏去。
它是小婴儿最喜欢的一个玩偶。
后来小婴儿长成了漂亮的小朋友,他把兔子球送给了哥哥。
哥哥很珍惜小朋友送的礼物,一直好好保存。
直到很多年以后,宅邸里属于小朋友的东西都被毁坏殆尽,只有尘封的库房角落,一个灰扑扑的粉色小兔子球,安静地躺在那里。
它被找到时,沾着灰尘蛛网。
哥哥的泪水几乎浸透了它。
他紧紧攥着小兔子球,祈祷一样地说:
“他们说,物件也有记忆,要找到小宝喜欢的、曾经接触过很久的东西来作为介质,还得是所有亲人都碰过的东西。”
“我找不到别的了。小宝其他的东西都被扔掉了,我找不到别的了……”
“求你。如果你还记得池漪,请你找到他,把他带回来。”
“求你了。”
从这一刻起,小兔子球有了自己的意识。
时隔二十多年,它再一次为池漪发挥它的使命。
「叮咚!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90%。」
「叮咚!支线任务-龟兔赛跑,完成度90%。」
车上,池漪有些疑惑。
「嗯?」
怎么突然有任务进度推进了?
系统久久依偎在池漪肩侧,一直没有说话。
就在刚才,【酒神的祝福】触发了被动效果。
——而这一次,它作用在了系统身上。
系统恢复了从前的记忆。
它想起来了。
它是为了池漪而诞生的,专属于池漪一个人的系统。
……
大雨轰鸣。
山中宅邸里一片死寂,像幕间休憩。
角色不在台上,演员们退场,黑洞洞的舞台便显露了虚假的本质。
佣人们畏惧于薄引鹤周身低沉到可怖的气压,避之不及,都已经退了下去。
薄引鹤独自坐在客厅,眼底带着红血丝,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监控视频。
监控显示,三个小时前池漪径直走进了影音室,安静地裹着毯子睡觉,此后并未离开房间。
没人知道池漪是什么时候被掉了包。
但根据时间推测……已经过去起码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薄引鹤连一点池漪的线索都找不着。
暴雨昏暗,客厅里因沉寂而愈发暗。
薄引鹤的身影静止,如一道黑色冰冷的铁壁,丢了要唯一保护的柔软弱小的生命。
许久,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定定站立片刻,转头看向楼上。
那个冒牌货正被关在影音室里。
薄引鹤一步步走上楼,停在影音室门前,推开门。
影音室没开灯,黑洞洞的。
“池漪”蜷缩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不安稳,脸上带着残余的泪痕,细细的眉可怜地拧着。
薄引鹤注视着“池漪”,哑声问:“你想要什么?”
“池漪”梦中被惊醒,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拥着毯子往后缩,惶惑地望着薄引鹤。
薄引鹤逼至冒牌货面前,眼神像要撕碎这伪装,迫使他交代真相。
“钱,公司,合法身份。你要什么?”
他看起来凶戾至极,仿佛随时会亲手了结“池漪”的性命
可身后走廊的光透进来,掠进薄引鹤眼瞳,显露出眼底的血丝与泪意。
“池漪”不说话,黑白分明的眼睛浸着泪,只是望定薄引鹤。
“……薄叔叔……”
他的眼神和池漪一样,一模一样。
冒牌货怎么会知道池漪如此多的细节?
薄引鹤牙关紧紧绷着。
“别这么叫我!”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池漪现在到底在哪?
外面下那么大的雨。
池漪害怕雷阵雨,害怕黑的地方。
池漪周围或许有掳走他的陌生人,那些人根本不是为了赎金之类的东西。
池漪联系不上外界,会有多绝望。
池漪可能在哭。
而薄引鹤一点都找不到池漪的踪迹。
他没照顾好池漪。
薄引鹤声音头一次带上近乎祈求的意味,尾音颤抖。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让池漪回来,只要把他平安带回来,你要什么都行。”
可眼前的“池漪”像个没有回应的湖面,无论是抛进去个小石子,还是重重砸入地裂山崩的巨石,都激不起任何回应。
池漪发病时就是这样,他模仿得太像了。
两个人无言对峙,说不清谁在向谁求饶。
薄引鹤甚至不敢把任何刑讯逼供的手段用在眼前的“池漪”身上,因为“池漪”的身形细节、手腕伤疤,无一不与池漪相同。
简直就像是……留下了池漪的身体,壳子里换了个人。
这猜想太过恐怖。
薄引鹤的头脑中恍若有山体隐隐崩摧,压砸得他耳中嗡鸣。
直到敲门声打破了安静。
保镖似有急事,敲完便即刻推开门,低声汇报:
“薄总,有进展了!”
