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意凭借自己敏锐的五感定位到了眼刀的来源,竟是谢玦在盯着她。
谢玦正斜倚而坐,看起来散漫又矜贵,一臂随意搭在曲起的膝头,一手轻执玉杯,分明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可周身气场却比平时更冷冽摄人。
他目光锐利,翻涌着淡不可察的阴郁,深深锁着花意被沈栈书拉起的那只手。
花意气得笑了一声。
谢玦瞪她干嘛?反了天了,要瞪也是她瞪他好吗!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
心念一动,花意转而换了副笑脸,向沈栈书道:“那便麻烦你了,多谢。”
“千万别客气。”沈栈书也笑了笑,低下头认真处理起来。
花意毫不示弱地向谢玦瞪过去,又挑衅般挑了挑眉,仿佛在说:你不乐意给我包扎,本小姐还不稀罕呢。
见谢玦沉着脸收回了目光,花意被自己的精神胜利法逗笑了,忍不住抬手掩了掩唇。
“好啦,”沈栈书忙活一番后重新抬起头,邀功般朝花意笑道,“怎么样?药也重新帮你涂上了,我水平不错吧。”
花意垂下眸看了看,却觉得并不如谢玦扎得那么妥帖舒服。
但她嘴上只道:“很好。”
花意动动手指,掌心处牵扯出一阵比白天还强烈痛感。
她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声,又控制不住地偷偷扫了眼谢玦。
话又说回来,谢玦已经看过她好多次脆弱不堪的样子了,可要说反感……好像也没有。
夜宴渐至尾声,宾客们已陆续辞行,席间渐渐空落下来。沈栈书磨着她收下了那两瓶药,又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吗?我送你。”
花意此刻心思有些飘忽,随口道:“不用了,沈公子自便吧。”她顺便看了眼沈栈语的席位,空空荡荡,看来人早就已经走了。
沈栈书见她坚持,也不便勉强,轻快起身冲她笑了笑:“那我先告辞啦,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他走出一步,又回头道:“你若有事,可以来找我,明天见!”
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衣袂在微凉的夜风里轻轻一扬,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灯火深处。
花意托腮坐了一会儿,她今天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没怎么在场,现在多呆一呆也挺好的。
她抬眼扫过全场,此时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步晏浔也不见人影,应当也回去了,不过谢玦还没有走。
奇怪,云阙泽给参加论道的子弟们都准备了院落,应当是挨在一处的,他们不结伴回去吗?
花意眯了眯眼看向一杯接一杯饮酒的谢玦。
他都喝一晚上了吧......
她看不出谢玦有没有喝醉,不过这样喝未免太多了。
花意忽然萌生出一股想上前关照一下他的冲动。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花意狠狠压回去了。
看不出谢玦这家伙还是个酗酒之人,真是人不可貌相,何况他今天对她的态度也不怎么样,还理他做什么!
这么一想,花意果断站起身,像是怕自己后悔一样快步走出了松风台。
可没走几步,花意脚步又慢了下来,两股念头在她脑中不断地打架。
说到底,她作为东道主,谢玦又帮过她不少忙,不管他是不是显得自己太没良心?
但谢玦也不需要她管啊,欠他的人情以后找机会再还干净就是了。
……可是他喝多了会不会回不去?
花意恨恨地闭了闭眼,一边暗骂自己不争气,一边如下定决心般猛地回头。
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不远处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谢玦的双眼漂亮得近乎锋利,此刻却浸润了一些未散的酒意,像夜色被打湿了一层,愈发深不可测。
花意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声音带了些细微的慌乱:“你、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谢玦没回答她的话,只微微垂眸,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脚步又往前挪了挪,几乎要贴到她身前。
他身上有酒气,但混上他原本的味道,却更香气醉人。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谢玦开口,声音竟带着几分委屈,花意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他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我还没喝完,你怎么就走了?”
花意被他逼得脸颊发烫,有些招架不住他这个样子,讪讪笑了一声道:“夜深了,该走了啊。”
谢玦闷闷道:“你不管我,也不让我管你。”
花意瞪大双眼,她哪里见过谢玦这个样子说这种话,一时呆呆道:“你这是......喝多了啊?”
谢玦冷哼道:“我酒量很好的。”
花意心想:酒量越好的人喝醉了越可怕好吗!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谢玦,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玦道:“你是小霸王花。”
什么?!花意听到这句话的震惊程度不亚于被雷劈了,她叫道:“你说什么?!”
她说完才觉得自己太大声了,忙捂住嘴看了眼四周没人,赶忙压低了声音,“你再说一遍,我是谁?”
