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骄戒躁。
族长最后说的四个字,一直回荡在脑海中。
楚荆溪路过楚家仙地有名的墨池边,驻足陷入沉思。
从穿越到现在,他一直都过着赶路般的日子,无论修炼还是做任务,命运和性格推着他不断追求高风险高收益,如此反复,自是不可能沉下心。
风起树晃,池面静悄悄掀起一点涟漪,上方空悬着的无数墨宝,却不随风动。
过往家族证道金仙的天才,皆会于此地留下一篇道则感悟,墨池因此得名。
“他们无一不是绝世风华,但其中亦不乏陨落者。”楚荆溪细细品读着那些留字,不断捕捉他人生命轨迹,同时运转着治愈术。
神魂伤势一点点修复着,精神上空前的放松,让他终于沉淀下来。
良久,楚荆溪闭上眼,“能完成任务不算什么本事,一点小聪明罢了,未必代表我是天才。”
静心消化着近期战斗经验,复盘每一个细节,发现确实有很多激进不足之处。
高空,这种心灵澄澈下的静似乎影响到云朵,它们为他驻足,凝聚,大声喝彩。
不,不是喝彩声。
云层雷动,惊雷炸响。
楚荆溪骤然感觉到了瓶颈的松动,倏地睁开眼。
他要突破了。
仰头一观,只见云中夹杂着无数金丝,大面积铺散开。尚未渡劫,异象先出,放眼整个修真界,能有此待遇的屈指可数。
刚刚反思有点过了。
“原来我真是个天才!”
而且是天才中的那种大才!天赋都写到异象里了。
面对天劫挑战,楚荆溪伤势未愈,但已豪情万丈:“让苍天知道我不认输。”
每次苏醒都听到炸裂发言的系统:[?]
滚滚雷潮在整个仙域来说不起眼,异象下散开的金光却吸引了不少人注意,包括才自禁地走出的楚家族长。
不久前神识感知到楚荆溪在墨池,族长才对不锈铜铃提到一句‘这便是我楚家麒麟子’,下一瞬雷劫就来了。
无数只眼珠窥望苍穹,尽管第一道雷还未落下,阴森森的眼珠却已经一眼看穿所有。
四九小天劫,那渡劫的人……只是个金丹?
几乎是一瞬间,这些眼珠几乎将楚家族长灼穿。
族长更关注雷劫强度,分外淡然道:“我先前已经告知你,他的实力不必多说。”
因为多说不了。
远处修真界少儿组寻着雷劫波动找来,为首的楚冥看到楚荆溪,不禁握紧拳头:“我就知道是他,他果然先我一步突破。”
旁边楚鱼叶叹道:“族比中他便胜过我们,一步慢,步步慢。”
距离很远,但那些对话根本瞒不过族长和不锈铜铃。
铃铛晃都不晃了,那族比都是和什么人比的?!
族长淡然道:“正如我所说,家族大比中,此子对谁都没有留手。”
接二连三的春秋笔法,不锈铜铃几乎暴走,同一时间,第一道惊雷终于落下。
池畔,看上去还有几分虚弱的身影脚尖点地,径直朝高空而去。
楚荆溪最近颇受关注,听说是他渡劫,一群人抢着过来看热闹。
但当观望高空人影时,不少面露疑惑,都知道雷劫强度会不断递增,落雷初期修士多会以防御为主,这么直冲上去的,还是头一回见。
殊不知这是楚荆溪的策略。
先以最强最积极的状态应对前面几道雷劫,只要差距不大,道友技能不会被动触发。然后靠治愈术和金皇诀,再续一波体力,应对中后雷劫。最后靠着时空法则,将秘境渡劫那一套故技重施,改变雷劫落点。
差不多燃尽的时候,技能保留对抗最恐怖的那一道天劫。
这便是……田忌赛马plus版——
荆溪赛雷!
由于规划得当,尽管过程狼狈了些,楚荆溪实现了全面天劫控场。
面对持续增长强度的惊雷,楚荆溪却是闭上眼睛,伴随自身存在感骤降,一丝若有若无的道韵波动萦绕。
受到干扰,刚得到加强的四九雷劫,冷不丁像是脚滑,倾斜劈在另一处地方。
“时空法则的波动……”
原本草率观看渡劫过程的修士色变喃喃。
他们宁愿相信是感知错误,但从更多惊骇的眼神中,知道错不了。
众人现在已经来不及惊讶为什么一个金丹修士能感悟到法则,而是皱紧眉头,想不通怎么偏偏是最霸道致命的时空法则?!
