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喉咙险些失桎,被迫踮起脚,看进赵顷诀讳莫如深的眸里。
“陛下不是让罪婢同萧世子了断么?”卫潋强忍颤抖,“罪婢正说呢……”
“了断?”
赵顷诀则逼近,倏地提起鞭身,萧聿晟后背霎时撞上刑架。
萧聿晟高仰起头,让血淌过脸庞,吐出的血竟半丝未沾卫潋。
伤痕累累立在那,却尽显风骨。
如切如磋、宽兮绰兮,苦痛剥去皮肉,却依稀可窥他的襟怀。
但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赵顷诀生平最不齿的便是君子,不过是无能为力的伪善之徒。
他冷不防低头,卫潋胸口不停起伏,甚至将眼光移开,一副想回头不敢回头的凄恻样。
他提声又问:“了断?”
让她来做个了断,她倒好,没完没了了。
哪里是要萧聿晟心死,怕不是要萧聿晟心里更惦记她,巴不得带她一道下黄泉、配冥婚。
赵顷诀掰开她收拢成拳的手,卫潋发出短促的梗阻声,微湿的掌心摁在那鞭柄上。
“朕教你什么叫了断。”
卫潋感受到赵顷诀愈发重的力道,能听见萧聿晟的闷哼。
那样冷,那样热。
像时光倒回五年前,他卸甲俯身:你愿跟我走么?
彼时她凝望细灰飞舞,它们能扬多久,她不得而知。一如砧上之躯,是死是活听之任之。
多残忍。
她想起乡野间蛐蛐,蛐蛐垂死挣扎时,想的或许是再拼命点,便能逃回松软的泥土里,逃回初生的田边麦浪。尽管它回不去,是死了就是死了。
死了就死了……
卫潋猛地覆上赵顷诀的唇。
他很高,若非攥鞭柄时迁就了她,怕是踩个木凳也够不到。但顾不得那么多,她费力地去贴他的唇,胡乱地将他推离。
猝不及防,鞭柄从掌心脱落。
赵顷诀眸色晦暗,却将头微微挪开。内心生出一股荒诞的怒意,将她双腕举过顶,拽到刑架另侧的墙壁前。
“你在……”
卫潋并没吭声,固执地去贴他唇。
赵顷诀本能迎合。
“……做什么?”
唇齿厮磨。
“为他?”赵顷诀啄着她,“以身饲虎?”
干燥吻至泛滥,卫潋的唇瓣张张合合,鼻腔溢出一丝娇弱的轻哼。
他嗓音低哑,逐渐笑起来:“取悦朕?”
鼻端的温热抽离,再度覆下去。
气息纠缠不清。
很深……很乱……
令赵顷诀着迷,摩挲在她颈间的皮肤。同榻共眠多日,分得清彼此每一寸,尚未褪全的真容则像水墨画卷,有烟霭朦胧,有浓艳墨晕,在留白处荡起不休的涟漪。
他想占有她。
凶悍地占为己有。
完完全全。
卫潋两眼昏花,双臂攀在他的肩头,腿软得站不住。萧聿晟吊在刑架上,断断续续的咳声像刀割进耳朵里。他如今看不清什么,连神智都在飘浮,耳畔更是嗡鸣不止。
“阿潋……”
“阿潋?”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口气厉喝道:“我说过成王败寇!你要听他抉择就是死……卫潋,将你的命收回去……”
卫潋内心涌上前所未有的孤决。
她放任眼泪自流:“陛下,您为何总爱逼罪婢杀人呢?罪婢同您说过多回……罪婢害怕,连条黄狗都舍不得杀……您为何一直逼罪婢杀人?”
赵顷诀极有兴听着她的哭腔,心头铺满一层高过一层的快感,毫无间歇落下吻,依旧由不得任何人松动。
“你主子迟早要死的。”
卫潋往下坠,赵顷诀顺势捞她一把。
他皱皱眉:“卫潋?”
卫潋扶住他手臂,仰头泪流满面:“陛下为何不肯饶罪婢一回?罪婢如今是您的人,您也不相信么,明日是您的生辰。”
赵顷诀唇角的弧度僵了僵。
“罪婢给您煮长寿面,您想怎样就怎样,饶罪婢这一回可好?”
她又哆嗦、讨好地亲亲他。
赵顷诀蓦然笑出声。
他久浸杀戮里,造的血孽太重,早不知人间是冷是暖。想到身边留个连条黄狗都舍不得杀的女人,他竟觉得有点开心。
就一点。
赵顷诀揽过卫潋,指腹捏出她唇里进的一根发丝,怡然自得朝刑架走去。
萧聿晟的头颅无力垂下,他想抬起,奈何已动弹不得。微微翻着眼皮,捕捉卫潋的身影。
卫潋始终没敢望进他的眼里,就直愣愣瞧着他沾惹血污的下巴。
她怕她怯,怕她舍不得。
“萧聿晟。”
赵顷诀侧目:“如今你也见过她,你本该以待斩之态苟活,算全你一桩愿。”
萧聿晟满脸蒙的尽是血污,顶出肺腑间仅剩的力,竭力寒声道:“陛下手段高明,何故为难一女子……咳咳咳,想罪臣与陛下同窗之谊,童老先生定不……不愿见陛下如此……”
赵顷诀疾声打断。
“罪人罪有应得,你既自称罪臣,就不配再提童梁旧案。”
“嗬……童老先生是被您亲自枭首。”
他这句话说完,赵顷诀冷笑一声。
卫潋听着有些混沌,也是这时,才觉他们关系匪浅,有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萧聿晟喘息:“棰楚之求靡不得,阿潋只是罪臣的婢女,她无辜……”
“是她忠心于朕,里外都忠于,情浓的姿态你可熟悉?”赵顷诀莞尔,“如今不再属于你。”
萧聿晟合上眼,遮住翻涌的情绪。他伤势太过于惨烈,以至于口中回的什么……卫潋一句也没能听清。
良久,他点了点头。
卫潋错愕抬起眸。
*
腊月二十,卫潋在庖厨内备长寿面。
赵顷诀并未回宫设寿宴,祁慎差人问过他的意思,他淡称先帝刚离世,不宜大肆设宴。免得被诟病穷奢极欲,好堵文物百官之口。
祁慎听罢都愣了,那在凌銮殿几个老臣接连撞柱殉节时,还当场设宴款待众臣的是谁?
