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映孤灯改计踏归程

“脚伤成这样还犟?安分点。”

花意见他又训人,抬眸一瞪,刚好和谢玦对上目光,见谢玦看着有些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她才如获胜般轻哼了一声。

他身上的气息干净清冽,闻之竟让人莫名心安。

花意抿嘴揪着自己的袖子暗自思忖,谢玦确保玉没事就好了,干嘛还要继续管她?

莫非是因为此事感到对她有愧?可虽说她还记得先前的争执,心有不悦,这事却是根本怪不到谢玦头上的。

谢玦将花意抱到了隔壁自己房间,轻轻将她放在床上,便后退到一步之外:“我在门外守着,你别再乱动。”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花意哪里还能睡得着,她强撑起吸入迷香后酸软的身子,轻声喊道:“你等等。”

谢玦闻言回头看她,花意惨白的小脸上还挂着淡淡的泪痕,眼眶红肿,任谁看到都会心生怜惜。

花意却好像对自己现在的模样浑然未察,仍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意,反倒显得愈发勉强。

她方才已经下定了决心,淡笑一下:“刚才谢谢你,玲珑心你拿走吧。”

她将玉取出,轻轻抛到谢玦手心里。

谢玦叹了口气,想要把玉还给她:“你不用如此,此事因玲珑心而起,我自然要管。”

花意摇头道:“之前你说的对,我也许真的护不住这个东西。”

她这次并非赌气,也不是想用这个来报答谢玦的救命之恩,只是,自从她拿到此物,堪称怪事不断。

处理今天这种无名小卒本该是得心应手的,可居然出了这种意外,花意是个要强的人,如果这种心痛一直持续下去,后果她不敢去想。当务之急是要立刻回云阙泽找父亲花祀吟。

谢玦没有正面回答花意,只问道:“刚才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那人伤到……”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花意脸上,似是在留意她的反应。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现在居然有点怕说错话再惹到了她。

花意撇了撇嘴,什么都不想说,她觉得说多了倒像在为自己的失误开脱。

但即便花意不说,谢玦也早已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之处,他略一思忖,果断道:“还是你拿着吧,我有个不太好的猜测,只能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了。”

花意忙道:“什么?你不要说话说一半。”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心口刺痛会不会是因为玲珑心有问题?可这玉半点不像邪物,如果不是有人曾亲身试验,解百毒、增修为的好处又怎会广为流传?

谢玦道:“还是等回去再请宗主们做定夺吧,你现在乱想只是徒增烦恼。”

他抽出张符篆,将玲珑心包裹起来,“我先替你收着,明天直接送你回云阙泽。”

花意有些讶异道:“御剑吗?你不是说现在太高调......”

谢玦淡淡勾了下唇:“你不是也说你不怕吗?”

他顿了顿,正色道:“你现在的情况最好还是不要拖太久,否则会有什么后果可说不准。”

而且他有种预感,已经没有必要低调了,这颗玉上面的秘密恐怕迟早闹得人尽皆知。

花意瞪大眼睛看着谢玦,有点难以相信他会替自己考虑这些,前两日二人还在争玉争得难舍难分,如今竟互相谦让起来?

花意转念一想,又道:“我拿回去了,那你叔父那边怎么办?”

她知道谢玦是玄墨山前家主之子,在他幼时谢宗主夫妻二人双双意外殒命后,便由谢玦的叔父谢若衡继任宗主之位,谢若衡自己无子,只一心培养谢玦,听说对他十分严苛。

谢玦听到花意的主动关心,挑了挑眉:“没事,你不用管。”

花意伸手摸了摸发疼的脖子,忍不住道:“我脖子有点痛,你看得到怎么了吗?”

