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笑给他看

乌兰珠忽然笑道:“安静有什么意思?半日也不说一句话,同木头人一般。”

狄帝皱了皱眉。

皇后拿眼睛看了女儿一眼,又笑着把话接了过去。

“年轻姑娘各有各的性情。到了猎场上,谁骑术好,谁胆量大,二皇子自然看得清楚。”

沃颜赫连没有反对。

明月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盏。

她今日穿得寻常,头发也梳得寻常。不会骑马,不懂异兽,胆子小,性情木讷。

前世那个叫沃颜赫连留意的耶律明月,已经不在了。

可她抬起茶盏时,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许久也没有移开。

两名侍上前与沃颜赫连回话。

其中一人经过明月身边时,低声同同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朔语,尾音里却带着一股漠地口音。

明月听不明白,只觉得那腔调与宫中见过的漠商有些相似。

她往他们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殿侧门正有人往里抬箱子。

她借着昏暗的光细细看,箱子很多,也很沉,一个箱子要七八个人抬。

外头蒙着油布,四角包着铁皮。

回话的人说里头装的是那头乌豹的兽食,药材与驯兽用具。

明月起身更衣,悄悄看了眼。

正好有一口箱子磕在石阶上,油布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一个乌黑小印。

印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汉文。

“常”字。

明月只看了一眼。

——

皇后宫中,乌兰珠一进内殿,便把腰间的金带扯下来,扔在桌上。

“他分明一直在看明月。”

皇后挥手叫宫女退下。

“看一眼又如何?”

“他还问她许没许人。”

“问了,也不等于要娶。”

乌兰珠抿紧嘴唇。

“母后原先不是说,他来狄国,是为了结亲?”

皇后端起茶盏,拿盖子缓缓撇着浮沫。

“结亲也分许多种。”

“父皇最疼我,自然该是我。”

皇后抬眼看她。

“陛下最疼谁,要看谁眼下最有用。”

乌兰珠脸色一白。

皇后把茶盏搁下。

“你急什么?冬猎还没到。”

“若他真看中明月呢?”

“那正好送去做个暖床的贱妾。”

皇后拿起一块蜜饯,放进女儿手里。

“一个性子怯弱的下贱玩物,等二皇子玩腻了,你直接弄死便罢了。”

乌兰珠攥住蜜饯。

皇后替她把鬓边碎发拢到耳后。

“回去练你的骑射。”

“冬猎那日,不许再沉不住气。”

乌兰珠这才点了点头。

——

酉正时分,明月依旧去废鹰房。

她回来得晚,衣裳也未换,只在外头裹了一件披风。鬓边发丝叫风吹乱几缕,脸色比檐下的雪还淡。

赵玄度仍坐在原处。

听见脚步,他睁开眼,漆黑的眸光隔着破门落在她身上。

明月把食盒放下。

“药里添了止血的东西,会有些苦。”

赵玄度问:“去了哪里?”

明月手上一停:“承光殿。”

“见谁?”

“朔国二皇子带来一头异兽,父皇命我们过去观看。”

赵玄度抬起脸,冷白面容从昏暗中露出来。

“什么异兽?”

“一头乌豹。”

“他叫你去看豹子?”

明月不愿提起那人,只把药碗朝里推了一寸。

“是父皇召我去的,药要趁热喝。”

赵玄度仍盯着她:“他同你说什么?”

明月脸上的血色又淡了些:“不过问了几句冬猎的事。”

“你要去?”

“父皇已经下旨。”

“别去。”

明月攥紧食盒提柄,细白指骨绷出浅浅的青色。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替你决定。”

少年说得很平静,仿佛朔国皇子与狄帝的旨意,在他眼里都算不得什么。

“你不要生事。”

赵玄度半张俊颜隐在昏光里,眸色阴沉。

“你怕我杀他?”

明月呼吸一紧。

“他是朔国皇子。你若动他,朔国不会放过你,父皇也会查到这里。”

赵玄度:“让他来。”

明月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怕沃颜赫连,还是先怕眼前这个。

偏偏这疯子真做得出来。

她只觉得,沃颜赫连如今尚未如何,自己恐要先叫这人给气死。

只得先耐下性子劝这位祖宗。

“你藏在我的院子旁边,一旦叫人发现,我母妃也会受牵连。”

赵玄度垂下眼睫。

她嘴上句句都是母妃,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担心他的安危。

她若全然不在意,何必这样着急。

还不是舍不得他出事。

少年眼底翻涌的戾气慢慢沉了下去。

赵玄度叫她顺了毛,杀气收得干干净净。

暂时从疯狼变成了听话的狗,低头喝药去了。

他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药汁滑过喉结,薄唇上沾了一点水光,也懒得去擦。

明月见他肯喝,肩头稍稍松开,又把面饼往前推了推。

“今日已经迟了,我先回去。”

赵玄度把空药碗搁到膝旁:“明日辰初。”

“我知道。”

