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韫和原本直视着她，可能因为野山蜜太甜了，等他尝到口之后，反而咳了一声转移视线。
“可惜我不会做甜口的菜。”他解释着，把方才过于自然暧昧的举动解读成下厨者评价调料。
林韫和说得也没错，山里抓到东西是煮熟了就吃，不说调味，能有断了血腥的食物就很不错。
至于真到要讲究口味的地步，更常见的是咸味或者辛味，甜的？又不是棠溪城下卖糕点的铺子，自家烧菜根本就没地方找匹配的食材。
“一般是用来喝的啦。”灵犀小心地把蜂巢放好，忙着跑去旁边，到竹流水下洗了洗手。末了，她还沾水拍了拍脸颊，试图将脸上的温度降下去。
他本来就可以只是想尝尝味道嘛！
灵犀甩甩水珠，努力说服自己。她应当是在过去的几天里变得过分敏感了，直接的结果就是，好多寻常事情都能拐弯抹角地往旖旎的方向想。
这是不对的呀。
灵犀痛定思痛，决定好好控制一下自己，起码这几日分房睡了，能冷静一下吧。
坐在那里等她回来继续挤蜂蜜的人可没有这种觉悟。灵犀以为的那些“寻常事情”，对他来说才是每日功课。
林韫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捣乱，默默地看着灵犀，她正拿了锅铲，努力地把蜂巢挤压到无法再流出蜜的程度。
在她这里又失败了。
其实林韫和真觉得有些小伎俩根本就不对，属于某个宗派年深日久的谣言，却依旧锲而不舍。
灵犀眼睛眨都不眨，目不斜视。金棕色的蜜液缓缓流动，淌到准备好的小碗里。
闻起来确实是甜甜的。
灵犀保持自己的视线不要去看旁边的人，处理掉了这一个蜂巢，刚想说点什么，发现林韫和已经起身去厨房了。
她不太好意思现在就追着上去问，于是一口气把剩下的几块蜂巢都挤得干干净净，留下两小块，一块扔进自己嘴里嚼。
这一口下去她整张脸都皱起来，是被甜的，吃着比闻着还齁人。
灵犀站起来在原地转圈圈，缓了好一会儿，另拿了一只小碗，装着剩下的一块蜂巢踱进屋去。
扑面而来是腾腾的热气，灵犀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恍惚，水汽缭绕中林韫和背对着她，貌似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紧接着灵犀就想，也不知道山里到底哪里来那么多柴火，都被林韫和砍光的架势，否则怎么他们生火如此频繁，搞得云遮雾绕的？
走近一看，林韫和在灶边放着一大盆香料，皱眉盯着它们。
灵犀刚才说的，要蜂蜜煮茶。
不过她所谓的茶，具体是怎么个配方，林韫和可不知道。
灵犀顿时忘了自己进来的目的——她是想要让林韫和尝尝甜倒牙的蜂巢，小小地报复一下他捉弄自己的。
现在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碗，撑着身子去观察锅里水的沸腾情况。
林韫和看清了她碗里放的东西，不解道：“直接扔进去能有味道吗？”
灵犀连忙回头要反驳，差点碰到碗。
林韫和揽着她的腰往后退了少许，热热的水汽扑在她脸上。
“给你的。”灵犀探出手，把小碗托过来，送到他眼前，“直接嚼就好啦。”
林韫和一看她抿着唇就知道妻子有未尽之语，不过在他没有主动招惹的时候这样还是挺少见的，他选择从善如流。
灵犀捂着下半张脸，只露出双眼，笑得弯弯的。
林韫和忍住马上把嘴里那块蜂蜡吐出来的冲动，把灵犀的手握住拉下来，剩下的蜜都渡还给她。
真的是甜得发齁。
灵犀说烤好的茶叶在另一袋，拿出来捣成末，加了香料，橘皮、姜、桂皮这些，一起擂碎煮沸就好。
“不用这么多水呀，煮茶又不是要沐浴。”
她推了推还压在自己身上的肩膀，话都说得不是很利索。
“最后往里倒一点点蜂蜜。”灵犀跟在他身后打转，看着林韫和把一道道工序需要的材料都摆好，然后两人围在灶台边心照不宣地埋头苦干。
最后的成品是满满一大壶，灵犀捧着端去院子里的时候还是懵的，她从来没煮过这么大份量的，还加了蜂蜜水，统统都能喝下去。
说灵犀喜欢煮茶呢，其实就是闻个味道。小小一盏捧在手里，虽然有时候整杯简直是水，只能努力找到一星半点的茶沫子。她蹲着坐着抱着它，脑袋里想各种各样的传说，闻够了就浇在土里，那时候她会觉得自己能够掌控某些东西。