似乎感觉到了那些惊讶,楚荆溪反而松了口气。
他是个喜欢复盘的人,推测晏子瞻可能是因为吞噬血脉,才没被鬼族列为长期威胁。
这样的优势,自己也有啊!堂堂时空法则代理人,该爆也得爆。
来吧,给我展示!
夸张的巡回演出中,过来维持秩序的长老见状脸色也是一沉。
不过他还算冷静,询问族长是否要封锁渡劫现场,否则消息定然会传遍各方。
楚家族长只不远不近看着,短暂沉默一瞬。在确定楚荆溪这里渡劫成功率很高后,他无视暴走的不锈铜铃,微微眯起眼道:“不必管。”
传出去不外乎两种结果,无论哪一种,未必是坏事。
……
界壁,太初大陆和鬼蜮接壤处。
此地常年军团和鬼族对峙,界壁这头,边缘地带只有血月,而真正属于鬼蜮的地方,甚至不存在日月。
往后延伸数十万里,鬼族真正的内界处,数不清的棺材和血海比邻而居,那些被活捉来的修士惨叫着被投入死亡红水中。红水稍稍翻涌,一身血肉便沦为棺材的养料。
枉死者的怨念化作血魂灵,海面上空,似乎长着一千张脸的鬼王庞大的身躯用力一吸,吞吃掉所有魂灵壮大自身。
这一口下去,脸上变化的面孔数量增多,沧鬼王注视着血海流经的方向,数百年无数带有本土修士气息的血液,让血海有了一丝太初大陆的气息。
它早已无声无息,顺着地脉流向另外一边数载。
太初大陆的这些蠢货们,还不知道很快就要大难临头。
阴鬼王陨落,远处鬼修们用母语呼喊着复仇,请求王上发动战争。声浪滔天,下一秒鬼修们却突然下跪,摆出迎接拜见的姿态。
血雾穿梭而过,另一尊无形无面的鬼王出现在血海上。
双王碰面,无相鬼王开口:“刚传来消息,苍梧妖镇罪魁祸首者,可能走得是时空道。”
一旦沾上必死无疑的法则道途。
沧鬼王因为这个消息静默一瞬,却并未露出什么喜色。
他凝视血海,片刻后,传念找来一位鬼将。
“传令下去,若是我族暗子能诛杀此人,赏赐一株鬼面莲;若是异族修士所杀,我族不但会送上无量鬼帝的一滴精血,帮忙改善体质,还愿与他分享《不死经》。”
鬼将一惊,另一位鬼王本也要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同意命令颁布。
“也好。”他们从前认为晏子瞻因为血脉必死无疑,一度都未把人提上必杀榜,结果留了个祸害。
前车之鉴,这个错误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沧鬼王冷笑:“楚家任由时空道的消息扩散,甚至是故意推动。不外乎想让我等降低警惕,为那小子争取成长时间。”
这种雕虫小技也敢拿来使。
沧鬼王语毕闭上那双残瞳血目。
而伴随命令一出,听到奖励,整个鬼蜮内都沸腾了。
全族一共只有三株鬼面莲,此物万年才开一次花,更别提无量鬼帝的一滴精血!足以帮助他们逆天改命。
不少鬼修蠢蠢欲动,恨不得现在就突破界壁,提着敌人的头颅来见。
……
短短半天之内,楚荆溪修时空道和鬼族以《不死经》诱导,买其性命的消息疯传修真界各大势力。
有人愤怒,有人心动,更多是疑惑。
《不死经》乃是鬼族至高心法,相当于太初大陆的半步神阶功法,鬼族竟舍得拿来在一个必死之人身上做筹码。
一切因渡劫而起,反而楚荆溪渡劫时的控场,成了这场风波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环节。
楚家,楚荆溪刚刚结束顿悟。
天才两个字他已经说腻了,还有谁能短时间内实现两次顿悟!他感觉到了世界深深的善意。
一抬头,骤见远处山头人山人海,由于长老在场,暂时没人大声喧嚣。
楚荆溪眨了眨眼。
有人围观并不奇怪,但自己被其中几道雷劈得有点惨,后又有些感悟,当中至少又过去一两个时辰,他们居然还在。
耐心这么好吗?
