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宁挨皇族骂,不流贫民泪!

上京城五月底的天,远没有江南的水汽丰沛,等不来回南天的阴潮。

碧波清影,岁月万载长。

烛影摇曳,落笔笔触还有些生涩,贺齐开始写信,广明关远在遐方绝域,她眺望群山,也远不知晓那千里遥途所生之事。

她想告诉贺子衿,她现在成了永嘉侯世子,今后不会再有人辱她、欺她。

望群鹰将思念带离繁饶的上京城,带给她远在他乡的亲人。

自贺齐穿来,已有半年。

圣上下旨,原是遣她前往洪渡山见见她外祖母,殊未料到老侯爷向骁竟然亲自来了趟尚书府,说是要见见自家继承人。

只是贺齐并未在尚书府呆着,比起在家学那劳什子针织女红,女德女戒,她更喜欢上京外那片草地,现下春去,衰草连绵起伏,一望无际。风一吹,野草萧萧,雀鸟掠过眼中的整个世界。

少女黑眸似星,手中箭矢划过旷野,如流电破日般奔袭而去,弓弦隐隐发出镝鸣声。

放眼望去,杏黄袍子的少女腰间斜系一柄长剑,面孔上还是未消的稚嫩,肩披一条褪色斗篷,手握一把大弓,背着箭筒,死死盯着前方。

“你是谁?”她抱臂,居高临下的看着男人。

向骁早知贺齐早些时候害了重病,几位重要之人一概忘了个干净,呵呵笑道:“怎么,不记得你爷爷了?”

女孩儿有些气恼,拉着马缰,沉声说道:“想打架吗?”

相较于贺齐的愤懑,系统倒是闲适安然的很,但它倒是很乐得看贺齐给自己找些事做,并没有出声提醒,那真的是她爷爷。

“好啊。”向骁这辈子没听过这种需求,还以为是武将基因压过了文臣家的种,自家孙女寻他切磋,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少女扬起马鞭,□□的战马顿时朝前冲去,贺齐双眼微眯,果断夹紧马腹,对准位置,手中弦似满月,白羽箭便悍然射去。

向骁微微侧身,那支箭矢的速度不够快,况且她射箭时中门大开,毫无防备,练的明显是野路子,老侯爷尚宝刀未老,掌如疾风,精准抓住了那支箭,反丢了回去。

贺齐马术不精,眼见玄铁箭朝自己袭来,立断无滞选择下马。少女单膝跪地,裤脚已沾了泥泞,很是狼狈。

她心下一冷,那击是奔着她死穴而来,若不是自己闪避及时,眼下怕是早早赴了黄泉,饮下那碗忘世汤了。

她将长剑从剑鞘中拔出,锋锐的长剑中映出她的眸子,亮似猛虎。

但显然,贺齐近来学的那些花拳绣腿在真功夫面前便显得极不可靠,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瞬间就朝她面门而来,少女避无可避,只得拉出长剑格挡。

向骁的功夫可是真沙场中淬炼而出的,动如游龙,倏忽间已闪至她背后,紧接着,一掌狠狠挥出,打得她一个踉跄。

“嗷!”她下意识抱着自己脑袋,就想淌眼泪,这还是贺齐穿越以来,头回被人打脑袋,有些委屈。

“没大没小。”向骁拍干净身上的浮土,伸手要去拉她,女孩儿却会错了意,闪身抱头蹲身一气呵成,眨了眨乌亮的眸子,委屈道:“爷爷饶命。”

系统一口温茶喷出,它将用最直白,最一针见血的话告诉你:没绷住。

它拭去虚汗,仔细斟酌了番是眼下告诉贺齐这是场乌龙,还是日后告诉她划算,末了,它甩了甩脑袋,觉得如果今日不解释清楚,改日这个疯子,真的有可能把脑袋撬开,跟它同归于尽。

“贺齐。”系统踌躇不决道,“他叫向骁,他……”

“真的是你爷爷。”它又恐她不信,亟亟补上句,“亲生的。”

贺齐顿时觉得自己今日的举措就像单身汉吃避孕药一样多余。

“能说脏话吗?”她冁然而笑,伸手摸向腰间的匕首,试图戳死这个不存在的虚体。

向骁摸着下巴,看着地上的小家伙慢慢支起身子,拍着胸脯道:“虽然你武学功底着实是差了些,但不打紧,我们家爵位世袭,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嗯。”贺齐抿了抿嘴唇,斜阳照在她面上,使其瞳孔中散发出浅金色的光泽,她有些疑惑道:“爷爷,你不讨厌我吗?”

