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比试六

西厢房内,女人正在做收尾工作。戴满金饰的素手自旁摆放的木盒中取一只浅碧色花饰插入发髻。

叶白薇从铜镜内看见了纪青的身影,隐隐绰绰,宽肩窄腰。眼睫弯了些,嗓音清脆:“你干什么去啦?”

纪青罕见地沉默,问女人:“好了么?”

“好了好了。”老板娘将另一边也插上发簪,捏着少女双肩,一并推到纪青身前。半为埋怨道:“催这么紧作甚。改日你自己为叶小姐绾发,看看时辰久不久。”

纪青眸底深如潭水,只轻轻嗯了声。瞄一眼叶白薇,道:“走罢。”径自转身。

叶白薇抬眼观察一番他的脸色,奇怪地挠头。纪青出去一趟怎么变了个样子,撞鬼了?

子夜,街巷店铺陆续关门。房檐挂的一串灯笼便是沿途的灯光。夜风穿过巷口,发出近似野兽嚎叫的呜咽声,寂静中显得格外诡异。

叶白薇紧紧跟在纪青身后。奈何少年步伐大,没多时便拉出一段距离。她咬住下唇,卯足劲加快速度,终于拽住一片衣角。

纪青回头,少女声音有些犹豫:“你走的有点快……我跟不上。”

他轻抿薄唇,瞳底幽深无光,映出少女惶惶不安的神情。歪斜头颅,烦躁地吐息。

“叶姑娘,”

纪青垂眸凝视她抓了衣角的手,哂笑:“你早先便缠着我绾发。如今终于遂了你的愿,还有何不满?”

叶白薇紧蹙眉头,一时神色慌乱。

纪青嗓音微凉:“松手。”

叶白薇问:“你怎么了?”

“该做的我都为叶姑娘做了。”纪青指尖摩挲那片衣衫,慢慢抽出。神情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别再缠着我。”

叶白薇心中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纪青难道要将她一个女子丢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

纪青睫羽如蝴蝶振翅般颤了一下,紧盯地面。抽出衣衫转身,发尾晃动,步履不停。

叶白薇绛红嘴唇张成鸡蛋,呆愣原地。回过神后,胸腔涌上团闷火。

原本整日跟在主角身后被迫走剧情就烦躁,还与这么一位阴晴无定的病娇绑定,跟个变态似的纠缠人家。现在倒好,半点便宜没捞着,更是在大半夜被丢在街头。

她何时这么狼狈过?

不干了!爱谁谁干!

她冷脸喊系统:我要解绑。

【请宿主三思后行,当前你的苟命值为四百一十个积分,若决定解绑,将全部清零!】

叶白薇傲然:对,解绑。

【你确定吗?】

叶白薇:确定。

【请宿主等待片刻。苟命系统解绑中……解绑失败。】

叶白薇本放松的心又提起,瞪眼道:“怎么就解绑失败了?”

【你当前所处环境危险值为90%。请注意,危险值过高无法进行系统业务活动。请移至危险值低的环境进行操作。】

叶白薇仰头。原本弯弯的月亮悄然变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哪还有纪青的背影,她所处的一条青砖石街,只剩下她一个人。红色的月光自头顶洒下,几颗槐花树被风掀得枝条乱颤。

叮——

叮——

街口那座拱门后突然铃声阵阵,阴森森地于空旷的闾巷内回荡。

少女所站位置,脚边围了一圈飘来的落叶,卷起小型龙卷风。她发丝拂乱面庞,凝视巷口。半分畏惧半分释然,指节不由攥紧袖口。

这个时辰,这种地方。会是什么妖?

她颅中一片空白。

原文里没写。

又是变数。

她该怎么做?取法器?何法器?连妖怪的模样都弄不清……

叶白薇聆听耳畔逐渐放大的铃铛声。揪住裙摆,走至身后的房檐下,扫了扫灰,坐下。手肘搁置膝盖上,捧起脸颊,惆怅地叹气。

罢了,当黄粱一梦,没准醒来还是办公室牲畜。

系统一向冰冷的机械音都透着气急败坏:【你怎能这么颓败,做人不能一心向死啊,该积极面对困难!】

叶白薇啧道:“我死后你再换一位宿主不就好了。何必这般执着于我——难不成有什么阴谋?”

