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相顾岑寂,谁也不曾主动开口。

“啪嗒。”

房梁玉瓦参差成银,斜风飙入袖里。卫潋眯了眯眼,那几滴化开的水如跌进颈。主动理好微褶的衣摆,沉默着向赵顷诀行礼。

全程未提起萧聿晟半个字。

赵顷诀眉却蹙得更紧了。

脚边积花,她的脸庞隐在寒雾中,与浮碧台的景致格格不入。他倒想起她在偏厢哄兔子的蠢模样,哼那难听要死的小调,声声儿跟要替人送葬一样。

过了一会儿。

赵顷诀冷冷道:“你便不问置身何处?”

“怎样处置罪婢,全凭陛下决定。”

卫潋拿他的腔堵了回去。

除此之外,低着头再没了下文。

她确实消瘦了一圈,前些天的身骨虽然也弱不禁风,却好歹有股劲撑着。不仅会哭会笑,还会趁其不备咬他。

赵顷诀望向她那截白细的脖颈,唯命是从的臣服姿态。他知道抚上去会颤栗,她在石洞献出的风光要他莫名口舌干燥,再度窜上来疯狂将她摧毁的念头。

逼她啜泣。

好好折磨她。

屈辱舔他的伤。

最后再死在榻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萧聿晟不活,她也不活了不成?

当真是死心塌地啊。

赵顷诀如鲠在喉,闷了满腹邪火,从初见她起就未有好生铲除。

他面色不知不觉沉冷。

目光定在她不堪一握的腕上,似乎无法再肆意拉扯。他又横她一眼,哗地扬袖而去。

卫潋诧异瞧着他背影,身影疾步向前,迈上阶时才顿了须臾。伏在院外树下的狼犬品出了一丝气急败坏,将爪子谄媚埋进土里。

良久,她一声不吭转回屋。

卫潋将身子裹入被褥,搓热了脸颊。强忍不问萧聿晟的情况,于她而言无异于望梅止渴。但反而安心些了,直觉萧聿晟还好好活着。

至于旁的她心急也无用。

卫潋发了呆,又琢磨起赵顷诀的来意,好像摸出了些相处之道。

一味顺他意不行,一味忤逆他也不行,动不动提宁德侯府更是大忌。兴得观她饱受煎熬,又不惜看她真没骨气。

二者取个平衡才好。

或许一拳打在棉花上,他便不会多说什么。

她姑且决定——

怀柔试探。

*

“燕大人,您瞧放这儿可行?”

“那只再往边去些,别打起来了……成!你们送食前她醒了没?还同昨日吃的一般少?”

“醒了……”

卫潋掀帘推门,燕鹤正欲迈步上阶的动作被打断。看她静立在槛后,丝毫也不显尴尬,爽朗唤了她一声。

“卫姑娘?”

晴阳高照,卫潋险些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

莫非夜里下了一场雪?

她再定睛一看,错愕得忘了回应——哪里是雪啊,上百只白兔窝了遍地,嗷嗷待哺看着她。

燕伯捡来的那姑娘也蹲在角落,将两只抱团取暖的兔子抓起来,避开了凛冽的风口。

燕鹤稍带哂意的声音响起。

“陛下有令,这满院白兔当不当饿死鬼,取决于卫姑娘想不想当饿死鬼。”

“饿一日,死一只。”

卫潋转过眼。

“别怨我。”他歪头一笑,“原话。”

卫潋一向待他的态度不怎友善,燕鹤很无辜挑了挑眉。但能轻易往一处想,很快想到他拿铁链穿萧聿晟琵琶骨的画面,也就难怪了。

白兔蹬蹬腿,胆子大的竖起长耳。

卫潋生硬缓和语气:“大冬天,陛下要它们夜里住哪?”

“自有留兔处,浮碧台岂容不下百只白兔?”

燕鹤如此打趣一声。

他懒洋洋唤道:“木头啊,过来。”

那姑娘蹲姿一僵,才怯怯走来。她不敢躲在燕鹤后头,毕竟禁军统领身上的血腥味总是浓。也不敢直视卫潋,怕生地绞紧手指。

“燕蝉,往后跟着你卫姐姐喂兔子。”

燕蝉点点头。

卫潋不忍蹲下身:“……最喜欢哪只?”