有贺子衿珠玉在前,向骁无疑是在来之前对她抱有很大期望的,俗话说:良匠无败材,严父无弱儿。凤生鸾,龙生蛟,她于习武一途着实不得要领,按理而言,向骁不该喜欢这样一个半点要领不通的继承人才是。

向骁挽住缰绳,从容道:“为什么要讨厌你?”

“咱们家家大业大的,你选什么路,当长辈的都支持,听说你于文学上倒是含章天挺,那就放手去做。”

少女跟在他身后:“可是姐姐比我强,姐姐就没有继承爵位啊。”

“好啦小家伙。”宽厚有力的手掌将她发顶揉的一团糟,传来的声音却令人无比心安,“别想太多。”

“现在,也是时候该让虎威营的将士们见见我们永嘉侯世子了。”

落日把军营拉成长长的阴影,一座座营帐错落扎驻在平川之上,青黑色帆布一望无际,辕门戈矛林立,帅旗紧绷。

贺齐往向骁身后缩了缩,极力将自己藏在他投下的阴影里,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连营十里,旗旆如云。

穿越之前,贺齐与此相关的记忆只有初一和高一的军训和烈阳天被晒成人干的痛苦,如今见到如此肃杀的军营,心底怎能不感到震撼?

永嘉侯府统令虎威营和定原军两支军队,意味着日后她继承爵位,兵权将由副将代管,待皇帝考察过后下旨恩典,允她接掌权力。

少女目光一凝,太子之位空悬,她作为拥有上帝视角的穿越者,自是晓得李嗣楚登位之事必是定局,作为女主的她,自然是极有可能接过向骁的兵权。

但现在,她还没有做好面对众将的准备。

她还在踌躇不决,思忖哪个理由能让她顺理成章地溜掉,眼前却忽然一亮。

向骁一掌拍在她背上,贺齐便毫无防备的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介绍一下。”老侯爷声如洪钟,朝下介绍道,“这边是圣上钦定的永嘉侯府继承人,我的外孙女,贺齐。”

贺齐好玄没给直接送走。

小时候很容易满足,跳过四级台阶就觉得自己很勇敢,现在不行了,要四楼。

回过神来的她紧紧盯着脚底的木板,皮革与战马草料的气息漫过鼻腔,没有想象中驳斥的声音,她诧异抬头,对上的是众将士亮如银芒的目光。

“小家伙,紧张啊?”右边的男人沉声道。

向骁推了推她,鼓励道:“去吧。”

得了自家外祖的首肯,贺齐这才鼓起勇气,猛然张开双眼,抬手握拳,拇指指向自己,心底似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我叫贺齐。”她朗声道,气势节节攀升,再无方才那副扭捏的模样,“也许在你们之中,有人对我能继承爵位一事不满,但无可辩驳的是,我定然是在众人面前展现过过人的才干,得了贵人青眼,才为我破例开了这一先例。”

“说女子不能为将者,我阿姐做到了,如今,便是有人要疑女子不能继承爵位,现亦有我破之。”

“若有不服者,尽管来战!”

话毕,心底泛起一阵骇浪,少年狂妄,敢斗猛虎狼豹,适才在台上,她近乎是想也不想便放出了那番话,也不怕真有人上台挑战。

不过,即便有人上台挑战,她也有足够的信心,其他方式将别人打下去。

迎难而上很勇敢没错,但她没有虐待自己的癖好。

实在不行,她也可以适当退缩一下,毕竟宁挨皇族骂,不流贫民泪。她就是退缩,也得在自己的玉阙金宫里退缩,而不是毅然决然的站出来还被人笑。

贺齐还在头脑风暴,台下便已然发出一阵又一阵阵声浪。

“恭迎世子殿下!”

是啊,他们也有姊妹,比不得那些何不食肉糜的王公贵族,若是家中能多一个能挣功名的劳力,可比那虚头巴脑的话术来的实在。

长风渡良宵。

向骁问过她,可有心仪之人,等国殇之事后可代为提亲,贺齐却很是认真的摇了摇头。

“真没有?”

贺齐又重复了一遍。

系统着实看不过眼,飘在半空中瞪了她一眼道:“你就是这样报答李嗣楚的,你怎么能这样?”

“他不是说了吗?”贺齐拆下护腕,淡淡道,“得不到我人可以配冥婚,那就让他找个道士算算,看我哪个黄道吉日赴冥泉呗。”

荧蓝色的小东西闪了闪,似乎想不出话来驳斥她,只得岔开话题道:“那最近几个月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给李嗣楚写过信,叫他进来注意昭璇,余下的事,待我能全须全尾的从外祖那出来再论吧。”

向骁说归说,总不至于真让她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特地向萧圭文告了四个月的假,说是要教她几招。

贺齐默了默,没告诉他,其实自己不想学文也不想学武,就是单纯想躺平,所以才有今日的半吊子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