系统霎时默不作声,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愈吹愈狂,挂于梁下的灯笼撞得噼里啪啦响。叶薇独自一人坐于空地间,身姿单薄,蚕丝纺织成的薄衫飘逸如云。

少女不为所动,双目坦然。正如她所想的那般,选择并不慷慨地赴死。

拱门前终于出现了漆黑的魅影。一只接着一只、细长又高的影子矮身有序穿过拱门,拖于青砖地板的尾巴沙沙响。

它们发出铃铛声的的位置——

居然是眼睛。

无耳独眼,却有人形!

叶白薇想起之前在网上刷到的一张照片,藤蔓顺着路灯长满,灯亮后,像孤立的鬼影。

她知道这是什么妖了。

女主成功拿到通关文碟后,受萧顺邀约在城主府参加宴席。宴会嘉宾觥筹交错、尽享酒池肉林之际,原本受困于城主府、封印多年的枯藤却趁机撞破封印逃窜。待女主一行人发觉并去除妖时,它已经在城中作乱多时,残害了一众无辜百姓。

今夜,本该是萧顺大办宴席之日。

她原本以为萧顺迟迟未出场,这一剧情也会随之延后,因此松懈了心。谁料到枯藤居然提前逃遁,照样溜入城中作恶。而叶白薇这位倒霉炮灰,成了它恢复精力的第一份养料。

这便是身为炮灰的命运,时时刻刻都被天道拿做修补剧情的npc。

枯藤拥有无限分身技能,它喜欢分出几十个同它一模一样的影子,再混搅其中。水天清当初除它时可废了不少力气,与瞳玄风合力设阵方解决它。

她长长吐息。两手拢着双膝,又大又圆的眸子失神地盯紧枯藤行走姿势。

脑中荒缪地想:枯藤杀人喜一击捅进胸口中,汲取心脏放入口中嚼,就像,就像嚼橡胶糖那般……死的应当不会太疼吧。

“嗬……”

枯藤走近,方晓它足足有两人高,佝偻的身影擦至叶薇身前,定住。

虽说是枯藤,但那枝条却涵盖几种柳枝,拢耸下垂,挨个拍至叶薇颊上。

有点像黑涩会装逼……

叶白薇摇了摇脑袋,将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去。战战兢兢抬起眼睛。

枯藤被藤蔓包裹且乱如麻的头颅也在盯着她,正中央一粒闪着红光的眼珠随头的低下,叮铃、叮铃滚动。

被浸泡许久而糜烂的腥臭味扑鼻而来,那滋味,不亚于与一名已经泡成巨人观尸身共处一室。更别提狂风将每只枯藤身上的腥气扩散范围。

叶白薇身体本能在发抖,腿又软了。强忍想吐的冲动,闭上了眸。

一息,两息。

半晌过去。

预料中穿透心脏的刺痛并未到来,周遭似乎安静了些。祟音停歇了大半。

少女踟躇一会儿,眼皮小心地掀开一条缝。

枯藤依旧站在跟前。

一切都没有变化。

就在叶白薇以为是她的错觉时,耳畔忽飘来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就在这个瞬间,自天边某处突然传召刺耳的笛声。

少年波澜不惊的嗓音慢腾腾贴近:

“天地无极,召我地脉,百蛊覆方,见血封喉,动。”

叶白薇头皮发麻——

大地青砖翻动,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漆黑的蛊虫破土掀瓦,如蚂蚁那般攀爬枯枝,啃食,断裂。

大片乌鸦结成群,尖叫着盘旋半空。

红月映衬下,俨然一副世界末日的场景。

枯藤们挥舞巨大的枝条,甩不开虫子,破釜沉舟地拍向叶白薇。

她卧槽泥马。。但动也不动。

电光火石间,一道红色身影瞬闪至她的身前。胳膊抬起,硬生生抵住那攻击。红笛自动飘至唇边,笛口迸发的法波霎时穿透枯藤,腰斩。

少女的后领被提起,带至屋檐上方。

巨物轰然倒塌,震得地面抖三抖。视野开阔,下面惨状尽收眼底:覆盖街巷的蛊虫宛若由内向外翻涌的潭水,一点点将枯藤吞没。

叶白薇着实忍不住了,侧过身便开始干呕。

少年悠哉地坐于屋脊,一手搭在膝盖上。这身红衣比以往颜色还鲜艳,交叉领口掐了道黑边,腰封徒然收紧,多了分凌人霸气的气势。

几只乌鸦于他身侧徘徊,时不时传出一声鸣啼。

他淡淡道:“为何不喊我的名字。”

叶白薇背脊微顿,面容自若地转回来。从怀中摸出手绢擦嘴,“喊你不如向神仙许愿。”

纪青深红的眼珠移至她脸上,停留一刹。

她埋头,从瓦片间拾起一颗石子。“若不是我们还绑着契约,你会来救我吗?”