“别让旁人替你。”

明月心里依旧怕他怕得厉害,却又忍不住觉得荒唐。

上辈子怎么不知道这人这样啰嗦。

威胁起人时,像个索命恶鬼。

叮嘱起她来,却没完没了。

上午说一遍,晚上说一遍。

简直比宫里的老嬷嬷还要啰嗦。

她自然不敢把这话说出口,低头提起食盒走了。

赵玄度隔着破门,静静听那阵脚步远去。

直到院门合拢,他才揭开食盒。

炙羊肉仍旧温热。

她在承光殿待了大半日,到了酉正,惦记的还是来他这。

赵玄度拿起一块面饼,慢慢咬了一口。

——

夜深雪寒。

赵玄度犹如鬼魅,无声融入西侧库房外的浓黑阴影中。

守门的竟不是狄宫侍卫,而是两个朔人。

“南院那群废物,十三口重箱全推给咱们。”

“闭嘴!明日狄宫内库一验,后夜连夜出关。常家已在城中接应,这趟买卖做成,少不了你的金银。”

那口音里,夹杂着极其明显的漠地商人腔调。

赵玄度隐在廊外浓黑的阴影里。

少年五官俊美得近乎锋利,冷白鼻梁下,薄唇抿成一道线。

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漂亮,盯得人脊骨生寒。

廊下风过,灯笼轻轻晃了两下。

片刻后,远处有人来换值。

两个侍从一前一后离开库门,往茶房去了。

赵玄度翻身落地。

他走到最末一口箱子前,伸手揭开油布。

如他所料,箱角果然刻着一个极小的“常”字。

他拔出薄刃,沿着封条划开一线。

箱盖抬起半寸。

最上层铺着给乌豹垫笼的厚皮与干草,下面压着几包药材。

赵玄度把药包拨开,底下露出一排裹着油布的长物。

刀尖挑开油布。

寒光从缝里露了出来。

全是是尚未装柄的精良兵刃!

漠商常家,是土生土长的大周汉人,却在两国交战时,偷偷给朔人运兵器。

赵玄度放下箱盖,重新压好封条,又走到旁边几口箱子前。

异兽、皮毛和药材全是幌子。

周、朔两国权臣一直在暗通曲款。

堂而皇之地借狄国皇宫作为中间枢纽,洗白走私。

漠商的精良铁器借朔国使团入狄宫,再由狄国内库换车转运。

周国的卖国贼,一直在不断将用来屠戮大周子民的精良军械,亲手递入敌国。

廊外忽然响起脚步。

赵玄度收刀入袖,纵身攀上横梁。

守卫提着灯回来,在库门前站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出异样。

赵玄度伏在梁上,垂眼看着那十几口箱子。

过了片刻,他抬起手腕,薄唇在那圈柔软兔毛上轻轻碾过,仿佛亲吻她曾经停留在这里的指尖。

她今日来了两次。

既然已经开始,往后自然再没有停下的道理。

她往后所有的明日,注定只能死死攥在他的掌心。

生生世世休想挣脱半寸。

赵玄度望向那十三口箱子。

人要留下,周国卖国的刀路也要断。

等守卫走远,赵玄度翻出窗外,很快没入夜色。

……

赵玄度回到废鹰房时,天边已经泛白。

他停在墙下,抬手摸向袖中的薄刃。

屋里有人低声道:“是我。”

赵玄度推门进去。

韩砚正蹲在墙边烤一块硬饼。

屋里没有火,他只拿冷水把饼浸软了些,再用削尖的木枝穿起来,架在昨日剩下的灰堆上。

赵玄度看了一眼:“你烤什么?”

“烤个意思。”韩砚一本正经地把硬饼翻了一面。

赵玄度合上破门,冷风依旧从缺了角的门板下钻进来。

韩砚就是前几次冒险入宫,给他送消息,又劝他吃东西的那个灰衣少年。

他今年十七,身上那件旧棉袄是入冬前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

洗过几回,血迹倒是淡了,只是里头棉絮也跟着掉了大半。

韩砚伸手去够地上的破碗,过短的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冻裂出血的手腕。

“有什么发现?”他问。

“箱子上是常家的印。”

韩砚立刻把饼放下,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铺在两人中间。

纸上画着几条歪斜的街巷,旁边压着几个墨点。

“常家的人昨日进了城,住在东市后巷。明面上替朔人收皮货,夜里去过两回南院。”

赵玄度点头:“先慢慢跟着,后头还有人。”

韩砚收起纸,又低头去拿那块硬饼。

腿刚挪动,右腿上缠着的旧布已经渗出一点鲜红。

赵玄度的目光落过去。

“怎么伤的?”

“翻墙时让铁钩划了。”

韩砚说得随意,撕下已经松开的布条,重新往小腿上缠。

靴底早已磨穿,脚下用麻绳捆着一层干草,走了一夜,草屑掉得只剩薄薄一圈。

赵玄度从腰间取下布袋,倒出四包药。

“都拿回去。”

韩砚抬头:“你呢?”