头顶一根头发丝轻轻弯了下,境灵开始给他打小报告。
‘鬼族提高了你的身价。’
‘无价之宝。’
‘以《不死经》做诱饵……’
得知必杀榜位置不但没下来,反而更添一笔,楚荆溪渡劫的喜悦瞬间冲没了,险些飚出一句脏话。
“鬼族究竟有没有脑子?”
有没有?!明知道时空道是个萝卜岗,修了的早晚都得死,还非要增加悬赏。
此刻太阳早已落山,墨池周围剩下的多是年轻子弟,留下来纯粹是好奇楚荆溪听到消息时的反应。
其实他们初闻时,也觉得鬼族很离谱,不知用了多少传讯符确认。
“假不了,有人用留影石记录了,鬼族透过界壁公布的榜单,后面特意备注奖励。”
“天妒英才,误入时空道途已经够惨的了,鬼族又雪上加霜。”
有家族子弟阴谋论:“会不会是故意制造精神压力?想借此压垮楚荆溪。”
“我看是,不然不会如此小题大做。”
被无数目光揣测注视,楚荆溪沉默许久,终于接受现实。
末了,他嘴角掀起一抹弧度。
穿越来到这个修真界后,他变得越来越爱笑了。
往好处想,鬼族也不是一两天犯神经了,什么不死经,阴鬼王不知修没修,结果不照样还是死了。
秉持着债多不愁的原则,楚荆溪选择原谅一切。
他刚刚突破,现下境界还不是很稳定,不想继续被人参观。遥遥谢过长老护道之情后,准备回住处。
就在楚荆溪转身的刹那,前路突然变黑。
穹顶,月亮被云层的阴影覆盖。墨池开始咕噜咕噜地冒泡,如同煮沸了的开水。
楚荆溪脚步僵在岸边,几乎以为眼瞎了,他居然看见一个个开口笑的‘汤圆’在排队跳入墨池中。
咯咯咯的笑声令池水溅起百米高度。
音浪越飘越远,刺痛着脑海中每一根神经。
一些年轻小辈已经忍不住抱头蹲下。直至族长冷哼一声,拂袖打散大部分音波。
下一秒‘小汤圆们’再次从池底跃出,流淌着黑水。
楚荆溪这回终于看清,这哪里是什么吃食,分明是密密麻麻的眼珠。
不对,更像是活的铃铛!
他离这些鬼东西最近,几乎是被包围住,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莫名自心底而生。那些噪音无孔不入,强行将负面情绪塞往他的大脑,仿佛他头上长着的是什么垃圾桶。
认知不断在被改变。
“你自命不凡,其实什么都不是。”
“你的父母抛弃了你。”
“你那些钻营套路,早就被人看透。”
“——你是个小丑。”
楚荆溪猛地想要挣脱这些念头,可是它们却如影随形,所有酷似眼球的铃铛全盯着自己,如同看透了他所有的虚伪。
死亡法则萦绕,不锈铜铃拉着每一个被它注视的人共沉沦。
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楚荆溪仍旧有一丝理智顽强活动着。
突如其来酷似眼睛的铃铛,长老在附近全程没有阻止,还有白日里和族长的对话……有什么答案似乎要呼之欲出。
然而被死亡法则影响,楚荆溪思维卡顿,眼神很快开始变得浑浊。
冥冥之中有声音不断否定着他的存在,楚荆溪拼尽全力抗衡着自我生理厌恶感,“我才不是小丑,我是个天才。”
他没有理由对自我存在感到不满,因为天生我材。
漂浮空中的‘眼珠们’微停了,仿佛不敢置信在无数回音中,聆听到了什么。
远处混乱又喧闹,墨池周围被密集的铃铛覆盖,看不清内情。直到有家族子弟意外发现族长居然在此处,众人顿时全像是吃了定心丸。
全场只有楚荆溪一个受害者。
注视的双目越来越多,鬼泣声加剧。
发现无法让楚荆溪自毁,铃铛换了一条路,利用黑暗法则影响着目标感知,激发属于修士的阴暗面。
黑暗法则最恐怖的一点,便是它能无形中让目标沉溺于践踏他人生命的快感,堕落中产生心魔,最终被心魔吞噬。
楚荆溪死死捂着胸口,却几乎不受此法则影响。
每一个人都有黑暗软弱的一面,可以称之为底层代码。
楚荆溪的所有DNA里都刻着爱自己。
他要让自己过得更好,正面反面都一样,充满了贪婪与自私。
