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字据

当倦鸟归巢,太阳也彻底沉没了,收回最后一点光的时候,所有的金色也一起被收了回去,一切变得灰蒙蒙的,刚才还煜煜生辉的车队,现在就如剪影一般,略显萧条。

远远望见城里笼罩在一片炊烟里,饭菜的香气一缕一缕地飘来,绕在人们鼻尖。

离钱府越来越近,一路紧绷的护卫们脚步渐渐放缓,心情也渐渐放松,低声地聊起天来。

其中一个小护卫说:“今天这事儿,要是陈哥在就好了……”

还未说完,就被一个年纪大的护卫拍了脑袋打断:“别瞎说,不该提的人别乱提。”

几人又感叹了几句但凡会灵力的,都加入城中各司了,怎么还有人干起抢劫的勾当?一阵长吁短叹又聊起了别的。

护卫家丁们轻松的心情,也感染了苏念念,她喜欢这种在余晖中回家的感觉,只是轻松中夹杂着一丝怅然。

若回的是自己家就好了,她抬眼看了看身边默默走着的人,总是面无表情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季寒鸦抬手将她一带,便给她抱到了货车上。

苏念念头顶问号不明所以,坐在货物上,骤然吸引了众人目光,成了焦点,不免有些窘迫。

“你这是做什么?”她俯下身问道。

“累了直说,不必给我使眼色。”季寒鸦眼风都没侧一个,只是跟车走着。

哪有使眼色啦?误会呀……苏念念张口结舌,也懒得解释,刚好自己确实有些腿酸,就接受他的好意吧。

转眼到了钱府,已是傍晚,简单吃了饭,众人都休息了。

钱老爷命人给季寒鸦苏念念收拾出客房,让两人安置下,明日再好好酬谢一番。

钱府很大,亭台楼阁,假山凉亭,远远地笼在暮色中,虽看不真切,却仍透露出繁华。

管家带两走过一处回廊,不远处的一条小路蜿蜒曲折,小路两旁种满了花,幽静深远,不知尽头是哪。

一阵风吹过,园子里花枝摇曳,倒生出些凄凉之意。苏念念紧紧抓住季寒鸦的衣袖。

管家停在一间客房前面,请两人入内。

“只有一间?”苏念念问道,声音如银铃般动听。

“旁边不也是客房么?我住那间。”季寒鸦说完,迈开长腿,走了出去。管家望了两人一眼,也跟着前去。

两人房间相邻,不算远。苏念念撇撇嘴,径自上床睡去。

“呜~呜呜~~~呜呜呜呜~”

突然传来一阵哭声!

刚刚睡着的姑娘从梦中惊醒,立刻睁开眼睛,入目满是黑暗。

这是什么声音,是谁在哭吗?接着又传来几声,时远时近,呜呜咽咽,断断续续,无比凄惨又哀伤……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一声声钻进门窗,一声声钻进耳朵,令人毛骨茸然,吓得苏念念寒毛直竖,不敢再睡。

闹鬼?!

“呜呜~~呜呜~”

苏念念头皮发麻,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时间像是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念念额头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一直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再等十秒钟,若声音还不停,就去找寒鸦哥哥。

十、九、八……

三!

二!

一!

“寒鸦哥哥!”苏念念掀开被子,就向门外冲去,却忽地撞进一个怀抱里。

那个怀抱还带着秋天夜里的凉气。

苏念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抬头看,果然是季寒鸦,他刚刚路过,正好听见念念叫他,便翻窗而入。

凉气让念念清醒了些,收回自己险些抱上去的手,后退了两步。

季寒鸦却走近她,念念不知他要干什么,他一步步逼近,表情凝重。

“到床上去。”季寒鸦说道。

什么?

苏念念愣在原地,似乎没听清他说什么?

“地上凉。”

“噢!”刚才跑出来时太心急,连鞋子都没穿。

念念赶紧跳上床,她怀疑自己动作再慢一点,季寒鸦就要把她拎上床了,就像拎一只小猫。

“寒鸦哥哥,你听到了吗?有鬼!”苏念念说完,自己竟觉得有些可笑,好像自己在说笑话,明明刚才还那么认真地在害怕。

“我就是听到这个声音去查看的。”

“可查到什么了?”苏念念打量着他,难怪穿戴整齐。自己却只穿着中衣,暗暗紧了紧衣领。

“是个被关起来的女人在哭。”季寒鸦顿了一下,“就关在那条小路尽头的房间里。”

“总之,不是鬼,你不用害怕了。”

苏念念心一沉,难道有女子被害?拐卖?囚禁?难道这钱老爷看着道貌岸然,背地里却是个衣冠禽兽?

明明他也是个有女儿的人。

她再次跳下床,这次没忘了穿鞋。转身去披外衣,想要亲自去看一看!