赵玄度:“卫七在发热,给他两包。”

韩砚攥着药包:“这包你拿回去。”

“我死不了。剩的这包,谁伤口先烂,给谁。”

韩砚看了他半晌,只得将药收进怀里。

“你这屋里连炭也没有?”

赵玄度:“会有烟。”

韩砚点头:“也是。”

韩砚抬头打量赵玄度身上的衣裳。

自己穿的好歹是一件漏风的旧棉袄,赵玄度身上只有一件单薄夹袄。

肩头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颜色黑得发沉。

殿下做成这样,也是真够惨的。

韩砚道:“陶窑五个人,有两件棉袄,白日留守的穿,夜里出去的换着披。”

赵玄度点了下头。

韩砚嚼了几下硬饼,忽然抬起下巴。

“衣裳脱了。”

赵玄度连眼皮也未掀。

“你肩上的血都滴到草上了。”韩砚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伸手去解他肩上的布。

赵玄度抬臂挡开:“自己来。”

韩砚看了一眼他受伤的右肩。

“你右手够不着。”

“左手能动。”

韩砚被噎得没话,只往墙边一坐。

“随你。”

韩砚不再管,坐回墙边,拿冷水冲了冲自己小腿上的伤。

赵玄度拆开肩上的旧布。

夜里翻墙时,伤口再次崩裂。凝住的血将布料死死黏进皮肉,稍一扯动,鲜血就沿着肩骨往下淌。

赵玄度拿刀尖挑开血布,随随便便一把就扯了下来。

韩砚听着布帛与皮肉分开的细响。

拆布的人神色不动,听的人却先头皮发麻。

“你上回也是这样拆的?”

“嗯。”

“难怪一直不好。”

赵玄度垂眸看了眼伤口。

“没烂。”

“快烂了。”

赵玄度拿冷水冲净伤处,重新撒上药粉。

随后用稍微干净些的布随便绕过肩膀,勒了两圈就算完事儿。

布不够长,最后只打成一个极小的结。

赵玄度用牙咬住布头拽紧,右手腕上的冻疮裂开,又渗出血来。

他完全没有在意。

赵玄度:“还有一件事。”

韩砚头也不抬: “说。”

“查谁锁过耶律明月。”

韩砚抬起头:“什么?”

赵玄度神色冷沉,语气听不出起伏。

“查谁拿她母妃威胁过她,谁把她关起来过。”

“宫里的人?”

“都查。”

韩砚看了他片刻:“她自己说的?”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赵玄度拿起薄刃,用布慢慢擦去上头的黑油。

“她怕门闩。”

韩砚道:“宫里的姑娘,怕关门也不稀奇。”

“她说别锁她。”

韩砚立刻看向他:“你锁她了?”

赵玄度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那她见着你,怎么会说这个?”

薄刃在昏暗晨光里泛出一道寒芒。

赵玄度掀起眼帘,淡淡看了韩砚一眼。

韩砚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行。我查。”

他靠回墙边,把冻僵的手拢到袖中。

“先说好,宫里的旧事不好摸。她母妃那边的人有些杂,皇后宫里又盯得紧,得慢慢来。”

赵玄度道:“快些。”

韩砚识趣地闭上嘴。

外头天色渐亮,巡夜的脚步声从夹道外经过。

两人各自靠着墙歇了片刻。

日头升起以后,赵玄度从怀中摸出半块干饼扔过去。

韩砚接住,两口就吃完了。

“还有么?”

“没有。”

韩砚舔掉指尖的碎屑。

“那我等晚上再走。”

赵玄度靠着墙,重新阖上眼。

“随你。”

——

韩砚闭上眼睡觉,脑袋往下一点一点。

赵玄度拿出昨夜从箱角刮下来的黑油与铁屑,分别包进两小片布中。

日头渐渐升高。

外头巡院的宫女走过两回,谁也没有往废鹰房里看。

“有人来了。”

韩砚忽然睁眼,踩住墙上的裂缝,攀上横木,翻身藏到破毡后面。

明月提着食盒走到鹰房外。

赵玄度坐在草垛旁,隔着昏暗光影望向她。

明月低下身,把食盒放在门边。

“今日是粟米饭,还有一碟羊肉。”

她又拿出一包药。

“这个饭后再吃。”

上头的韩砚听见,低头朝破毡外看了一眼。

明月始终站在门外,身子离门槛要多远有多远。

她两只手藏在袖中,肩背绷得很紧。

清软的小脸迎着晨光,眼睛始终不肯往门里多看。

韩砚皱了皱眉。

赵玄度:“今日来早了。”

“母妃睡下了。”

少年目光一寸不移地落在她身上。

“所以来我这里?”

明月垂下眼睫,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

赵玄度等了片刻。

“笑。”

横木上的韩砚险些栽下去。

他觉得殿下这辈子……怕是娶不上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