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知道我为你做了什么的时候，你会后悔这么对我的。”玛德琳瞪着吉娜。
“啊哈。”吉娜微笑，然后毫不犹豫地关上了房门。
门上贴了一张醒目的纸条:玛德琳和狗不准入内。
这次吉娜发疯的原因也很简单:就在猫头鹰折磨玛德琳的那一天，她一不小心打碎了吉娜的梳妆台上的大部分瓶子。
“吉娜！”玛德琳泄愤地踢了一脚房门，然后迅速在吉娜咆哮之前跑回了阁楼。
搬来猫头鹰镇之后，一连串的事情像是撞翻的保龄球瓶，让玛德琳无暇顾及房间的卫生问题。今天窗外阳光明媚，似乎是个大扫除的好日子。
玛德琳挽起袖子，开始在整理自己的房间。
“嘿，”妈妈走上来，“需要帮忙吗？”
“我想请你帮我把这些纸箱搬下去。”玛德琳说。
“你做得很好。”妈妈摸了摸她的脸颊，“实际上，我是来和你道歉的。很抱歉那天我打了你……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必须做点什么来让杰西卡阿姨感觉到我们的歉意。你知道的，那天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
“没关系，”玛德琳抿了抿嘴唇，“很抱歉我破坏了你和杰西卡阿姨的友谊。”
“哦，玛德琳。”妈妈拥抱了她，“在我心目中，你和吉娜才是最重要的。”
“那我能去探望休吗？”玛德琳趁机追问，“或许我们可以去他的新家拜访。我还没有来得及弥补这一切。”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休。妈妈说米勒一家已经搬走了，之后再也不会回到猫头鹰镇了。
“我不认为他……或者他的家人想见到我们。”妈妈叹了口气，将玛德琳揽在怀里，“有的时候，诚心地悔过并不能抵消伤害，因为我们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甚至也不能掌控将来发生的事。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站在此时、站在此地，认真地过好我们现在的生活。”
“可是，”玛德琳忍不住掉下眼泪，“我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到他。”
想到他像蝉一样颤动着肢体，想到他青紫色的眼眶，想到他当时是何等绝望地喊出她的名字。
“那就想吧，”妈妈说，“然后你要好好成长为更厉害的人，然后等你们再次相遇的时候，你就能为他提供一些更实质性的‘道歉’。”
“比如钱？吉娜说现在干什么都要钱。”
“也许吧，最简单的方式当然是‘钱’。”
“可是妈妈你很努力，我们家还是没钱。”
“妈妈没有读书，所以再怎么努力都只能赚小钱。”妈妈耸耸肩，“所以妈妈希望你们都能去读大学，然后努力赚大钱。”
“好吧，”玛德琳深吸一口气，“现在我至少有个目标了。其实我很讨厌之前那种胡思乱想的状态……那些念头，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很好，”妈妈笑道，“如果你这个学期能好好学习的话，等到暑假我就给你经费用来布置花园，怎么样？”
“真的吗？”玛德琳眼睛一亮，“我会好好努力的。”
妈妈带着纸箱离开阁楼之后，玛德琳继续自己未完成的工作。
窗台上，包裹着树皮的白丝看上去有些泛黄。玛德琳知道，是时候把它清理出去了。
那天之后，玛德琳在花园里埋葬了菲菲。她用干枯的树叶包裹了她，然后再将它们深埋进泥土里。
万物生来是尘土，所以也终将归于尘土。
她轻轻拨动那块树皮——忽然，树皮下的缝隙中涌出密密麻麻的小东西。
那是一些只有她指甲盖大小的小蜘蛛。它们的螯肢和绒毛几乎透明，只有尾部的卵囊呈现出一种可爱的黄色。
“天呐，”玛德琳突然福至心灵，“你们是菲菲的孩子！”
原来她不是无缘无故地发怒的，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天呐，她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
“菲菲不是野兽，”玛德琳欣喜地宣布，“她不是故意想要伤害别人的！”
那些蜘蛛宝宝们四散开来，通过和窗台相连的树枝前往更为广阔的绿影世界。
“等一下，不要走！”玛德琳试图挽留它们，“外面的世界很可怕，你们还没有长出坚硬的外壳……拜托了，请让我照顾你们吧！”
但它们依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好吧，”玛德琳站在窗台边，向它们挥了挥手，“祝你们一切顺利。”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的手背痒痒的，一些信息顺着血管传递到了她的神经里。
玛德琳低头。那个小家伙的身体还没有开始积累色素，黑色的眼睛像是随意撒在白纸的小墨点。
“你愿意让我照顾吗？”她将她举到自己的眼前。