极限的拉扯陷入怪圈,楚荆溪没有力量挣脱这些靡靡之音的影响,同样的,这些声音也无法说服他。
楚荆溪的视野模糊不清,空中……好像有很多漂浮的省略号。
【那可能是无语。】
系统实在没忍住说了句,无论是楚荆溪还是铃铛,它谁都共情不了。
纯纯神经病之间的较量,但凡不锈铃铛从向道之心上入手,而非恶趣味地喜欢激发阴暗面,看人意识湮灭,它早就胜利了。
系统出现的刹那,楚荆溪神智微微清醒了一瞬。
“不对劲。”他眼下出现血丝,唯一肯定的是自己现在的这种情况不正常。
被动技能一次没有被激活。
这说明什么?一切都是可控的,敌人在可打击范围内。
而可控的原因……楚荆溪狠狠咬住舌尖,不外乎是因为:“我太厉害了。”
系统:【……】
不锈铜铃再次一顿。
那些天才和厉害之言在楚荆溪口中不断重复着,哪怕神志不清,他也没有停止过。
因为这就是楚荆溪所有的黑暗面,所有潜意识,乃至对整个世界的认知。
地球是围着他转的!!
终于,那些注视的眼球率先受不了,在极限的基础上进一步要上压力。远处楚家族长似乎感知到什么,目光一冷就要出手。
一触即发前,不锈铜铃又略显迟疑。
就在这微微的停顿中,面对把‘自尊自爱’发扬到极致的人,大部分眼珠缓缓闭合,直到最后一只铃铛口上方的眼睛,也不情不愿地闭上。
绳结微微晃动,蹭过一处时,楚荆溪掌心多了处口子。
一串血珠无声无息顺着裂口溅出。
楚荆溪终于清醒过来,再看清这诡异至极的东西后,不由一阵后怕。
他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朝长老方向靠近,族长的声音突然传入脑海,“不要抵抗。”
话音落下前,楚荆溪掌中更多的鲜血流出。
新鲜血液散成无数粒子,被所有铃铛开口吞噬。
通常一个武器只需要一两滴血。
不锈铜铃比较特殊,每一口都要吃到。
当所有铃铛都淋上血雨后,夸张的笑声渐渐转换为某种更深沉的响动,类似远古而来的钟声,充满了岁月的沧桑。
钟声十振九鸣,响彻天地。
传说这便是不锈铜铃不受上天眷顾的原因,九为极,它非想要再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残存堆积的云海被余音震碎,光芒仿佛令白昼重现,更高空间维度中,一些下位道则居然微微颤栗。
原先看完渡劫离开的一批家族高层不知何时再度现身:“是不锈铜铃!”
他们下意识朝族长看去。
这心比天高的奇葩铃铛怎么突然开始择主了?
楚家族长缓缓扫过下方一切,只说了一句:“再多褒奖,都比不过敌人的肯定。”
只是让鬼族推了一把,好帮楚荆溪一个大忙。
谁也不能否认鬼族的强大,若非他们实力在此方世界会受到影响,整个太初大陆说不定早已被血洗。
如今鬼族却将一个修时空道的年轻人视作大敌,已经说明了很多。
而这孩子信念也足够坚定,通过了不锈铜铃的最低要求,以往的那些天才几乎都在初选中被虐到怀疑人生。
话音刚落,那光芒终于散去,只剩久转不散的铃音仍旧存在于天地当中。
墨池之上,灰白色发丝的青年手持上古法器,袖袍迎风鼓动,铃体映照下,周身覆盖着暗金琉璃的曜芒。
原本清澈的瞳孔深处,某种古怪花朵的虚影若隐若现。
元婴初期,却已有宛若神明之姿。
就是反应再迟钝,大家这会儿也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哪里是邪物入侵,分明是宝物自动寻来,滴血认主!
有家族子弟回过神,看着身边不久前吐槽过鬼族小题大做的同伴:
“你就说鬼族这钱花的值不?”
“……”
作者有话说:
《修真界启蒙读物》:
这位万古天才的少年时期,鬼族曾试图花小钱办大事,抹杀其存在,多招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