谢玦在进屋时便已注意到了她的脖颈,只是不知该如何形容给她,便沉默了片刻。

屋内除了有点月光之外一片昏暗,窗子紧闭,尚且没有花意那间房看得清,二人都没注意到他们就在黑屋子里这么呆了半晌,谢玦便取出一张火符燃起,点了盏灯。

火花在灯烛上跳跃,映得两人的影子一晃一晃。

见谢玦半晌不答话,花意语气有些急促道:“很严重吗?你的药还有吗,可以借我涂些吗?”

她一来爱美,二来担心回家之后被众人看到这幅样子,岂不丢脸。

谢玦没有回答是否严重,不等花意再问,他已转身取来药膏与干净软巾。

花意伸手去接,却被他轻轻避开。

“你自己看不见,下手没轻重。”谢玦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靠近时那抹清冽的气息,覆在她额前,“我来吧。”

谢玦先用软巾轻轻拭过花意的脖颈,又以指腹沾了一点药膏为她抹上,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颈间。

花意偏着头偷看谢玦,他正垂眸认认真真替她上药,先前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没想到男子的眉眼也能如此精致,又融合了恰到好处的锋利。

花意片刻失神,反应过来后感觉有些不自在,便找话题道:“看不出你还会做这些。”

谢玦淡淡应道:“自幼历练,习惯了。”

谢若衡常交给他一些任务去做,从小便如此,从寻宝探秘到斩妖除魔,自然也遇到过需要以命相博的负伤时刻,只是随着如今修为精进,便很少受伤了。

又过了半晌,花意看谢玦停下了动作,便知他已经把药涂好了。

花意自诩爱憎分明,该骂就骂该谢就谢,于是她真心实意地开口道:“今天真的多谢你。”

谢玦正在把东西收起来,他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不必言谢。”说完,便转身出了房间。

花意甩了甩头,感觉磕了一下之后到现在还晕乎乎的,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的痛感依旧清晰,于是便去抱身边的被子,把脸埋进去。这是她不舒服时的惯用姿势。

被子上还沾染着谢玦身上的淡香,花意埋了片刻,才蓦地想起这是他盖过的被子。

花意有些纠结地揪了揪被角,终究还是没撒手,毕竟这里只有这一床被子,她也没精力再怄气了。

她继续把脸埋起来,本以为今夜必定辗转反侧,但不多时竟也朦胧睡去了。

翌日,花意打着哈欠醒来,左右看了一圈,房间里没人,看来谢玦还在外面。

她小心翼翼地下床站立,脚踝处依然作痛,但过了一夜已然可以自己走动了,想来是灵药的缘故。

花意昨晚出乎意料地一夜好眠,没有做噩梦,心口间歇刺痛的感觉她都有点习惯了,她推开房门,便看到一抹玉立身影倚在廊下。

谢玦靠着廊柱抱臂而立,长剑横在臂弯之间,他似是在闭目养神,和煦的晨光洒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朗的轮廓。

花意看着他心想,谢玦生得这般惊艳好皮囊,本该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样子,可他却总冷冷淡淡的,让人觉得有些疏离,可今早配上这暖阳,竟给他添了几分鲜活的色彩。

谢玦听到响动,眼睫微颤,睁开眼时神色清明,像是本来就醒着,他偏头看向花意:“醒了?”

花意想到自己倒是睡的安稳,可霸占了谢玦的房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抱歉,害你只能在外面......”

“小事。”谢玦直起身,目光扫过她晨光下的脸,花意脸色仍有几分苍白,眼睛却亮得出奇,被光一照,更显清透。

他道:“你如何了?”

花意道:“我没问题啊,那现在动身?”

谢玦点头称好,二人离开客栈,因城里本就没什么行人,所以他们决定直接御剑。

花意犹豫半刻,开口道:“其实我自己回去完全没问题,不用麻烦你一起的。”

谢玦看了她一眼,语气一本正经:“你不是偶有心痛之症吗,御剑不稳掉下去了我还能顺手捞你一把。”

花意闻言脚下一歪,刚觉得谢玦顺眼了些,他就又想作妖!她正要反击,谢玦又道:“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我也有些事想和花宗主说。”

花意一字一顿道:“好吧。”

她也搞不懂谢玦那样说是认真的还是在挑衅她?怕是偷着在憋坏吧!

