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赵顷诀留下一句候着,随后走得施施然。

燕鹤不得不择了一方落雪的石凳,长腿曲踩在凳沿。他摁了摁后颈,只觉如坐针毡,还是难以置信站起身。

倍觉处处不对。

“哈?”

跟赵顷诀多年,再喜怒不形于色,他也没法装作浑不在意。

追剿前朝余孽与侯府旧部两股势力,不仅险象环生,还抽丝剥茧发现诸多蹊跷。内外风波迭起尚未平息,陛下居然要留在这女人院里用膳?

用膳?

陛下莫不是要将她剁了肉下菜吧!

怎么看,都不是适合一块用膳的两人。

毕竟上回一块用膳后,那女人可是恶狠狠咬了陛下一口,直接拉着萧世子跑了。

燕鹤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依他对陛下的了解,并非没有可能。

他越想越恶寒,差点踩到那只瘸腿白兔。白兔受了惊蹿开,慌不择路钻进燕蝉怀里,有苦难言瑟缩着。

燕蝉本来躲在墙根,也吓了一跳。

燕鹤不耐烦“啧”了声,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就同时望向他。

燕蝉紧张抚摸白兔脑袋,掌心搓了又搓,眼神惊惧交加。方才他同赵顷诀禀报时,她便赶忙跑到了那,现在还在那窝着,莫非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笑面阎罗?

短暂的沉默过后,燕鹤笑开了。

他眉梢扬起,若非笑意素来不到眼底,真像个翩翩公子,仿佛下一瞬便能脱口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又不打你杀你,你躲我呢?”燕鹤闲闲道。

燕蝉使劲摇头,白兔都抱不住,直接从她臂弯间挣脱,好一出走为上策。

结果跌跌撞撞扑到燕鹤脚边。

燕鹤被这白兔蠢得失语,趁它摔懵的时候拎起来,顺便踢了一脚积雪。再抬眼,燕蝉已抖着肩头走近。

他瞥她一眼。

“抱稳了,和你像得很。”

燕蝉使劲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立于院中,庖厨设在东面,燕鹤隐约瞧见赵顷诀的身影,却一晃而过,竟是往庖厨方向走。

“用膳并非用膳,收起你的蠢脑,无论发生什么都切莫声张。”

燕鹤感慨了句:“你卫潋姐姐大抵有难喽。”

燕蝉听懂他在说什么,脊背猛地一僵,撞进他如沐春风的眼底。唇瓣嗫嚅了两下,捡起一根树枝,蹲下身又写出“不”字。

她仍然不敢看燕鹤,兀自攥紧指尖,任由树枝戳得掌心生疼。

燕鹤抽开那根树枝:“不?”

他扫到她发红的掌心,有昔年流落在外受欺的伤疤,淡着笑意地揉了揉。

“你为何这般维护她?”

燕鹤压根不指望她回答,哪知燕蝉很是激动地夺过树枝,胸膛也剧烈起伏,吓得白兔都蹬了她一腿。

好。

燕鹤疑惑道:“来回就会这两字,不如改明让我爹教你罢,丢人现眼的。”

燕蝉没有停下手头树枝。

好人!好人!

燕鹤唇角逐渐平直,他用靴底无情抹去了那四个字,冷冰冰盯灭了燕蝉的气焰。燕蝉又唯唯诺诺抿着嘴,只好由他折断树枝。

燕鹤直起背:“偏偏这世道好人活不长久,谁宁做个恶人?”

燕蝉懵懵懂懂看着他。

试图费力理解他话外的意思。

燕鹤又恢复那笑里藏刀的模样。

“不过你无需懂那些,当个木头挺好,天打雷劈与你无关。”

他斜睨她:“除非铁树开花水倒流,你卫潋姐姐才能活得下去。”

燕蝉无声张张嘴,这些话于她而言,未免太过晦涩难懂,估计想问问是何意。

但燕鹤不看她,他不是卫潋,根本没必要同她耗费太多口舌。可目光瞥见地下那根被他折断的树枝,过一会儿又不耐解释道。

“痴人说梦。”

*

灶膛余着火,庖厨内暖如春。

卫潋将袖口又往上一捋,心不在焉团面。即便天赐良机,衡量一二后,她仍旧不打算贸然动那纸包。

许久未做吃食,手已生疏,她在脑中过了一遍做糕点的步骤。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别提这霜塘饴糕她素未尝味,食材都是她在榻上随口胡捏的,哪知美味不美味。

若非前夜赵顷诀磨得她崩溃呻吟,还一个劲逼问她家乡的琐事,她不会拿糕点搪塞过去,早知便不夸得天花乱坠了。

卫潋颇为头疼。

也从未想过赵顷诀会记下。

而且这糕点得有说法,照在侯府里学的法子做出来,赵顷诀一尝便知是京城的味,她的谎言岂不是暴露。

那他今夜不得……

卫潋忙不迭揉起面粉,沉沉叹了口气,将那些画面从脑中驱散。她走近门边取陶盆,一点点站直身子,便见门边倚了一道高大身影,铺天盖地挡下雪光。

左右无人,赵顷诀径直走过来,卫潋不自在也不争气地腿软,被迫仰高了头,头回在白日直面他的亲热。

“陛下留他们用膳?”

“嗯。”

“那燕大人他们还在罢?”

赵顷诀动作一顿:“哦,他无妨。”

“但燕蝉……”

赵顷诀一记眼刀,卫潋识趣改了口,几乎要站不住:“陛下今日不忙公务了么?”