这话将纪青噎着了,他长睫颤了颤,心虚地望向蛊虫吞噬的地面。

叶白薇轻轻嗤笑,把石子丢了。“纪青,今日过后,你我再无关联。”

纪青又看向她。

“你不是讨厌我吗?正好,我也不喜欢你。从此大道朝天,各行一方。”

纪青凝起眉梢,眼珠红得能滴血,脸却白如雪。两方颜色撞上,极具反差。他扯一下唇角,沙哑开口:“……只因为将你丢下?”

“是呀,”叶白薇阴阳怪气道。攀上两臂,瑟瑟发抖:“纪公子心情好时,带我来看风景。不好时,又像对待玩偶般随意丢弃。既看不惯我,又挑逗我——若是心悦公子的姑娘呢,或许稍稍忍受。”

“我们,还是放过彼此吧。”

纪青侧眸盯了她良久。光影投下,于脸上分割出明暗两面。他唇扬起一点弧度,顷刻之间被颅中剧痛刺激得眯起双目。

啊好烦。

耳鸣音贯穿头颅,眼前霎时变得猩红一片。

他的手举起,伸向叶薇。

少女黛眉紧锁,支撑身躯向后挪了挪。炉鼎契约作用下,她的头同样隐隐作痛,问:“你,受伤了?”

纪青探向她的皓腕,掐紧。

叶白薇吃痛喊:“你疯啦?”

纪青阴沉着脸用力,将她拉回。叶白薇的头磕至他的肩膀上,发簪叮当响了一阵。附于耳畔,“你当我这里是客栈么,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他捏住她的下巴,强制少女看向他,将她无措的表情尽收眼底。眸中红光愈盛,“即便你执意离开,不消片刻,就会爆体而亡。七魂六魄,锁至我的身侧,做我的日夜傀儡。”

叶白薇忍受着头与下巴双重的痛楚,眼尾沁出泪光。

相处久了,竟大意地忽略了纪青本来模样。他可不是随便一个路人,是真病娇啊,绝情冷血的类人生物。

他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仿佛一位纯良无害的少年。拇指轻轻碾压她红润的唇,“姐姐不让你走,死,也得死在我身边。”

“……”

纪青你特么就是个舔狗!

叶白薇狠狠瞪着他,一口咬住唇边那根手指。这劲儿下得狠,喉腔竟溢出丝丝铁锈味。

纪青反倒无动于衷,淡然张嘴:“喝了我的血,小心夜爬恶灵。”

她登时松嘴,愤然道:“你浑身都有毒是吗?哪哪不能碰!”

他笑了,不置可否。

叶白薇感到既无力又惘然。斗又斗不过,走又走不了,还得时刻警惕天道炮灰她,这过的什么日子。

二人对峙间,下方蛊虫已经完全将枯藤吞没,徒留一地乌黑的木渣。

乌鸦的眼像红宝石闪烁,脑袋左右摇摆,忽从房檐下挥舞翅膀,穿过街巷滑翔飞向天空。

“嘎——嘎——”

纪青紧摁额角凸起的青筋,万般艰难地吐息,似乎每动一下都有针芒穿孔而入。偏偏乌鸦的尖叫环绕于耳边,不绝如缕,此起彼伏,令人生厌。

他不耐地掀开眼帘,手覆于护臂处焦躁地摩挲。

骤然,少女的身体贴了过来。仿佛深藏荷花池下活跃的红鲤鱼,浮动鱼尾,波动涟漪。她身上的凉气吹散少年满心燥郁,羊脂玉般白皙的面庞顷刻僵住。

她的指尖悄然拂上腰间,只觉腰封轻抖一瞬,鼻尖附着了丝清清爽爽的气息——是薄荷。

纪青双眸闪烁吓人的红光忽变得黯淡,神色寸寸清明。

“好了么。”叶白薇松口气。

他眼神复杂:“你为何会知晓它能抑制我的失控?”