安保人员联合警方,对附近所有路段的监控进行了地毯式搜查,终于揪出一辆有问题的车。
那是一辆黑色轿车。
它简直是没头没尾凭空出现在监控盲区的中段,上一个路口还没有它的身影,下一个路口的监控中,它却迅速驶过。
要不是排查够细,很容易就让它漏过去了。
保镖低声汇报:“我们追踪了这辆车,发现它出城后就绕向了没有监控的小路。已经派人去追了。”
薄引鹤眼睛盯着屏幕中的画面,手掌控制不住地攥住桌沿,掌背泛起青筋。
“我一起去。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准离开这里。”
保镖应声:“是!”
宅邸进入了戒严状态。
暴雨中,一辆接一辆的防弹越野车驶出车库,破开雨幕。
这次搜寻几乎出动了薄引鹤所有能调动的力量。
从发现池漪失踪的那一刻开始,薄引鹤的人手已经布向了城市附近的交通节点,早已有越野车追上了那辆可疑黑车的尾巴。
那辆黑车从某个路口拐入村道。
村道如叶脉般延展,有宽有窄,普遍没有监控。
今日大雨,更无法诉诸目击者。
搜寻踪迹,难上加难。
保镖同步完最新消息,神情凝重:“薄董,我们的人预估了那辆黑车的行车速度,预先拦在了它行进方向上的所有分叉路口,准备一看见它就上前拦截。”
“可它好像又……突然消失不见了。”
黑车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路口,再次凭空消失。
车内静得令人发慌。
薄引鹤不停地想起来先前的事。
从池漪生病开始,薄引鹤便怀疑过池漪是有了常理难以解释的经历——就像一些奇幻故事书写的那样,在梦中经历多年旅途,清早又回到家里。
后来池漪离家出走,跳车后毫发无损,薄引鹤更确认了池漪有某种自保的手段。
还有池漪莫名其妙会响起来的心声——
……对了。心声。
池漪发病时,连身体哪里难受都说不出口。
每当这时,会有突然响起的心声替池漪说话。
像是守护神在帮他。
薄引鹤手肘支膝,紧攥着手心的长命锁,抵在额头。
多年前,他祈祷池漪长命百岁,希望这孩子无病无灾,想方设法求来了这枚能当护身符的长命锁。
不管是什么存在,守护神也好,其他灵异神怪的东西也罢。
薄引鹤祈求这些存在……帮池漪回家。
只要让池漪回家。
无论代价是什么,薄引鹤愿意代为承受一切后果。
天地间只有暴雨,无人回应薄引鹤的祈祷。
吞天噬地的雨淹没整个世界,世界封入死寂的水底。
只余黑暗。
「……」
微小的动静。像水底浮现气泡。
「……系……路……」
薄引鹤顿了一顿,抬起头,发红的眼睛环视车内。
司机和保镖毫无所觉,似乎都没有听见这道声音。
这声音并非来自车上。
「……莲浦……」
莲浦是A市市郊的一个小镇的名字。
保镖要回头说些什么。
薄引鹤抬手制止,微微偏过头,凝神细听。
「莲浦收费站,一公里。过了收费站……就离开A市了。」
声音似乎在读着路旁的标识牌,语速缓慢,带着落寞。
这声音太熟悉了。
正是池漪的声音。
薄引鹤手掌猛地攥住前排座椅。
他终于抓住一根绝望的蛛丝,一时间喜惊忧惧齐齐轰然砸下。
“去!莲浦收费站!”
……
系统改变不了池漪的决定,便只能努力兑换一大堆各种各样的防护性道具,一边自我安慰。
说不定,池漪既能解决掉违规系统,又能平安无事存活呢?
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
只要准备充分,一定可以的。
唯一的好消息,是主系统给池漪开了高阶商城权限,还赠送了临时不限量积分,几乎是想兑换多少防御道具,就能兑换多少。
黑色轿车安静平稳地行驶。
突然间,“司机”啧了一声,瞥向后视镜。
后视镜里,雨幕将视野浇得白茫茫。
可在更远的后方,在模糊不清的道路尽头,似乎浮现出数双巨兽之眼,煌煌白瞳紧盯着黑车,漂浮奔走于雨雾之中,以极危险的速度在逼近。
很快,白亮如枪的车灯刺破雨幕。巨兽显露出了全貌。
那是几辆重型越野车,引擎声宛若凶悍咆哮的野兽,一路震地摧山倾轧而来,激起铺天盖地的水墙。
越野车紧咬着黑色轿车,眼看距离就越来越近!