“等等!”季寒鸦扯住她的衣领,制止了她,无奈摇头,他就知道苏念念听说后,定要管的。

于是拿出一张纸,一只笔,抬手点上烛火,说道:“本想明早再跟你说的,既然你醒了,就现在说吧。”

此举倒是把苏念念搞糊涂了,他看起来要说什么正经事一样。便也随着他坐在桌旁。

“到底什么事呀?”苏念念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果是很正式的事,她要不要梳洗一番呢?

“还记得前几天,你说想要我保护你的事吧。我念在你态度诚恳,才答应的。”

念念点头。

“我可没答应你要多管闲事。”

“在我保护你的这一年中,我会尽力教你使用灵力,至于你学到什么程度,全看你个人努力。一年之后,咱们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立个字据吧!”

季寒鸦把纸推到她面前,意思是让她自己写。

你这种行为跟那些逼迫钱老板写字据的强盗有什么区别?

苏念念一手拍在纸上,腾地站起身,脸色阴沉,恨恨地咬咬牙,却还是挤出一个笑来:“好,我写!不过今天太晚了,我要睡了,明天写好给你!”

这个坏蛋乌鸦,她不就是在路上帮过几个人吗。难道看到别人要淹死了不救?难道看着儿子媳妇打老娘不管?难道小孩迷路了不给送回家?难道看着劫匪杀人掠货?

现在嫌弃她爱管闲事了?亏她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看我明天好好写个“字据”给你!

次日一早,苏念念顶着黑眼圈,伸着懒腰,已经有丫鬟端来了早饭,以及一套秋夜城中的服饰。

这套衣服,领子处腰间以及手腕处均装饰了柔软的皮毛,发饰也换成了相配的绒球与小巧的兽牙。这充满野性的装扮,配上苏念白皙的肤色,乖巧的样子,倒是有一种反差的美感。

与秋夜城各司穿的兽甲制式不同,民间的更自由些。

不知道寒鸦哥哥穿成什么样了?苏念念草草用了几口饭,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看。

门口一个逆光的背影,宽肩窄腰,纵使厚重的皮毛也掩盖不住。

季寒鸦听到开门声,回过头。他头上的发冠换了犀牛角,角上镶嵌着玉石,两侧亦有兽牙。身上皮毛斜着罩过来,既保暖行动又方便,真是一举多得。

果然跟想象中一样好看!

她眼中刚刚现出笑意,忽然又收敛了笑,昨晚的事,她还在生气呢!

晌午赴了钱老板的约。

钱老板坐在主位,季寒鸦与苏念念同在一侧。虽然只有三人,菜品却是十分丰富。

水晶豆腐,清蒸白鱼,各色肉类与时令瓜果蔬菜,鲜美可口。

钱老板喝酒,季寒鸦也不陪,和苏念念一起喝茶,却也相谈甚欢。

交谈中,钱老板又问起两人关系。

“兄妹。”苏念念笑着说道,看了季寒鸦一眼,对方刚好也看向了她。

钱老板笑得意味深长,也不说破,反而说起来自己的难处。

秋夜城最近十分不太平,老城主病了,大少主和二少主为了争夺下一任城主之位,不择手段,明争暗斗,以至于没空管城中事物,因此附近盗匪猖獗。

这才有了昨天被劫一事。

他本想就此不干了,可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而自己只有一个不成器女儿,帮不上什么忙。

因此他现在正缺一个得力的护卫,若是季寒鸦能来帮忙就好了。

他又说起这些年的忙和累,愧对女儿,疏于陪伴,以至于没把她教养成材。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苏念念听着都感动了,真心希望钱老板能找到得力护卫,如果他不是想找季寒鸦的话。

寒鸦哥哥不会想答应了吧?

季寒鸦并未说话。

钱老板又说,钱不是问题,况且养妹妹也需要很多钱,总不能让妹妹受苦,也可以叫妹妹留在钱府,让她跟小姐做个伴。

说着,一挥手,叫管家搬来一个盒子,里面装得满满都是金银!

这么多!苏念念都心动啦!

万一寒鸦哥哥也心动了,转头投向钱老板,把自己给抛下怎么办?昨晚就该把那字据写好,叫寒鸦哥哥签了,他总不会做个背信弃义的人。

早知道刚才就不说是兄妹了,钱老板也不至于当面抢人。

她看看季寒鸦,又看看那迷人的光芒,紧张地等着答案。

“多谢钱老板,我无意做护卫,还请钱老板另请高明。”拒绝得斩钉截铁,毫无商量的余地。

苏念念高兴得多吃了两碗饭!忽然想起那张“字据”已经放在他的枕头底下了。

糟糕!那写得可不是什么“字据”,而是,写满了骂他的话。当时只想着出气,谁能料到今日他就为了自己,拒绝了这送上门的好机会。

回去的路上,苏念念忐忑地咬着手指,就在季寒鸦进门的刹那,她抢先一步冲进去。

“寒鸦哥哥,我帮你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