叶白薇把香囊丢进他怀里,离他半米远。“从你杀完赵磊回来便戴了好几个香囊就猜到了。再者,这香虽说与薄荷挺相似,却比薄荷更清淡。”

少年垂眸望着掌心黑色的香囊,上好锦绣布裁制,中央以红线绣上盛开的彼岸花。略带嘲弄地扯了扯唇角。

一旦起了杀心,便会无法自拔陷入梦魇中,疯狂杀戮。宁愿放血拼搏,也不准退逃一步,必须杀出重围……这就是家族自两百年前传承下来的,家规。

“纪青,”

叶白薇将下巴搭在膝盖上,蜷曲而坐。眼眸认真地观摩啃食残渣复又僵直死去的蛊虫,扬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地上的烂摊子怎么收拾?”

这下好了,又为女主解决一只大妖。等到剧情点再看刷新的什么新妖怪吧。

纪青把香囊重新系回去,抬眸的功夫眸色变回琉璃黄,随口道:“它们会帮忙。”

他所指的“它们”,是天空聚集成黑旋风的鸦群。

叶白薇疑惑:“我看虫子都死光了呀。怎么还不见它们去吃。”

纪青拿起红笛,横着抵于唇边,深吸一口气。吹了一串堪称轻快的小曲。

这些鸦群方才动身,有序地俯冲,叼走一只肥美的黑虫又回到空中,第二只紧随其后。它们维持这种节奏,在小曲中排队吃虫。

叶白薇一言难尽:挺,挺有风趣?

一曲罢,鸦群又作散林鸟,各自飞向遥远的天边。唯有一只体型稍大的乌鸦不同,它拍打翅膀,寻至纪青肩膀降落。

叶白薇这才看到它鸟喙间叼了个东西,月光下簌簌发亮。

纪青摊开掌心,巨大的鸟喙探至中间,一颗又黑又圆的石子掉下去。

叶白薇凑近,好奇道:“这是什么?”

纪青却迅速将它握合放入囊中,不给叶白薇细看的机会。挥飞乌鸦,拍了拍衣裳:“叶姑娘,我们该走了。”

叶白薇心中警铃大作。他所找的东西绝对不是凡物。

她记得原文里枯藤受男女主围剿,命悬一线之时,是纪青急匆匆赶来给了它最后一击。他们设阵绞杀位置在曲武城外的郊区,悬崖边上。纪青杀了枯藤后,又被枯藤所剩余威拉入悬崖下,整整候了三日才被主角们找到。

叶白薇又瞅眼狼藉一片的枯藤残骸,这威力怎么也不像会被枯藤计算的人呀……难不成,原著中他便是这么耍计谋,得空获取枯藤身上的神秘东西?

少女脚下瓦片猛然滑动,发出咔嚓一声。她急忙捂住胸口,有了更大胆更令人后怕的猜测:纪青在原著中就隐瞒天道,瞒过读者,甚至——瞒过作者的脑洞,金蝉脱壳、瞒天过海。

如今,这份秘密却因为她的介入公之于众。倘若是她,必定不会轻易绕过此人……

纪青微微倾斜身姿,睨了眼错位的黛瓦,意味不明笑道:“叶姑娘在怕我?”

叶白薇抿住下唇,叫苦不迭。身为炮灰,性命从未掌握在自己手中,阎王府在她眼前忽闪忽闪的。

“我怎么会怕呢。”叶白薇犹疑许久,试探着开口,举止间揣了份小心谨慎。

“我崇拜纪公子还来不及,改日,扎一个长着纪公子模样的稻草人,摆桌上供着,怎么样?”

纪青嚼着这几个字,双目危险地眯起:“稻草人……桌上……供着?”

叶白薇胆怯地望他。“不好吗?把你当祖宗供着呀。”

“……”

他忽然起身,扬手,打了个响指。

周遭半透明的阵法裂开丝丝缝隙,有光泄入其间。

叶白薇哇塞:“何时有的阵法?”

纪青冷哼:“你修为低下,自然无从察觉。”

哦,那咋了。

叶白薇又震惊,指着东边升起一半的红彤彤半球,大喊:“这是何物?!”

纪青一副看白痴的表情:“太阳。”

叶白薇抱头,一字一顿道:“我一晚上没有、睡、觉!”

“……”纪青环胸。“你再磨蹭,连比赛也赶不上。”

叶白薇欲哭无泪,“我怎么这么惨啊……”

纪青拽起少女的后领口,拧眉道:“抓紧我。”

叶白薇怔怔抬眸。

下一瞬,整个人腾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