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福禄

原本高高在上的表情呈现出狰狞之态,偏偏金仙无法确定这些动作的意思,只觉得有更高维度的力量,不断牵引自己手舞足蹈。

出现时的光芒消失,金仙彻底暴露庐山真面目:头生数丈高的晶莹鹿角,瞳孔极小,几乎无瞳。胳膊近两米长,法相虚影中,一切呈数倍放大。

他打起手语时,动作相当柔软,像是两根面条在跳舞。

—我是玄鹿金仙。

—我是一名奸细。

玄鹿金仙,在妖族里地位曾仅次于雪蛤老祖,曾是妖族最年轻的绝世天才 ,这样一个颇具地位影响力的金仙,竟然是鬼族的奸细!

上次苍梧妖镇,他也是最后赶来的四位金仙之一,楚荆溪记得对方不是哑巴。

【我给对面加载了语言包。】

【只加载到身上,没加载到脑子里。】

“……”原来是强行手语吗?

楚荆溪起码了解手语,在场其他人见玄鹿金仙做个类似结印的动作,都以为会有什么大招,结果对方仅仅像疯了一样的甩花手。

两名鬼将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致。

面对突发意外,他们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反而不顾一切地继续缠斗!

不锈铜铃这时动了,桀桀怪音比起往日多出几分扭曲。

它开始教楚荆溪做事:“解除认主契约,你先走,我来殿后。”

物肖其主,不锈铜铃和楚荆溪一样,利益至上,但擅长直面现实。

现实就是另外两名战力被鬼将死死拖住,护道者和晏子瞻压根没有办法分出心神。

谁都能看出玄鹿金仙打手语的状态不可能持续太久。

这可不是被位面削弱的鬼王,而是全盛时期的金仙!有自己加持,楚荆溪可以越级打出超出元婴的攻击,然后因为境界打了个寂寞。

但一旦解除限制,不锈铜铃可以尝试强行爆发更高级别的战力,拖延重创对方。

代价是武器灵性可能会消失,楚荆溪境界跌落。

另一边晏子瞻早已提前决断,自己强行拖住鬼将,让护道者去杀金仙。

灵竹先一步无限缩小,准备钻进金仙耳朵内搞爆炸:“你们走!”

不到两秒的时间内,每个人都在教其他人做事,然后用行动表示:我要去就义了。

楚荆溪谁都没看一眼。

爱谁谁,反正他要活。

“都去给我做同林鸟!”开口时,他身子已经跃空,抖包袱一样直接将不锈铜铃扔给护道者。

“接住。”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相当丝滑。

不锈铜铃毫无预兆被甩飞,一串眼睛哗啦啦睁开,百目相对,护道者顿时明白了什么!

只见他全力一击逼退鬼将百米,当场撕裂空间。

“晏子瞻!”楚荆溪喝道。

晏子瞻也秒懂,袖中飞出阵符,短暂拉开和另一名鬼将的距离,带着他迅速移动。

一南一北,大难临头,大家终于学会各飞各的。

楚荆溪分外欣慰,这就对了。

干嘛为了杀个金仙,要死要活的,道阻且长,未来有的是机会。

两名鬼将立刻就要去追,脚步忽顿,面对残酷选题,追哪个?

不锈铜铃在天仙手中,楚荆溪亦是巨大隐患,真要比较,考虑到毒丹当下前者威胁可能更大。

但不锈铜铃是被护道者带走,没有楚荆溪这个拖油瓶,他们未必能追上一个顶尖天仙的速度……唯一能追到的还在原地玩手指!

至于楚荆溪那里,那二人是朝着归族的方向而去,追赶过程中可能会遇上过来救援的修士。

“小畜生。”怎么不阴死他。鬼将母语骂道,然后问:“我们追哪个?”

