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檐下铜铃翩然,转眼又过半日,卫潋得知要出府已至薄暮。彼时她还在教燕蝉习字,赵顷诀命人来领她,一并带上燕蝉。

燕鹤居前执辔,客气道:“卫姑娘,请吧。”

话里话外收了戏谑。

卫潋的脚步一顿。

“陛下在里边?”她眸光渐深。

“正是。”

远街传来孩童嬉笑,燕鹤若有所思瞧着她松开燕蝉,有一搭没一搭把玩马鞭。

细想陛下待这个女人确有不同,那日他原以为陛下会杀她,然而还真叫她从刀尖活下来。

可非要说不同。

恕燕鹤看不出哪里不同。

唯一笃定的是陛下依然心狠手辣,也许只是时机未到,身为属下他要谨而慎之。

说起来卫潋大抵不知道,萧世子正被陛下押在浮碧台的地牢。且死不招供旧部的下落,一问三不知,在鬼门关来回穿梭。

燕鹤揉搓鼻头。

想来他爹的宝贵刑鞭都抽断好几根,回院嗷嗷直哭。倘若她见了萧世子,也会嗷嗷直哭。

“燕蝉,你往什么地方去?”

他目光一斜,拍拍身侧:“自个儿抓稳。”

燕蝉蹦跶得狼狈,抬起泛红的小脸蛋,用力点点头。燕鹤嗤之以鼻,又骂了她两句蠢笨。

卫潋则不放心回过头。

起先她担心燕蝉不适应,谁知燕蝉比想象中大胆许多,还冲她小心翼翼抿开一个笑。

车帐内传来微响,卫潋在燕鹤自求多福的目送下,提裙上马车。

她抬眸:“陛下。”

赵顷诀今日微服出行,纨绔贵公子扮相,单手旋着茶壶。叮声连贯,漾开一小串碌碌清音。

卫潋轻声问:“您要将罪婢带去哪?”

余音利索收尾。

“你明知故问。”他语气淡冷。

赵顷诀推去茶盏,不冷不热示意她过来。卫潋依言坐下,好不容易想起他指的什么,便悄然望向他。

赵顷诀兴致盎然招招手,她便听话将身子凑过去。她任由他放肆挑抚了一会儿,脑袋矮在衣襟前左晃右晃。

半晌,她才道:“多谢陛下成全。”

燕蝉常独自坐在树下,与那只狼犬作伴。

卫潋记得自己在这般年纪时,因无拘无束经常乱跑,连行乞都专挑远的地方。每个孩童都有野性,后来入侯府,萧窈眉对她绘声绘色的趣事闻所未闻。

果然燕蝉也爱听。

卫潋如今不再是自由身,又可怜燕蝉曾经饱受歧视欺辱,想尽所能带她见识她口中的万千。

她掐指一算日子,花灯节在年后,她未必能活到那时候。因此趁着吃霜塘饴糕那日,她见赵顷诀心情尚可,才试探性提了一提。

后来连着几日未见,她以为他早抛诸脑后。

思及此处,卫潋又道了声谢。

赵顷诀冷哼一声:“叩谢君恩罢。”

卫潋当真要冲他下跪磕头。

赵顷诀额角经络抽跳,粗鲁拧起她胳膊,将她猛地提回来。

“免了,不足挂齿。”

卫潋不敢搓胳膊,被扯得几乎摔他腿上。她没再擅自开口,撞进他那双幽幽的黑眸里,这样真要人胆战心惊,总觉他话外有话。

忐忑等了良久——

如预想那样,赵顷诀扔来个宝匣。

“但凡事都有代价,你谢的太早。”

卫潋狐疑打开,看清里头装的什么,似懂非懂意识到用处。双耳霎时攀起胭脂色,细皮嫩肉掩不住艳红,燥热得大脑轰然一空。

满心只想赶紧关上,却被赵顷诀反手拦下。

“换种方式谢罢。”

他意味深长。

“会用?”

她哆嗦侧目:“不不,罪婢不会……”

赵顷诀却像不信她鬼话:“难道你主子没教过你如何用?”

又想起她同萧聿晟的关系似的,他神色不由添了几分厌弃,倒也说不好究竟厌弃什么。总之烧起腰腹一股邪火,更欲折磨她沾满他的气息。

卫潋苦不堪言摇摇头。

怎么答都不对,她与萧聿晟清清白白,哪有他玩得花样多。宝匣跟块烫手山芋,烫得她恨不能丢出去,完全招架不住。

“无趣。”

她磕磕巴巴:“自、自然比不上陛下。”

赵顷诀眉头拧紧:“舌头捋直。”

她声音一抖:“怎么比得上陛下有趣。”

赵顷诀面沉如霜。

“说清楚。”

卫潋心一横,竹筒倒豆子:“陛下雄姿英发气度非凡,那那那……定有过许多女人罢。”

话音刚落她便闭紧双目,没瞧清身侧男人在一瞬铁青的脸,像被玷污清白似的怄气。

赵顷诀齿间生寒,神情难看至极:“你胡言乱语什么!”