小蜘蛛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一定会对你特别特别好的。”玛德琳露出笑容，“我要叫你‘菲菲’——这也是你们母亲的名字。”
*
是夜，猫头鹰镇警察局。
“哦~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我问我妈妈，我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会漂亮吗？会富有吗……”（注）
阴森的歌声回荡在拘留室，让当值的两位警官感到背后发凉。
他们对视一眼。
“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儿？”
“她精神有点不正常。”
“我当然知道这个，我是问这种‘不正常’……到底是怎么来的？”
“唉，这就说来话长了。你应该知道我们这儿经常有孩子失踪吧？她的女儿就是其中一位受害者。我记得那个孩子叫艾琳·特纳，她在5年前失踪了。我们都觉得她已经死了，但是特纳夫人坚持认为她就在森林里，于是她就去森林里找呀找，直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疯婆子。”
“真可怜，这么说她前段时间绑架那个漂亮的女孩，就是因为想要一个女儿吗？”
“也许吧，根据吉娜·摩尔的口供，她把她关在地下室里，只是为了和她‘过家家’。”
“那她已经认罪了吗？什么时候能把她送走？”
“不，我们还在等待精神鉴定的结果，她有很大概率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那么那个小女孩呢，她的尸体在哪里？”
“他们没有找到尸体就结案了。新来的，我劝你也少打听这些……”
为了躲避这种渗人的歌声，他们关上了休息室的大门，并打开了收音机。
“她对我说，世事不可强求，Que Sera Sera~”特纳夫人在冰凉的地板上旋转，微微屈肘，仿佛正牵着某个看不见的女孩。
忽然，她停止了舞蹈，向着黑暗中询问：“天使？”
一个女孩缓缓地从墙角的阴影站出来。一道神异的光芒打在她的面庞上，她紫罗兰的眼睛中充满了怜悯。
“特纳夫人，”女孩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很好，所以我来兑现承诺了。”
“天使。”女人虔诚地匍匐在她面前。
女孩点燃了蜡烛。六根蜡烛占据了六芒星法阵的六个顶点，将她包围在火光中。
“艾琳·特纳，”她盘腿坐在法阵中央，晃动手铃，“艾琳·特纳，你是玛莎·特纳最心爱的女儿，是无可替代的珍宝。我知道你已经沉睡，但我已在你的耳边敲响钟声，快快苏醒吧……”
“叮铛~叮铛~”烛火高涨，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阴风吹起她淡金色的长发。
“啊！”特纳夫人张开双臂，那阵风穿过她的肩膀，填满了她的怀抱。
女孩又吃下一株蓍草，接着吟唱道:“现在我已空空如也。艾琳·特纳，我允许你填满我。”
“呼——”那阵风从她的头顶降落，吹灭了所有的烛火。
又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闪烁着神采，透露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啊，”特纳夫人注视着她，“当我还是个小孩，我问我妈妈我会变成什么……”
“我会变得漂亮吗？我会变得富有吗？”女孩发出的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我会……归于尘土吗？”
不再需要语言，母亲只需要一个拥抱就能认出自己的孩子。孩子紧紧地抱住她的母亲，今夜的相遇结束了母亲漂泊的旅程。
“艾琳，艾琳。”母亲颤抖着抚摸着她鬓边的头发，“艾琳，艾琳。”
“我的妈妈说，世事难料，顺其自然吧。”女孩把脸贴在了她的手心。
就在这个瞬间，母亲终于因为愤怒而恢复了清醒，意识到她们之间的距离已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的眼里涌出热泪:“艾琳，艾琳，究竟是谁带走了你？是谁把你害成了这样？”
听到这个问题，女孩的身体忽然僵硬。她紧抿着嘴唇，下巴处的肌肉不停颤动，似乎正在积蓄说出答案的力量。
她望向母亲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悲伤，泪水蓄满了眼眶。
“哦，艾琳，艾琳，”母亲说，“没有东西能伤害你了，因为妈妈在这里。”
母亲的安慰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终于能放声尖叫。
“让我回家！让我回家！”女孩两眼翻白，指甲深陷进脸颊，“不，芭芭雅加！！！”
歇斯底里的叫声回荡在猫头鹰镇的上空。闪电划过天际，地上的树木都为之震颤，仿佛有什么深埋其下的东西正欲破土而出……
【第一卷完】
注:本章出现的歌曲是《Que Sera Se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