池漪乘坐的这辆车突然以怪异的效率猛然提速,其加速之快远超普通轿车,推背感立即将他死死按在靠背上,一瞬间都能感觉到轮胎发飘!
前方不远处,已经能看见莲浦收费站的标志,影影绰绰几个大字牌浮在雨雾里。
可双方皆未减速,反而开得越来越快。
系统警惕得整个球都紧绷起来:「它准备开启通道了!」
为了规避世界意识的检测,违规系统会选择制造一场人为车祸,用车祸痕迹来掩饰通道开启痕迹,一并伪装掩盖池漪的死因。
收费站越来越清晰,LED灯在雨幕中越来越近,几乎能看见小亭子里工作人员的人影。
系统快速大声说:「等它动作的一瞬间我会立刻给你套上防御卡!准备好!别害怕!」
池漪眼睛睁大,脸色苍白,肾上腺素一瞬间飙升,心跳从平稳变成一秒数次的咚咚咚咚声。
这简直像是过山车的前摇——但哪怕只是前摇也够快了!
“司机”猛地踩下油门,强行冲卡!
前方的栏杆迎着轿车保险杠砸来,折断的栏杆飞击上前挡风玻璃,爆出一片密密的裂纹,阻挡了前方的视野。
“哐!!”“砰!!”
池漪紧闭双眼,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头的前方。
骤然之间,车辆失控。
轮胎失去了抓地能力,车侧仿佛被一只巨手猛击,导致整辆车失重旋转着甩向右侧,整辆车像个被甩到冰面上的陀螺,猛地飞了出去。
“轰!!!”
池漪就是离心机里飞甩的小零件,脑袋差点就直接撞上玻璃。
幸好电光火石之间有双有力的臂膀猛地倾身揽住池漪,死死将池漪护在怀里。
池漪耳中嗡鸣,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本能地一样认出了熟悉的沉香气息。
是薄引鹤……?
不对。
保护他的人,是那个……复制了薄引鹤记忆的人偶,虚假的“薄引鹤”。
侧玻璃爆裂,撞断的栏杆猛地穿过窗户,直直刺穿人偶手臂。
“薄引鹤”依旧紧紧抱着池漪,用脊背挡住飞溅的玻璃。
池漪努力睁开眼。
他只能模糊看见“薄引鹤”嘴唇张合,口型似乎在说“别怕”。
池漪的耳中简直有千万场爆炸。
主系统和管理员在混乱中交谈。
【就是现在!】
【……一组就位,已经控制住违规系统……二组!快!】
黑雾系统永远气定神闲的声音终于露了慌张,甚至是恐惧,惊怒交加。
【你们胆敢……!】
【滚开!】
它迅速从司机身上抽离,狰狞地朝池漪吞没过来。
有什么东西拽住池漪,拽着他的心脏往外扯。
池漪全身都在剧痛,视野都被扯得往外飘,仿佛正被撕扯的不是身体而是灵魂。
这方车内的空间里有种诡异的波动,仿佛连空气都被扭曲、撕裂、变形……很快,视线里似乎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口。
系统一边尖叫一边糊防御卡,尖叫底声经久不散,像个推着声浪往上抬的隔音毯,只不过池漪是被裹进噪音里的那个。
这样天崩地裂的噪音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终于,自某一刻起,黑雾系统的声音被压了下去。
它似乎在凄厉地尖叫,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音,简直像是尖锐的嗡鸣。整团黑雾都在剧烈颤抖,猛地往四面八方撞去,如笼中困兽。
跨越人类听觉的声波就这么钻进池漪脑海里,吵得他脑海里简直像是在做水陆道场,地狱火宅中受刑者惨叫痛呼奔逃。
很快,黑雾系统的怒吼中渐渐混杂上了求饶,求饶又接着怒骂,怒骂赶着辩解。
不甘、愤怒、狂妄,千万种人性竟然如此栩栩如生地现身在了将要被崩解的系统身上。
黑雾中心泛出白光,越来越盛,嗡鸣声反而渐缩,骤然收至一个小点。
“砰!!!”