谢玦竟然笑了,不是以往一闪而过的笑意,而是真真切切,如雪夜迎来初晴般的笑:“步晏浔和我说的,你在......世家子弟个性榜上,人送外号小霸王花。”
花意忍不住拍了谢玦一下:“别乱说!”
她还没用这个损谢玦呢,怎么先被谢玦损了?!什么个性榜,不知所云!
她恼道:“你知道你外号是什么吗?”
问完这句话,花意又觉得自己真是被谢玦带偏了,她跟一个喝醉的人争什么?
她又道:“先不说这个了,你认识回去的路吗?”
谢玦摇了摇头,耳坠在他白皙的侧脸旁微微一晃,为此刻的他添了几分易碎又惑人的温柔。
“你这......”花意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你在这等一下,我找人送你回去。”
谢玦却拉住了她的袖子,将她掰回来摆成对视的角度,直勾勾盯着她眼睛道:“你这么讨厌我吗?”
花意本想赌气说是啊,可话到嘴边说不出口,又被谢玦盯得有些发怵,只好低下头道:“……不讨厌啊。”
下一刻,谢玦抬起了她的下巴。
花意想要挣扎,可谢玦手劲很大,她不挣扎倒还好,越动下巴被捏的越紧,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和醉鬼计较,眼神却一直瞟着别处,心虚地道:“想干嘛?”
谢玦声音有些发哑:“你看看我。”
花意觉得自己像在哄孩子,只好依言抬眸。
先前她从来不怕和谢玦对视的,一般都是谢玦被她盯得先挪开眼神,现在不知怎么了,她一对上谢玦的眼睛,便感觉耳根红得要烫死人。
她极不自然地嘴硬道:“看你干嘛,有话快说。”
谢玦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只是担心你,我送你回去,给你喂药,给你包扎,可你一醒来就说不要再麻烦我,让我走,看到我让你很不开心吗?”
花意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原来谢玦是这么想的?他一股脑把心事都说了,明天会不会没脸见人?
见她不说话,谢玦皱了皱眉,松开了抬着她下巴的手,闷声道:“我知道了。”
花意看他有些失落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我看见你没有不开心,只是你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难道不是看到我让你不开心才对吗?”
谢玦眼睛一亮,可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复又黯淡了几分:“我说了,我只是担心你,若你不喜欢我的脸色,我可以改。”
花意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心花怒放,可她故意板着脸道:“不要说这种花言巧语,很不像你。”
谢玦伤心地道:“可我不说你就不理我了呀。”
花意顿时笑得直不起腰,又问道:“你担心我干什么?我理不理你难道很重要吗?”
“我不知道……”
花意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便循循善诱道:“那你为什么要喝那么多?”
谢玦毫不设防:“你一睁眼就让我走,还把我的绢子拆了,我不舒服。”
花意这才满意地笑了两声。
虽说谢玦照顾她是父亲所托,但得知他没有不愿意,说不开心是假的。
她愉悦道:“那我们还算是朋友喽,朋友就是要互帮互助的,走吧,本小姐亲自送你回去。”
谢玦乖巧地点了点头,拉住她的袖子,一路都跟在她身后。
花意嘟着嘴扯了扯袖子,扯不动,只好默认了谢玦的动作。
临近宾客们的院落后,花意给他指了指其中一间房:“就是那儿了,去吧。”
谢玦眯了眯眼:“我看不清,你送我嘛。”
花意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这是撒娇的语气吗?今天真是活见鬼了。
她无奈道:“好吧。”说罢加快脚步往谢玦的房间走,一边东张西望确认四周无人。
修真界不重男女大防,彼此间往来随性坦荡,但花意仍是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着头把谢玦引到门口后,小声道:“去吧,我走了。”
谢玦抬手推开房门,却不肯松开花意,不等她反应,便微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拽进了屋内。
他动作干脆又强势,门扉在身后轻轻合上,瞬间将外界的夜色隔绝。
花意小声惊呼道:“喂!你疯了吧!”
谢玦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沙哑而温柔:“我不想让你走。”边说边把她的袖子攥得更紧。
花意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偏过头不敢看他:“那也不行,这是你的屋子,我该回去了。”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在洛州相逢客栈时,和他抢屋子的那晚。
“不要。”
花意只好去掰他的手:“听话,松开。”
她都没察觉到自己今晚竟如此有耐心,只是谢玦攥太紧了,纵使她用了很大力气,也无济于事。
谢玦忽然开口,语气沉了沉:“药。”
花意疑惑道:“要什么?”
谢玦微微俯身凑近她,一字一顿道:“沈栈书给你的药。给我。”
花意眼睛一转,计上心头,于是她故作为难道:“你抓着我袖子我拿不出来,你先松开。”
谢玦果然依言松手,花意抓住机会撒腿就跑,心中悄悄松了口气,总算能摆脱这醉得不讲理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