实力更强的鬼将看向金仙,这位不可能玩手玩太久。

他立刻锁定某个方向,闪身追去。

空间余韵散开,威压东窜西流。

迅速掠过无数山川河流,中途晏子瞻带着楚荆溪破空传送至万丈山脉外,楚荆溪仍觉有滔天压力。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金仙脱困后,会选择来追自己。

“你们认为他们会选择追杀谁?”

灵竹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叛变金仙的想法,叶子在逃亡中都立了起来:“不知道,反正换作是我,我肯定来杀你的!”

楚荆溪余光瞄向带他疾飞的晏子瞻,不用他张口,后者已经微微颔首。

一样。

“……”

楚荆溪体内灵力至少消耗了四成,沾血的袖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金仙降临破开领域时,威压并非差几个大境界的修士可以承受,那一瞬他骨头感觉都要压碎了。

加速移动下伤势加重,楚荆溪却没有精力再分神去施展治愈术。

穿过谷地的一瞬,头顶天空突然变得明亮。

远处产生巨响,恐怖的烟雾自后方窜天而起,冲击波让高空都出现漩涡。温度毫无预兆攀升,连同他们不久前飞过的河流,都开始热气。

“楚荆溪——”

三个字带着强烈至极的杀意。蕴含金仙威压的声浪所经之处,鸟雀受惊逃窜坠落,周围有野兽当场被震死。

这声浪中非但含有威压,还蕴含着法则之力,近乎于一种强大的术法。

红白纹路的大伞受晏子瞻驱使,自动撑开挡楚荆溪在背后,然而一部分攻击隔空穿透伞面,推背感太强,同样被突如其来巨响吓了一跳的楚荆溪,猛吐了一口血。

他真正见识到金仙实力的可怕。

晏子瞻语气一沉:“你怎么样?”

“能坚持住。”然而楚荆溪体内灵气已经紊乱,又吐一口血后,不得不暂时停下。

他朝后看了一眼,怎么会突然爆炸?

更离谱的是,自己都跑出了千里地,这爆炸能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张口就骂。

灵竹化为竹车拉人,现在只能赌一把对方不会追上来。

“音波术攻击力和范围强得可怕,哪怕金仙必然也会消耗极大。”灵竹飙着车问楚荆溪:“你究竟做什么了?”

回答的竟是晏子瞻,前者带着楚荆溪,只一瞬便出现在车内。

“他留下了境灵本源自爆。”

丧失一部分本源对境灵而言,尚在可承受范围内。境灵本就隐蔽性极强,想来那金仙刚刚脱困,便被炸了个猝不及防。

对方只要不蠢,很快就能推测出境灵本源和楚荆溪之间的关系。

这时才发现头上灰白发丝只剩一小截的楚荆溪:“……”

他百口莫辩。

此刻楚荆溪衣袍后背被血浸透,肋骨断了几根,已经没有力气解释了。他勉强抬手,拒绝晏子瞻帮忙疗伤,当下保存实力逃命要紧。

竹车低空飞出一段距离,楚荆溪后背陡然汗毛林立,“好像追来了。”

危险的气息逐渐逼近,却又在转瞬间莫名激流勇退,腰间铭牌一阵隐隐发烫,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听晏子瞻提醒扶稳。

几乎是同一时间,灵竹半空一个急刹。

楚荆溪猛地睁开眼,没稳住,半个身子栽进晏子瞻怀里。

“福禄金仙到了。”

晏子瞻话音落下,竹车被一道气势磅礴的阴影完全笼罩住。

车外修士体态圆润,颇具福相,宽下巴耳垂拖的很长,全身皮肤自带着莹莹光辉,乍一看如同一座玉山。

金仙皆是接近天人合一的境界,站在那里便自带威严感。

一双特殊的眼睛顺着远处灵气波动的方向探去,锁定那临时反方向逃窜的身影。

“跑什么?”隔着无数距离,来人一掌拍去。

不顾距离消耗疯狂撕裂空间,鬼将后背连骨带肉凹陷下去,他吞下要吐出的血,没有片刻停顿。天仙和金仙只差一线,但基本是战必死。

楚荆溪识海和感知力都极其强大,风中似乎吹来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是鬼血的味道。他眼睛一亮,看向晏子瞻,死了吗?

