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云上尊者

晶莹剔透的玉牌漂浮在空中,那是沈开云不可及之物。

沈开云低头,将手中的木牌一点点掩进手袖里,木质的角很硬,硌得掌心生疼。

“这人你认识?”姑娘早就注意到了沈开云,她向萧仁扬了扬下巴。

“云娘?”萧仁转身见是她,挑眉讶道,“你竟找到了这来?”

沈开云掩着手:“没,我没找你,只是登阶领号之处也在这附近。”

“你真是一点也离不开我。”萧仁软了眉眼,“不过本来我也想着去找你的。”

“啧。”身旁的女子闭目假寐。

“看我这脑子,竟把我们义儿姑娘冷落了。”萧仁敲了下自己的额角。

他向沈开云介绍:“这位是申首山合宜剑冯义。义儿的身手漂亮,一会进问心阶,你可有眼福了。”

“嗯。”冯义矜持地昂了昂头。

他多情的眼眸微眯,继续道:“这是我家乡带来的小妹云娘,沈开云。”

沈开云疑惑地抬头:“我们不是夫……”

萧仁安慰地拍拍她的手,眼睛中闪过几分为难,似是在说,你忍心让我难办吗?

沈开云确实不忍心,她将视线移开,算是默认了这说法。

“你可没告诉我还多来一人。”冯义将两枚玉牌皆扔给萧仁,“既然说给了你,随你处置。”

沈开云抿唇道:“没事,你和冯姑娘去吧,我取了号了,不用管我。”

“想什么呢。”萧仁饶有兴致道,“我是那样坏的浑蛋吗?”

他拱手:“义儿,劳烦你带着云娘一起去了,我一个大男人,在这多等会不碍事。”

冯义:“也行。”

“快去吧,小心些,跟紧你义儿姐姐。”萧仁拍了拍沈开云,青年高大,掌心的温度却和梦中一样灼热。

沈开云一时晃了眼,点点羞色重爬上脸颊,她安慰自己忘了方才的琐事,踱步横跨到冯义身旁。

沈开云:“劳烦义儿姑娘了。”

冯义身上的香气很好闻,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翼,这香气,是从冯义腰上的骨珠传来的。女人浓眉大眼,也正端详着她。

冯义挑眉,似笑非笑:“你这小妹倒是活泼。”

时间不等人,有冯义侍从开道,沈开云拿着令牌跟着她,很快就穿过人群,到达问心阶入口。

女人一路风驰电掣,在抬脚踏进入口前,她回头道:“此处人多眼杂,多是修士。你若提前出来,与我侍从相会便可,他们会护着你。”

沈开云连忙点头:“谢谢义儿姑娘提醒。”

冯义冲她点头,迅速没了身影。沈开云见状,鼓了鼓气,也赶紧跟着进了去。

片刻黑暗后,便是一片白雪茫茫。

沈开云将衣服裹紧了点,硬着头皮朝太阳的方向迈开脚步。

白云落雪,深林寂寂。黑色的古碑立在森林深处,伴随的还有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沈开云闪躲在树后。

半埋在雪堆中的石碑晃动,频速之快,竟是生生要从深雪中拔地而起。

这是何物?

沈开云吐出一口寒气,小心蹲在树后观察了会。

大半个时辰下去了,石碑却仍在震动,再等下去也没什意义。

她将此处标记,决定先探索一番剩余地界。

这个片森林走不出去,除了那个石碑就剩草木。虽说萧仁说这问心阶只是历练,对凡人无性命之忧,但沈开云觉得还是谨慎点好。

她又将所到之处皆翻刨一遍,最终还是死心地回到那个诡异的石碑点。

少女屏住呼吸,手上拿着根捡来的长木棍,一步步地向中心走去。

每走一步,石碑的震动幅度便更大一些,直到最后,竟是已看不清这黑碑的形状了。

她抬手稳住那晃动的墓碑,上述一行密密麻麻的金字:

“玉壶转雪魄,吾徒长眠时。云开——”[1]

徒弟,谁的徒弟?

云开之后怎么了?

人都会关注与自己有联系的事物,尤其是名字。沈开云对这两字颇为在意,她拽着袖口擦去了碑上的雪迹。

剩下的早已模糊不清,字拖着字,形状模糊,通篇下来,只有几字仍清晰。

……生、……生……、生……!

……还、还……、……还!

……归、……归……、归!

越向后字迹越凌乱,直至末尾归字,残于字上的剑气竟是刺破了沈开云的手。

鲜红的血点染于那璀金的“归”上,缓缓覆盖,最终被黑碑上的雪水吞没。

雪水?

这石碑她不是刚擦干吗?

哪来的水?

脚下堆雪如软肉蠕动,沈开云僵硬地抬起脚,又是一阵细碎声响起。

雪花、不,如碎玉纤凝般细软的长毛翻动,露出一只如西瓜般大小的灰白眼睛。

圆鼓鼓的瞳膜坚硬,那眼球贴着沈开云的布鞋底转了转,慢慢对上她面无血色的脸。

村里人的鞋都是自家纳的,沈开云的也一样,算不得多厚实,一时间,她甚至能感受到温热的圆弧在脚心旋转。

脚下瞳孔急速猛缩,涓涓蓝色液体自眼睑处渗出,染湿了她的鞋尖。

“咿呀——!!”

刺耳的尖声打断了思考,她吓得反手一棍子捅向怪物。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啊!