在只能算着日子吃余粮、一件衣裳从过于肥大穿到短一截的生活之外，她还能选择是否挥霍。
灵犀觉得这么想是挺坏的，一点也不乖。所以她是偷偷摸摸的，往往隔了半年，找个好日子悄悄地玩她一个人的过家家。
不过她娘后来知道了，也偷偷地给她存了一小袋香料放在屋角。
她们互相之间搞得很隐蔽，就这样谁也不提，但灵犀知道母亲是同意她这样浪费的。
现在林韫和是直接从镇上批发进货了满满一大袋，连烧水用的柴火都不知道费了多少。
灵犀发现大家都被她带坏了，抱着热热的茶水非常痛心，但又忍不住要笑。
林韫和这会儿不再缠着她了，他刚收拾好经历过大场面的厨房，说要去擦一擦弓箭和砍柴刀。
灵犀把蜂蜜与茶配到合适的味道，恰巧不涩口也不腻人。然后她要去寻林韫和，在屋前屋后转了两圈，都没见着。
如果林韫和不想让她找到，那灵犀是毫无办法的。
她轻轻地舒了口气，可惜蜂蜜茶再过一会儿就太凉。不过配比记住了，可以告诉他。
灵犀这么想着，慢悠悠走回屋前。天色晚了，天边流云凝滞，几乎是转瞬间就变得阴沉沉，很有些暴雨来前的征兆。
她跑去把屋外的摆设拖进房子，又在门口着急地等了好一会儿，等到雨点子都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还是没见到林韫和的身影。
他去山里打猎了吗？
灵犀忍不住担心，又后悔刚才脸皮薄，从厨房里逃跑得太快，没把他也拉到身边一起品茶。
她望着划过天空的闪电，黑云被劈开的瞬间连带着惊雷炸响，毫不留情，相当唬人。
虽然说初夏的天气就是这样反复无常，但灵犀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实在太过担忧，总觉得这阵势以往从来没见过。
雷声未免也太大了点，像她在话本里看的那种仙人渡劫……
灵犀固执地守在屋前，勉强让屋檐挡着没淋雨，急得都想冲出去找人了。
还好她还算冷静，没有付诸实践。
想想也知道林韫和遇到这种恶劣天气，肯定很快就会往回赶，路上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以灵犀对他的了解，如果他都解决不了，她凑上去反而会更添堵。
*
不远处山头上站着个人，雨丝见了他仿佛自动就会避让一般，纷纷绕开身侧，形成茧型的奇异景象。
林韫和指尖一动，焚毁了传信。
石门城附近的秘境马上要开启——是海底的那一座，已经数百年没有人踏足了。
“你不去吗？”红蛇在地上尽情游走，并不在林韫和那个保护屏障里。它可不像虚伪的人类，天地赐雨当然要敞开怀抱迎接了。
“这么久没开，好东西应该不少。”林韫和没回答它的问题，只是陈述道，“最近石门城本来就热闹，这下更热闹了。”
“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回去交差啊？”红蛇鄙视道，“都多久了。每次她有点小病小灾不乐意了就停停停。”
“你要是着急，想抢东西自己去抢。”林韫和从容道，“就算我去，抢到的宝物也先给她，你们捞不着。撺掇我有什么用。”
红蛇气得冒烟，在雨幕里一呲牙，刷得没入泥土中不见了。
落雷一道响过一道。
灵犀靠着门又等了一会儿——其实没多久，单是她心里慌导致的焦灼，以时间很慢——忽然有人从身后把她捞了回来，放到房间里边。
灵犀的额发被瓢泼的雨水弄湿了不少，林韫和摸了一下，碰到一手水。
“阿嚏，阿嚏——！”
她看到人，放松下来才感觉冷，被林韫和拎去洗热水澡，之前烧好的水正巧二次利用。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呀？”灵犀边走边问他。
“窗户。”林韫和皱眉，“我回来的时候还开着呢，你就在门口傻傻地等？”
灵犀反应过来，窗边应该泼了雨进来，这么大的雨，第一时间没关窗，肯定要弄得一地狼藉了。
“对不起哦……”她小声道歉，“我忘记关了。”
“谁跟你说这个。”
林韫和把她送到浴桶旁边，想了想又往浴汤里加了点药。
红蛇有一点没说错，总是小病小灾的，弱得一只指头能捏死，有的时候倒是特别不知天高地厚。
灵犀一头雾水地泡好了澡，被塞进被窝里的时候看他还是有点不高兴的样子，默默地把蜂蜜茶的比例咽回了肚子里。
下次再说吧，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