他一面啄她唇角,将她语声啄得断断续续。

“不是你该管的。”

令人羞耻的黏腻津液交融,卫潋后腰硌着桌角边沿,赵顷诀舍了她一只手掌。没有理会她含糊的提醒,从舌根扫到上颚,愈发娴熟有技,拨弄得她眼前泛起一阵涟漪。

如漆似胶的紧密。

“做好了?”赵顷诀将她反应看在眼中,若无其事问道。

卫潋许久才回过神,舌尖残留麻意。

她呆愣摇摇头,指尖蜷在他的衣襟前,有气无力喘息,还是颇为凌乱。

赵顷诀甚是不满:“你还想亲朕?”

“贪婪。”

卫潋尚未反应过来,他又俯身探入齿间。不似浅尝辄止,纠缠得意犹未尽。

檐下雪如鹤委,一室春潮缱绻。

最后——

卫潋对着无比糟糕的糕点材料发怔。

糯米粉撒了满地,蜜馅也被赵顷诀随意抹到了她红肿的唇瓣上,明里暗里提醒她迟早都会在各处流泪。

完蛋。

她也自暴自弃:“陛下,不是那般想吃了。”

赵顷诀随手揩去她唇角的蜜糖,见她软得要扶稳桌角,很理直气壮:“但朕还没吃。”

“罪婢手艺不精,不如唤人来做?”

“不准。”

赵顷诀勉为其难:“朕可以为你搭把手。”

*

燕鹤谨慎透过帘隙望,只见赵顷诀端坐,又紧了紧燕蝉皮肉,才领她进了里屋行礼。

赵顷诀掀眼皮:“坐罢。”

再冷淡瞥卫潋一眼:“准你也坐。”

卫潋在赵顷诀身侧落座,低眉顺眼的。她紧紧抿着唇,还微红着耳根。

难得有恼,忍不住瞥向他。

又不敢瞪得欲盖弥彰。

燕鹤倒是瞧清了卫潋肿起的唇瓣,面浮彻悟之色。他大大方方坐下,并踢了踢燕蝉的小腿,示意她也按规矩坐好。

他不动声色下了定论——

嘴肿成这样,定是挨了掌掴。

燕鹤往赵顷诀杯中斟酒,又不由思忖他会在何时动手,自己该何时送燕蝉这木头出去。

而卫潋安静坐在他对面。

乌丝成面条、眼珠成摆盘、骨头成汤底……

“燕鹤。”

赵顷诀冷不丁唤道。

燕鹤一个激灵,面容立刻严肃,正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送卫潋归西:“您——”

“乱看什么?”

“啊?”

燕鹤神情茫然:“臣?”

“再敢乱看下去领鞭。”

燕鹤一头雾水,不尴不尬在膝头搓搓:“陛下恕罪,臣伤重还怎向您卖命?”

待赵顷诀转开眼,他才舒了一口气。

好险。

否则谁承消得了赵顷诀一顿鞭子。

除去曾在战场上同厮杀共饮酒,他甚少与赵顷诀用膳。为数不多的几回,还是赵顷诀在刀枪剑戟里顺手救下他性命,彼时燕鹤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卒,赵顷诀留他分了没多少的干粮。

大漠戈壁,孤烟滚滚。

燕鹤卧倒在星空下,赵顷诀唇瓣干裂,几道贯穿伤弄得遍身鲜血。唯独那双眼睛,眼神锐利意气宛如苍鹰。燕鹤问他是谁,赵顷诀只留下踽踽独行的一角残袍。

那已是很多年前。

也是后来他才知赵顷诀原是五皇子。

所以言归正传,赵顷诀登上九五之尊后,地位有分明,他要谨守君臣之仪,断然想不通怎么会在用膳时触了他的怒呢。

“咯咚。”

燕鹤回过神。

听闻赵顷诀要抽人鞭子,燕蝉没拿稳杯盏。

他出手扶压:“莫乱动。”

卫潋安抚般夹了块肉进她碗里:“怎的了?”

燕蝉怯怯摇着头,明显是怕赵顷诀怕得要死要活了,还用口型无声告知她无事。

燕鹤随口调侃道:“姑娘家的都这样,陛下不必在意她,臣替她赔个罪。”

“你很了解姑娘家?”赵顷诀不咸不淡问。

燕鹤眼观鼻鼻观心,直觉今日再开口,便要先与人头道句来日方长。

卫潋细声细气搭腔:“燕大人心明眼亮。”

赵顷诀不善抬眸。

“看来朕该替你赐婚?”

燕鹤:“……”

这厮故意的,绝壁故意的。

燕鹤食不知味用完膳,重头戏方登场,是那什么霜塘饴糕。卫潋三言两语介绍了一番,说这饴糕是江南汀州的特色。

他本想婉拒,奈何赵顷诀让他们都多吃些。

甜糯在舌尖化开,燕鹤嚼了嚼味道。有些好吃有些差点意思,大体与京城的没什么两样,怀疑起卫潋话里的真假。

毕竟真是假都不由他说。

陛下不觉奇怪就好。

燕鹤降低存在感再吃两块,抬眸恰见卫潋正轻声说些什么,像是央求的模样。赵顷诀则面色如常颔首,应了她两句。

燕蝉稍稍大胆了些,卫潋自在不少,一面逗她一面勾唇。赵顷诀端起茶盏,又收回余光,唇角弧度转瞬即逝。

燕鹤极其凑巧窥见。

害他险些忘记拿帕子擦去嘴边的糕点屑。

此情此景,不得不感慨出那句——

好久没见陛下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