顾不得恋战,沈开云得手后便匆忙后退。

跑!

仓惶间她向后看了一眼。

这碑旁哪有什么堆雪,分明是个蜷缩的巨大白毛长怪!!

此怪似老翁,缓缓立起。眼居于腹中,长毛如蓑覆于全身。

它张开大嘴,伸舌将脸上零碎的黑石屑舔入肚中,腹上的眼珠斜倾,依依不舍地看了眼被啃食了大半的石碑。

“咿呀——”

身后尖叫似婴儿啼哭,沈开云只庆幸方才已探查过周围,西南处路狭多山壁,只要她藏入那里,

“咿呀——咿呀——yiya—yao—yao——!”

贪婪的利爪覆盖于头骨之上,她还未来得及感受疼痛,便被温热晶蓝的液体浇了满头。

是那个怪物的血!

一股巨力拉扯住她的衣领,将她从生死之际拽了出来。

“走。”来人拽住她向外奔去,应是用了什么仙家步法,几息之间便甩掉了身后的怪物。

刚一停下,沈开云大喘了几口粗气:“谢,谢谢恩人救我。”

面无表情的修者正擦拭着剑上的蓝色血迹。

眼见风波平息,她稳住身子,这才看清此人的样貌。

青年有一双云雾绕成的银灰瞳孔,浓密的睫毛微垂,似是羽鹤长眠。

沈开云率先开口道:“我叫沈开云,敢问恩人怎么称呼?”

“莫问。”

“呃,行。”话一下被他堵死,沈开云也不敢再多问。她蹲下身子恢复体力,眺望起方才黑石碑所在之地。

“此怪拥有再生能力,问心阶关闭前,你杀不死它。”青年见她长久无声,反倒话多了起来。

此时的沈开云很想也高冷地回句“莫问”。

她站起,双手将将傲然抱胸,余光就瞥到了青年。修者腰肢精瘦,银灰色古剑斜挂,触者生寒。

“我没想和它拼命。”沈开云泄气,蹲下揣着手老实回应,“我只是在想,既打不过这怪,又走不出这个森林,该怎么前去第三阶。”

她心中还是有那么点隐秘的抱负的。沈开云怕丈夫笑话她,没好意思详说,都说登至三层者可破格进入仙门。她也想去。

这可是凡人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眼睛一转,看了眼高深莫测的青年:“恩人,你对这里这么熟悉,有前往第三层的法子吗?”

青年眉心微蹙:“你要去第三层?”

“对的。”沈开云见他面露难色,犹豫道,“是不行吗?”

“是的,你去不了。”

沈开云抿嘴:“好吧,我明白的。”

也是,作为一个农女,她哪来的能力闯这仙家地界呢。

眼看两人再次相顾无言,沈开云咬咬牙,不死心地问了最后一句废话:“是因为我没有能力,没有仙缘,对吧。”

“不。”青年眨了下被飘雪濡湿的睫尾,“是因为,你已经在顶层了。”

啊?啊?啊???

“剑之一道,只进不退,此器为寒山剑尊所执,若想在他的法器中逆行而走,你……”

剩下的话沈开云已经听不进去了,各种疑问全被压制,她的脸唰得一下烧起来,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她真的很讨厌说话大喘气!

青年反问她:“你既不知此为顶层,那是如何上来的。”

沈开云赶忙找补道:“方才被那妖怪吓晕了,想去第三阶是我脑子乱胡说的,你别当真。”

虽不知她为何一踏进来就到了顶层,但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将异处告知旁人。

少女打了个哈哈:“原来这里是顶层,你看这事闹的,顶层好,顶层好呀,谁不想去顶层面见尊者!”

“你想去见他?”青年垂眸。

“他?”沈开云一琢磨,就明白了青年在说谁,“恩人与剑尊是熟人么!”

青年点头,林间的光斑明亮,自他的袖袍侧晃着,暖阳并未为他增添几分暖意,只是让这柄兵器更锋利了。

“那不成巧了,我也仰慕尊者,自然想拜见尊者的。”沈开云喜笑颜开,还悄悄拍了个马屁,“都说登顶者有望做尊者的弟子,我虽不奢求那条光明大道,但……”

话未说完,她便被青年愈加的冷气冻住了。

一想到此人说话只说一半的尿性,沈开云眼前一黑,心中除了不妙还是不妙。

“恩人,我问你,你说的熟人,是旧友的意思吗?”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还是说,你们是……仇人?”

“我与他,只会是仇人。”

沈开云咽了口唾沫。

“很奇怪吗?”立于树下的青年眼皮微撩,手中剑身斜横于身前。

他将长剑微微转动,其折射的光斑也随之晃动,自胸口覆紧的前襟上移,最终落于那双冰冷的银色双瞳上。

“早在千年前他就该去死了。”

那双银制的冰瞳猛缩,握剑之人指骨一点点攥紧,力气大到连剑身也跟着摇晃:“被害死的人无法出声,甚至连死前都在念着自己的师父……”

“不过没关系。”

青年胸膛起伏几下,“她失去的,她该有的,她没有的……我都会帮她一一讨回。”

也不知怎的,明明此事与她无关,沈开云心脏却莫名抽刺了一下。

她动了下嘴,望着青年那如泪一般坠于眼尾的濡湿长睫毛,道:“前辈,你口中的被尘尽生害死的,是谁?”

“忘了。”青年轻声道,“名字也好,音容也罢,”

“我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