晏子瞻摇头,高级鬼将战力哪有那么容易死。

楚荆溪收起遗憾,家族来人,他以最快最简洁的语言告大状:

“前辈,一位长鹿角的金仙联合两名鬼将袭杀我们!我被打断了几根肋骨。”

福禄金仙白瞳上下一扫,语气三分虚无七分慈悲:“金仙袭杀,你该只剩几根肋骨才对。”

“……”

在福禄金仙看来,楚荆溪并没有受什么太致命的伤,堪称奇迹。来得路上,远远感知到金仙未完全散去的气息,他本以为这孩子非死即残。

楚荆溪叹道:“我伤到了一根头发丝。”

说话间语气是如此认真,夹杂着隐隐的杀意,福禄金仙听得眼皮一跳。

楚荆溪没有多解释,境灵本源还剩一点在脑袋上,不知道是不是系统给保下来的。

他准备回去后询问家族,看有没有办法力挽狂澜一下。

不然境灵已经在秘境中丧失部分本源,再损失一些,对未来成长容易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就在楚荆溪盘算间,福禄金仙手中经卷一摊,空间宛如被裁纸刀划过,整齐割裂开。几人身影自原地消失,经卷托底进行空间跃迁,重新睁眼时,楚荆溪喉头一动。

这是他们先前遇袭的地点。

未等看清做确认,晏子瞻拉着他飞出一段距离。

原地,福禄金仙玉山般的肉身瞬间拔高百丈,连同经卷一并变得无比厚重,另一边,他操纵留影石悬空,对准经卷。

但见书页如蝴蝶蹁跹般翻飞,天地间开始出现一种互相驳斥的力道。极致拉扯中,经卷上的字迹短暂消失,转而出现楚荆溪等被追杀的一幕。

每一个细节连同天空中的飞鸟都有记录。

当看到鹿角金仙出现的刹那,福禄金仙脸上原本的慈悲散去,面无表情,让人有些畏惧。

楚荆溪的视线自始至终紧盯在那经书上,他在家族书籍中见过记录。

逆命书。

持有者若擅因果法则,可以凭借此法器以结果逆推过程,说白了就是时光回溯。

金仙叛变不是小事,必须要确保无误。

玄鹿金仙风评极好。过往所有被怀疑的仙人中,他嫌疑最小,被列入怀疑,是因本体极擅长隐匿气息,最有可能昔日在战场上偷袭妖族族长成功。

晏子瞻道:“有留影石作记录,之后公布出去会很有说服力。”

楚荆溪被追杀的郁气这才散了些,衣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风一吹,还能嗅到腥甜的味道。

“以后他就是过鼠仙人了。”过街老鼠的鼠。

整件事里最令楚荆溪惊讶的是:“叛变的竟然不是人族金仙。”

“……”

人族金仙比重占了大头,当日妖镇来的金仙当中,玄鹿直接吞吃死气,真叛徒应该不至于这么嚣张。

结果对方就是这么大大方方的一名奸细啊。

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晏子瞻道:“玄鹿金仙感悟的是虚无法则,本质是一种同化和剥夺,有些类似吞噬法则。”

楚荆溪颔首,看出来同化的很成功了。

逆命书和因果法则的存在,彻底演绎了什么叫凡是做过必有痕迹,经卷已经回溯到金仙打起了手语。

福禄金仙面上不显,翻卷的手指却悬停一瞬。

一瞬不够,增加到了片刻,许久,福禄金仙才沉默地翻篇。

--‘都去给我做同林鸟!’