一声轰然爆响后,黑雾消失。
天地间都安静了。
池漪的世界像是陷入了静音。
从来没这么静过,连雨滴的声音都听不到。
身侧,“薄引鹤”手掌护着池漪后脑的力度骤然消失,整个人像雾气般烟消云散。
门外围上来的人卯足了力气抬车。
池漪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却能看见他们的口型,正喊着“一!二!——三!”共同使劲。
剧烈震动后,扭曲变形车门被掀开,不堪重负地掉在地上。
池漪偏过头。
大雨模糊的视野里,离池漪最近的一人,正俯身给池漪挡雨。
他有一双熟悉的眼睛,轮廓深邃,眼眶通红。
颤抖的手指小心地触碰池漪肩头的血迹。
“……哪里伤到了?小宝,听得见我说话吗?”
就在这一刻,池漪听见了发动机不堪重负的呻吟。
遥远的地方有刹车声响起,随后是四面八方而来的密集脚步声。
还有经年的、落不尽的大雨,淋漓嘈杂敲击车顶,水汽在碎裂的车体缝隙里吹拂着他。
薄引鹤来接他回家了。
池漪嘴唇动了动,声音微不可闻:“……不是我的血。”
是人偶的血。
马上,那血也消散在雨中了。
薄引鹤下颌紧绷着,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清走池漪腿上的狼藉灰尘。
他几乎不敢碰池漪,小心翼翼在池漪身上检查了个遍。
万幸,池漪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薄引鹤视线一低,望见池漪腿上盖着的东西。
深灰色的柔软布料在车祸中沾了黑灰,又被大雨淋得皱成一团,但依稀能辨认出它原本的样子。
那是薄引鹤在出门前,叠放在床尾,悄悄专门留给池漪的睡衣。
薄引鹤眼眶酸痛,低下头,额头抵着池漪头顶上方。他牵着池漪的手,指腹不断摩挲着池漪手背。
他的声音明显颤抖。
“……小宝,小宝。不怕了,救护车马上就来,我带你回家。”
失而复得这四个字,最为庆幸。
水滴落在池漪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大雨,冰冷中夹杂着温热。
一时间,池漪脑海里有些难以置信的恍惚。
他居然真的活下来了。
主系统成功抓住了空间通道开启的一瞬,彻底毁掉了黑雾系统,让它灰飞烟灭。
从今往后,池奕再也没有了作恶的倚仗。
所有人都安全了。
这简直是自池漪有记忆以来,最走运的一次。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在雨中奔向撞烂的轿车。
“让一让让一让!”
结束了。
……
医院里,池漪做了全套体检。
他身上竟然只有几处擦伤,可以称得上平安无事。
对此,医生和警方都很震惊。
警方简单问询几句后,便不再打扰池漪休息。
他们离开时还在感慨:“小伙子真是福大命大”。
能从这种程度的车祸里全身而退,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和池漪相比,副驾驶的绑匪就不那么幸运了。
根据车祸现场来看,绑匪疑似有报复社会倾向,冲卡后突然猛打方向盘,刻意撞上隔离护栏。
整辆车支离破碎,现场惨不忍睹。
绑匪已经身亡,身份尚未确认。
只不过,那张【阎王点卯】的卡牌,似乎也随着黑雾系统的消散而失效。
据池漪所知,池奕目前还没死。
……
观察72小时后,池漪终于能出院了。
池漪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病床边,手腕安静垂着,纤细腕骨透出莹莹玉色。
薄引鹤则微微俯身,细致替池漪解开胸前的扣子,臂弯搭着出院要换的衣服。
温热的手指碰了碰池漪胸前的疤痕。
这都是池漪出生后不久做手术留下的疤,多年过去,疤痕早就淡得几乎看不见。
薄引鹤:“这里会难受吗?”