燕鹤稀奇插嘴:“不必说太多,乡野丫头,她听不懂的。”

“燕大人。”

卫潋看也未看燕鹤,牵起燕蝉的手,忽而不冷不热回道:“失语并非愚钝。”

燕鹤不解。

“即便听得懂,她应不了,也多此一举。”

“表意未必靠口舌之劳。”

燕鹤被她呛住,嗤笑而过。只是那下说不好为何,他顿懂陛下留她一命的用意。不过懂归懂,情窍未开的脑袋一转,绞尽脑汁悟到——

陛下定要留个人斗嘴。

卫潋院里多了燕蝉和数只白兔,心底虽不曾松懈,却能多吃几口饭菜。

再见赵顷诀时,她正和燕蝉在埋铜钱。说是种豆得豆,种盘缠得盘缠,拿小铲把树下的泥挖得乱七八糟。

赵顷诀远远观望了一会儿。

又疑惑盯着燕蝉,才搜刮出模糊印象。

记得是个先天喑哑的,还怕生。

可是此刻她正蹲在卫潋身边,胳膊依赖蹭着卫潋,高兴用唇语说着什么。差手脚并用,拿树枝在雪里写个“好”字。

视线又一转,卫潋也在笑。

赵顷诀脸庞浮现不合时宜的扭曲。

无名怨憎挟上心头。

不知聊到什么趣事,她笑容明亮。自然与对他的曲意逢迎不同,甚至与在偏厢都不同。那份笑意或属萧聿晟,或属相识不到两日的人。

唯独……

唯独……

唯独……

赵顷诀觉得自己疯了。

才会丧心病狂抓兔子丢进她院里。

就该让她郁郁而终,临死前逼她再笑,笑得悔恨且甜腻。

许是赵顷诀的目光太凶煞,燕蝉畏惧扯了扯卫潋的衣袖,卫潋也理所当然看向他。

她脸色有一瞬垮下,又弯弯唇,可赵顷诀还是细窥出了虚情假意。

卫潋颇为踌躇,正犹豫该不该开口——

赵顷诀陡然拂身,头也不回。

有什么?卫潋迟疑碰了碰脸颊。

赵顷诀当夜发了好大一通火,燕鹤连斩二十八个细作的脑袋,手腕都疼得厉害,他尤嫌不够要亲自动手。

浮碧台溅了一地血,连燕鹤都齿寒,见赵顷诀大有将怒火转向燕蝉的意思,私以为是自己哪处做的不妥,翌日眼底挂青赶忙领走燕蝉。

燕蝉依依不舍抱住树干,飞速抽起一根树枝在地下划了个端端正正的“不”字。

燕鹤气笑了:“谁教你?”

卫潋捧住燕蝉的脸蛋,掐了掐:“盘缠种出来去找你,应好带你去逛花灯节,买兔子灯的。”

燕鹤揉着腕,阴阳怪气:“快些吧,晓得这木头有没有那个命。”

还种盘缠呢?

他那日也是魔怔,才会觉得陛下稀罕同这女人斗嘴。且不说她与萧聿晟千丝万缕的关系,幼稚成这样谁稀罕?

卫潋抿唇松了手。

自从赵顷诀昨日来过,她早心有不详,那眼神叫她胸腔发慌。她自以为笑得温顺,思索了整整一夜,只恐表情仍有破绽。

她将未派上用场的纸包藏得更严实,对镜练了许久如何假笑。笑到天明脸都抽了,要知她从前在寺庙乞讨都不曾笑得这般灿烂。

卫潋做足了准备。

是以入夜,当赵顷诀欺身上榻时,她嗅着他衣襟前淡淡的酒味,波澜不惊露出那抹柔笑。练习过千百回,恰到好处羞涩。

心知他要做什么,无非就是再咬她几口。

赵顷诀饮了酒,纡尊降贵大驾,卫潋颤着指尖描摹他薄红的眼尾。

可下一瞬,两人不约而同低头——

那处早已蓄势昂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