是楚荆溪在提出大难临头各自飞理论,福禄金仙翻篇的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几页,楚荆溪飞身逃跑的瞬间,一根灰白发丝悄无声息留了下来。境灵本源存在感太低,若不仔细观察,哪怕回溯中也极容易被忽略。

仅仅过去几息,玄鹿金仙恢复行动力,毫不犹豫选择去追杀楚荆溪。

刚刚起飞,炸了。

鸟炸了。

爆发出的烟雾泛有青紫色,明显有毒。

丹王争霸赛时,作为空间法则宠儿的境灵本源悄悄浸泡毒雾,如今派上了用场。

血雨腥风,境灵日常做的笔记只余只言片语,残页在空中飘舞,一行焦黄的印记若隐若现:

攻击目标最薄弱的地方。

经历了手语和真炸鸟,最后还被投毒,玄鹿金仙想起楚荆溪逃跑前的那声‘同林鸟’,只当一切都是来自于他的命令!否则境灵怎么可能如此之歹毒?隔着回溯都能感觉到那一瞬的杀意无边,玄鹿金仙不惜承受消耗力量的代价,利用音波朝四面八方攻击。

‘楚—荆—溪—’

三个字响彻天地,像是从更遥远的过去传来,充满虚无的愤怒。

刷刷刷,几道视线全都跟着落在楚荆溪身上。

楚荆溪:“与我无……”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嘴,真解释了感觉也没人信。

经卷中外放的余音中,楚窦娥望着福禄金仙,努力露出一个乖巧的表情。

他伸出剪刀手比划:“前辈,公布叛变留影后,能剪辑一下吗?”

“一小刀就行。”

咔嚓一下,把最后金仙流血喊他名字的地方,剪了吧!

只是提了个无关痛痒的小要求,楚荆溪却感觉大家看自己的目光更古怪了。

系统精准吐槽:【人只有在拍照的时候,比剪刀手不那么突兀。】

换言之,你在人家被自宫视频下,比什么耶呢?

对面,福禄金仙敛袖收起法器和留影石,面对一刀切的请求看似点头,但没有正面回答。

罢了。

比起自己的清白,楚荆溪永远更在意别人的苦难,他问出最关心的事情。

“前辈,鼠…玄鹿金仙,什么时候才能人人喊打?”

“我已通知仙盟,至于如何决断,”福禄金仙顿了一下,“仙盟内部要先进行会议商讨,免去他在此界内所有权限,同时知会各方势力留心。”

楚荆溪抿嘴,还有层层审批的流程?

等讨论完了,玄鹿金仙说不定孩子都能上街打酱油了。

金仙一向不会在意弱者的想法,不过面对楚荆溪,福禄金仙还是解释了一句:“玄鹿极为擅长隐匿,来人域这么多天都能不被发现,纵然展开搜索,意义也不大。”

楚荆溪遗憾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晏子瞻忽道:“让叛变金仙暴露最为重要,否则来日上了战场,后果不堪设想。”

福禄金仙颔首,过往他们没少试探布局,才将嫌疑人范围缩小至几个。可惜仙人各个地位超群,不好更进一步细查,如今玄鹿金仙自己跳出来,省了不少麻烦。

更别提对方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受了不轻的伤。

福禄金仙心中同样有气,过去他还和玄鹿金仙有过几次交集,一起论过道,认为对方谦虚有礼,和一般妖族都不同。

不知道是宽慰自己还是楚荆溪,福禄金仙目光冰冷:“待影像公布,定叫他颜面扫地。”

楚荆溪:“……”所以你为了自己爽,压根没有准备剪辑的意思对吗?

见他们聊得差不多,灵竹把竹车扩张了一下空间,叶片伸展:“大家,请上车。”

多搭载了一位体重超标的乘客,竹车四平八稳上天,绿光逐渐消失在下界天际。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自持金仙身份的福禄金仙,实际内心:该死的玄鹿,气煞我也!

你等着,我要让留影疯传,让所有人知道你被一个小辈阴了,让你成为整个修真界的耻辱和笑话!

楚荆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