卫潋甚至不敢求饶了。

她尤其怕他折腾起来的手段,也拿不准他的下限。假使有朝一日不可避免走到那步,她会不会直接死掉呢。

赵顷诀已手把手带她取出一颗明珠。

圆圆润润。

“下面。”

“别……要出去的。”卫潋试图据理力争,声线染上细碎哭腔,“他们还在外头,是要出去的。”

怎么能?

他却拿开她遮拦的手:“含妥。”

卫潋抗拒闪躲视线,赵顷诀却不允,垫着帕子逼她直视:“你知道么?”

他低笑了声。

“会湿。”

*

卫潋下马车时,腿骨都发软。

赵顷诀倒是好心伸手臂:“当心摔下去。”

卫潋也没客气,颤颤巍巍踩实地面,被他虚揽了一把。她勉强站稳脚跟,别扭挣开手,有些窝火般朝前去。

谁料才走两步又栽回去。

她咬咬牙。

走不成。

赵顷诀胸膛被撞,在卫潋的头顶闷笑。

“少逞强。”

他贴着她烧透的耳廓:“那嘴可比你实诚。”

卫潋垂下头,尝试讨价还价:“陛下若实在想罚罪婢……可以回去。”

“跟上,缺一罚三。”

他回过头:“宫外不得乱喊。”

卫潋明白他是微服出行:“能喊什么?”

“随意。”

卫潋脱口:“公……”

赵顷诀却剐她一眼,打断:“不准喊这个。”

“为何?”

他冷道:“不为何。”

千门万户候新岁,城外关厢摆起棚肆。二里长街挂满纱灯,铺面也放上新油桃符,旁侧小贩扯开嗓子卖力吆喝。还有匠人正拉着麦芽糖,惹得三五成群的孩童争先围观。

改朝换代的风波并未影响照旧的年。

屠苏酒香腾流,街巷明如白昼。

燕鹤并未一道同行,叼草等候在外。卫潋一手牵着燕蝉,与赵顷诀逐渐混入其中。

夹在人道里,声浪此起彼伏。

唯独她手不是手、腿不是腿的。

燕蝉兴致勃勃,燕鹤给她塞了把铜钱,她虽不好意思,但眼下如此热闹,也忍不住想到处逛逛。

不过还是忍住了。

燕蝉眼神黯淡。

她怕生,况且不会说话。

可紧接着,卫潋晃晃她的腕:“可想要?”

燕蝉违心摇头。

卫潋屈指刮她鼻尖。

“我带你罢,千万别走散。”

“去什么地方?”赵顷诀冷不防接了句话。

燕蝉吓得瑟瑟发抖,说什么都不敢动。双目失神瞪着地面,再度缩回壳里。

卫潋无意间蹭到某处,神情僵了僵:“我领她去转转,您寻处等会儿?”

她知赵顷诀不喜人气,从来时便与周遭烟火不相契合,暗自腹诽了句合该孤苦伶仃。

赵顷诀微微侧目。

没应好,也没应不好。

“你哪来银两?”他狐疑扫视卫潋,只觉她要当街拾起行乞的老本行。

丢人显眼。

卫潋被盯得不自在,上下都不自在。

她硬着头皮道:“自是有法子的。”

“不用你想法子。”赵顷诀转而应道,“走罢。”

卫潋一时绝望愣在那,难以置信他要跟着。腿间夹得又滑又凉,赵顷诀意味深长怼她小腹,似乎看破她小伎俩,催促她别再磨蹭。

她低低哀求:“受不……”

不多时,掌心被塞了个沉甸甸的物件。

她更紧张了。

凡是他塞东西便准没好事。

“你睁眼。”

卫潋以为自己是睁着的,奈何太羞耻,无知无觉又闭上了。

“自欺欺人也无用。”

赵顷诀气笑了。

“睁眼。”

卫潋认命撑起眼皮。

“赏你的。”

是个鹿皮银囊,掂在手里极有份量。解开绦扣向内一瞧,更灼得她眼花缭乱,从未见过这般多的真金白银。

隐约听到赵顷诀唤她。

卫潋恍惚应了声:“在。”

“不要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