卫潋折着青菜,赵顷诀便在她身侧打转。
她头皮不禁发麻。
若他不走,毒可怎么放?
她瞥向院外白兔:“陛下,燕蝉今日在么?”
赵顷诀不满皱起眉,冰冷道:“朕过生辰,要那么多人过来做甚?”
放下手里菜叶,卫潋解释道:“习惯了,容罪婢去瞧瞧她罢。”
“卫潋。”
赵顷诀在身后幽幽开口:“你还记得朕前夜说过什么?”
卫潋扶住门框,方踏出一条腿。她仰见纷飞的雪,片片翩翩,又在冬日里落下来。
后脊生凉。
她沉默须臾:“记得,您会请萧世子过来。”
赵顷诀自身后,拉过她的双手,远看像一对亲密无间的佳偶。然而他吐出的气息,每一丝每一缕勾得卫潋耳根痒,像穷追猎物的毒蛇般如痴如狂。
“好。”
巳时方过,燕蝉没寻到卫潋,正蹲在树下拿枝条逗弄那只狼犬玩。这丫头说胆小也胆小,卫潋发现她全然不怕这狼犬,那狼犬也只同她亲近。
卫潋走过去,燕蝉眼瞳一亮站起身,模样还带着得意,从兜里摸出那两只泥人——
竟是给泥人做了件冬衣。
卫潋含笑接过,直夸泥人漂亮。
燕蝉才望清赵顷诀,仍怕极了他。见他盯着那两只泥人瞧,忙手忙脚行完礼,再缩到卫潋身后。
卫潋牵牵唇,说不清那滋味,心底里也生出几分难舍。
她昨夜想写一封遗书,临到纸边,千言万语又无从落下。她深想萧聿晟颔首的那意,她不知那是信了赵顷诀的话,还是终于允她下毒。
无论如何,她都不知该留些什么话。
卫潋又想提笔给燕蝉写一封信,那燕鹤并非是善人,而出淤泥不染之人又甚少。她不欲向燕蝉说太多道理,毕竟许多道理她也自觉浅显,能留给她的话唯有好好习字。
可提笔两行,揉成一团,还是作罢。
她别连累了她。
随后赵顷诀便将她拉上榻。
他昨夜与她说了许多话,只是奇怪,是问她喜爱什么珠宝首饰。她满腹心事,也听不懂那些。
卫潋理好脑中思绪,本还发愁如何甩开他,哪知他先低咳两声——
“既看过,回去煮面罢。”
见她立在那不动,赵顷诀不善道:“你煮面,指望朕搭手?”
恍若天赐良机。
卫潋面不改色应是,疾步往回走。霜花拍在面颊上生疼,她心里头有些慌,顿住脚步再回头。
赵顷诀不知在与燕蝉说些什么,燕蝉背都抵在树干上,怕得打哆嗦。
她长舒一口气。
煮面、下毒、端出,熟练得如同在脑中做过无数回,梦也想醒也想。
赵顷诀没有留奴婢伺候,内室帘卷疏动。他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又模糊,离得像是很远。
卫潋指尖微抖,胸口堵了块石。
远或近……
都将成为两捧枯骨。
“进罢。”
赵顷诀没有回头。
卫潋将那碗面搁在桌案上,她心里发虚,抬手勾挽耳畔的碎发。并主动取过银箸,照例要替赵顷诀试毒。
她将一根面夹入碗中。
“慢着。”
赵顷诀叩叩桌案,若有所思:“你今日就只备一碗面?”
长寿面如她所言,卧上菜叶和鸡蛋。虽然朴素无华,盯久了,袅袅热气竟让他睁不开眼,看起来倒与山珍海味无异。
怕临头出岔子,卫潋讷讷放下箸:“嗯。”
“那这是替朕准备的?”
“是。”
看他意有所指,卫潋斟满酒,举起杯盏。
她正色道:“恭祝陛下万寿无……”
“听腻了。”赵顷诀不耐扬眉,“就照你平日常说的罢。”
卫潋轻声改口:“岁岁平安。”
赵顷诀几不可查勾起唇。
他似是心情大好,也准她共吃。
卫潋瞧着他拿起箸,再夹起面。那长寿面不听他使唤,待他终将几根完整的面送入嘴,卫潋心都提到嗓子眼,低头捧起碗,也决意吃进肚中。
碗沿的面汤在摇晃。
“砰——”
赵顷诀蓦然掀翻桌案。
卫潋的手没握稳,面汤泼了满地,她惊魂未定望向赵顷诀。从他面色神态至细颤的手,她心揣这是毒发迹象,咬着牙举起箸,欲将那面塞入嘴里同归于尽。
赵顷诀猛地夺过她的腕。
再一甩。
那只瓷碗砸成稀碎,连同长寿面,随他踏过来的脚步,在靴底糊成了荼蘼。
卫潋自椅面跌落,摔得狼狈不堪。她看清了他的脸庞,唇角有血迹徐徐渗出,他的模样半似痛苦半似憎恶。
“卫潋。”
“你在面里下的春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