池漪小声答:“不会,没有感觉。”
替池漪脱下病号服后,薄引鹤又帮他穿上材质软和的卫衣和长裤。
随后,薄引鹤单膝蹲在池漪面前,捏住池漪的脚踝,指腹的温度沉默地熨烫在踝骨两侧。宽大的手掌已经在展开袜子。
他这双手骨节分明硬朗,撑开横条纹的袜子时格格不入,简直像拿着小孩的衣服。
池漪有点不好意思了,稍微往后缩。
“我自己穿。”
薄引鹤一个眼神示意池漪老实坐着。
脚背的肌肤长期不见天日,格外白皙。
与之相比,指节缓缓剐蹭过时,便显得有些粗糙,带来些微的痒意。
薄引鹤给池漪穿好袜子,一抬眼,正好就对上池漪的视线。
池漪看起来乖极了。
长睫缓缓眨着,像小动物通过慢慢眨眼睛表达喜爱,无端有种撒娇的感觉。
对视几秒后,薄引鹤站起身。
他双臂撑在池漪身体两侧,低下头,呼吸洒在池漪脸颊上,极其自然地在微凉的唇瓣上亲了一下。
池漪脸上噌地蔓上绯红。
自从回来以后,薄引鹤几乎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动不动就亲一亲抱一抱。
池漪稍微有点点不太习惯。
以前池漪在薄引鹤身上四处作乱,就像在猫爬架上乱跑乱挠一样,一旦被抓住吸肚皮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亲完以后,薄引鹤神态自若,一手抄向池漪大腿后侧,另一只手托着后背,轻轻松松就熟练地抱起池漪,还稍稍掂了掂。
“瘦了,回家好好养养。”
池漪耳朵烫得难受,手指攀着薄引鹤肩膀,声音像蚊子哼哼。
这样显得他好像很娇气一样。
“我可以下来走。”
薄引鹤已经抱着池漪出门了。
他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从池漪小时候起,他就是这么抱池漪,到现在早就抱惯了。
池漪在脑海内小声问系统:
「系统,你说薄叔叔小时候是不是喜欢玩洋娃娃之类的?」
系统难以想象这个画面。
无论是从客观还是主观角度推测,这个假设都不可能成立。
「不,我觉得他只是在照顾你时养成了习惯……」
池漪屁股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薄引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在想什么?”
池漪吓了一跳,一时间几乎以为薄引鹤读出了他的想法。
“没、没什么。”
池漪有些心虚,想下来自己走路。
但刚一动,薄引鹤手臂箍得更紧了,摆明了不放开他。
“别动。”
自从池漪回来以后,薄引鹤就处于这种微妙的状态。
他看起来似乎恢复了平静,可薄薄的冰面下压抑着某种更沉重浓稠的东西。
三天住院时光里,池漪片刻都没有独处过。
一切日常起居,甚至于洗澡、上厕所,薄引鹤都不允许池漪离开自己视线。仿佛只有完全掌控池漪的一切,彻底侵过生活边界,薄引鹤才能放下心。
池漪只能换了个话题:“薄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去探望爸爸?”
薄引鹤:“过几天就去。你爸爸恢复得很好,医生说他需要静养,最好不要出现情绪波动。”
池漪有些不安。
但一想到黑雾系统已经被解决了,又觉得不应该再有什么大问题。
“我能给他打个视频吗?或者联系哥哥也行。”
薄引鹤轻轻捏了捏池漪的小腿,安抚道:
“小宝,他们现在很安全。只是家里有点小问题要解决,他们想解决完了再见你。”
……
池远集团里。
据最新的DNA检测结果显示——池奕,或者说顾奕,果然并非池家亲生。
池朔靠在办公室的墙边,正读着这份检测报告。
“这也太邪门了,他以前到底是怎么修改的DNA检测结果?”
池观眉头紧皱:“稍安勿躁,咱们慢慢找证据。”
他不说还好,一说简直是火上浇油。
池朔连着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急得坐不住,站起来反复踱步。
他已经快崩溃了:
“大哥,再慢就要完蛋了!我干脆直接开车撞死池奕得了!”
池朔控制不住回想三天前那段噩梦一样的经历——当时池奕突然出现在病房里,握住他的手腕,然后他就失去了控制,不由自主对池漪口出恶言。
池朔困在自己的躯壳里,拼了命地挣扎。
幸好,三四分钟后,他好像打破了什么限制,一下子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可就算身体行动自如,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池朔左看看微笑的池奕,右看看旁边病床上无法跑路的亲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池朔惊惧交加,心率直奔一百八。
在肾上腺素的加成下,池朔发挥出了这辈子最好的演技,假装自己依旧处于被控制的状态。
一直到了现在,池奕都没发现池朔早就脱离控制。
池观按了按眉心。
“冷静一点!”