她一面想一面狠狠将佩剑拔出来,这把剑光华流转,谢玦看了一眼,问道:“你的剑?那日看你并不太会用。”

花意瞪着谢玦道:“首先,我会用。其次,不是我的。”

她看谢玦眯了眯眼大概是想问为什么,便直言:“我拿出来是因为御剑好看。”

谢玦先是一怔,随即轻描淡写道:“还可以。”

花意没想到他会顺着她说,原先准备好的呛他的词倒讲不出来了,只得哼道:“知道就好,少管我。”

谢玦已经稳稳站在剑上:“哦。”

花意也利落地飞身上剑,又听到谢玦慢悠悠补了一句,“真摔了还不是得我管。”

花意怒道:“你!”

她本要再呛回去,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住,谁让昨天欠了这个可恶的家伙人情!她看着谢玦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得气得一踩剑身,御剑猛地向前窜去。

一路无话,花意目光不禁又落在谢玦身上,风吹起他衣袂,左耳那枚玉坠和腰间佩的玉玦也随之轻摆。

她有些好奇这两样物件是否有什么含义,倒是很衬他,不过应当不止是为了好看,毕竟他名又叫玦,玦乃缺口之玉,为何以此为名?

算了,也许是他的隐私,还是日后有机会了再问吧。

这一路比出来时要慢一些,约莫着过了一个多时辰,云阙泽的仙门在云雾缭绕间缓缓浮现。

虽说并没有离开多久,但花意还是感到欣喜不已:“终于回来了!这几天都没有吃师妹做的饭,还真有些想念呢。”

她又转头对谢玦道:“见了我父亲,你可千万不要提起昨夜的事情,我不想让他担心。”

谢玦轻点下头,看花意颈间的淤青淡的几乎看不出了,有些疑惑道:“你的伤,已经淡了许多。”

花意对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上妆遮住了,聪明吧。”

谢玦挑了挑眉,取出药瓶抛到花意手里:“这药很管用,你回去涂三日应当就差不多了,足踝的伤也是。”

花意点点头,二人便一前一后进了山门,此刻正是练功完毕弟子们自由活动的时候,云阙泽很是热闹,人来人往,每个人见了花意都恭恭敬敬行礼问好,又不住地偷看谢玦,甚至有几个女弟子偷看时面上浮现了一片红霞,花意又好笑又好气道:“出息!”

她也抬头看了眼谢玦,见他依旧是那泰然自若,波澜不惊的样子,小声道:“继续装。”

谢玦不知是假装没听到还是真没听到。

“少主!!”

迎面跑来两名少女,身量差不多,容貌也极为相似,只是周身气质一个飒爽,一个温婉。

花意看到她们两个,笑着招手道:“阿岁阿年!”

花祈岁跑在前面,好像没看到谢玦这个人似的,上前拉住花意,笑容灿烂:“少主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

花祈年紧随其后,但她显然更稳重些,微笑着看向花意又看看谢玦,行了一礼:“少主,谢公子。”

谢玦只微微颔首算作回应,花意笑道:“这是我两个小师妹,阿年就是我刚说过的,做饭可好吃了!”

说罢,她又看着花祈岁道:“阿岁,这是玄墨山的谢少主,认识的吧?父亲现在何处?”

花祈岁像是不满花意只和谢玦说过妹妹没说过她,面带失望地行礼道:“谢少主好。宗主已经知道少主你回来了,正在议事堂呢。”

花意道:“好,那我去一趟,有事回来说。”

到了议事堂,花祀吟像已等候多时了,笑容满面地迎上来,他看上去极年轻,因驻颜有术不过二十六七的模样,身姿挺拔清逸,面容干净俊秀,瞧着更像一位温雅出尘的世家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