其实不光池朔崩溃,池观也快崩溃了。
三天前,池观离开监狱后就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一通电话便发现池朔被操控,急着确认池漪安危——幸好,池漪似乎还在家里,平安无事。
池观心情大起大落,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半个小时后就接到了严叔的电话。
电话里,严叔的声音格外紧张。
“薄先生刚才回家了,他突然对池漪动了手,还说家里池漪不是真的,他要把真的池漪找回来——可池漪根本就没出过门,一直好好在家里待着啊!”
严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实在是不放心,要不你先来接池漪回家?”
池观听完严叔的话,一时间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
这件事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薄引鹤疯了,要么,池漪真丢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足以将如今的情况推上绝路。
可或许是老天都觉得池家的日子过得太惨,终于让他们的运气好了一回。
薄引鹤真的找回了池漪,池漪也平安无事。
池行川恢复了一部分记忆,笃定池奕不是池家亲生的孩子,必然是用什么手端篡改了DNA检测报告。
现在,池家和薄引鹤正在联手彻查池奕的背景。
池家以保护安全为由,将池奕关在池宅中,不允许他到处乱跑。
同时,池家已经暗中修改了继承权文件,将池奕名下的各种来自池家的财产陆续转移走,防止池奕卷款潜逃。
只不过,经之前的事一吓,池朔和池观暂时不敢接近池漪了——除非一切尘埃落定,否则,他们怕池奕又会通过自己,给池漪造成伤害。
池观定了定神,安慰道:
“别自乱阵脚。但凡能抓到池奕的一个破绽,咱们就能合法处置池奕。情况再坏,也不会比你梦见的上一世更坏了。”
池观世界观已经天翻地覆。
幸好办公室里没有外人,否则,兄弟二人的对话简直像精神病友交流。
*
池漪回到了山中宅邸。
一进门,严叔便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束拿柚子叶,在池漪身上轻轻拍过。
他对着池漪左看右看,长舒一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咱们过段时间就搬走,换个更安全的地方住。”
不仅是柚子叶,宅邸大门还挂了许多辟邪的桃枝。
池漪茫然地睁大眼睛。
“搬走?为什么突然……”
池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宅邸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池漪”,估计也随着违规系统的消散而突然消失了。
严叔等人目睹了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不见,没吓进医院,都算心理素质极佳。
池漪小心翼翼地开口:“严叔,之前是不是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严叔一下子岔开话题,避讳般不让池漪说下去。
“哪有什么?这么多天没回家,快去休息吧。”
薄引鹤揽着池漪的肩,带着他往楼上走。
“我已经看好了新房子,过几天咱们就搬家。”
池漪焦急地回头解释:“我不想搬走。薄叔叔,之前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其实——”
薄引鹤沉声打断他。
“小宝。”
严叔神情也变了,转身走到远处,低声吩咐客厅附近的佣人先退下去。
薄引鹤抱起池漪就往楼上走。
他的手掌一下下顺着池漪后背,语气温柔地安抚道:
“我能分清,一眼就能分清。别害怕,就当做了场噩梦,以后忘记这件事,好吗?我保证不会再留你一个人。”
直到进了卧室,薄引鹤带着池漪坐到沙发上,眉头才稍微松了些。
他这副样子,简直就像看见自家小孩摔倒后,急着抱回安全的地方一样。
池漪坐在薄引鹤腿上,解释道:
“那个和我一样的东西其实是一种人偶。它们本身并不坏,以后也不会再出现……所以,咱们别搬家了吧?”
池漪想起那个在车祸时扑过来救他的“薄引鹤”人偶,心情有些复杂。
系统安慰道:「是薄引鹤的记忆驱使人偶保护你,它本身并没有意识。」
不知是不是池漪的错觉,自解决违规系统以后,系统好像成熟了许多,说话语气都和从前有些微妙的区别。
薄引鹤眉头微皱,显然不赞同池漪的说法。
“不管它是什么,它拿走了你的长命锁。”
池漪陡然僵住,心虚到后背都一下子出了汗。
提起这码事,池漪快要不敢跟薄引鹤对视,视线只能落在薄引鹤肩膀上,假装研究那块衣服的布料。
「其、其实不是它拿的」,池漪想,「是我给它戴上的。」
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多果断,现在就有多愧疚。
池漪半天没听见薄引鹤继续说话,小心翼翼抬眼。
他被薄引鹤眼中潜藏翻涌的情绪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却被后腰的力道猛地按了回去。
薄引鹤眉头低低压下,眼睛仔细扫过池漪脸上。
声音冷沉得像外面的大雨。
“是它逼你交出长命锁?看着我,池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