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来自三皇子府。
里头内容文气雅致,措辞客气,说是前些时日承蒙江小姐出手相救,又劳烦她多日登门探病,此番折腾,他甚是过意不去,如今特备厚礼,又于今日未时在府中备下茶点以表谢意,希望江小姐能够赴约。
帖子是扶迟胤亲手所写,笔锋锐利,力道千钧,一看就是练家子。
江浸月捏着那张拜帖,嘴角抽了抽,谢什么?谢自己说他是个娇贵的病秧子?还是谢她落水连累他寒毒发作?总觉得这男人满肚子都是弯弯绕绕,那字里行间雾蒙蒙的客气周全,让人看不清底下的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平心而论她不想去。可拜帖都送到家门口了,于情于理她都该去,要是不去,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去!为什么不去!”想到这里,江浸月把拜帖往桌上一拍,转头对莹儿吩咐:“你来替我梳妆,再挑件素净的衣服。我今天就去会会他,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刚过未时,江浸月抵达三皇子府。
这次迎她的不是追风,引路的小厮没带她去前厅,而是七拐八拐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林。
江浸月四下打量,从前都没注意,三皇子府上还有这么偏的地方。
竹木高耸,将午后的日光隔得细碎,洒在鹅卵石小径上,越往里走,越有种深入龙潭虎穴的感觉。江浸月搓搓胳膊,心里嘀咕:自己最近好像挺安分的,没干什么对不住他的事,应该不至于暗害我吧?
又走了半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小厮带她来到一处雅致的院落前。院门上挂着一块木匾,上头写着“静竹”二字,笔法飘逸,跟扶迟胤那锋芒毕露的字完全不一样,倒像是和花月楼的匾额出自同一人之手。
静竹院,名如其地,院墙边密密麻麻的竹子围了一圈,形成一道天然的翠屏,再往前几步路,就能探见里面别有洞天。
院子里各色花草药材错落有致,在暖阳下舒缓着枝叶,看得江浸月两眼放光,谁懂啊?只这一眼扫过去,她就看见了成片的薄荷泛着油润的光泽,紫苏叶面上脉络清晰,川贝母亭亭玉立,更有天麻和石斛藏匿其中。
什么警惕心,什么不乐意?江浸月表示我不知道。
她踏进院子,目光流连在那些沾着露水的植物上,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这么适合她潜心钻研的药圃,好想搬回自己家啊!
就是不知道那个牛黄他搞来了没有。
扶迟胤正坐在院中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卷医书看得十分专注。他今日换了一袭天青色的长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配上这身衣裳,倒真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味道。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江浸月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江小姐来了。”
“三皇子盛情相邀,岂敢不来。”江浸月故意将尾音拖得绵长了些,言语间保持着若有若无的疏离:“不知殿下今日特意相邀,谢的是哪份恩情?”
扶迟胤放下书卷,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按,示意她先入座。
“此番寒毒发作,若非江小姐不计前嫌相救,在下恐怕就要命尽于此。”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先前花月楼的事,是在下唐突了。”
他一开口,江浸月就有一种憋屈感。
她在路上可是准备好了一肚子话要跟他掰扯的,没想到他一开口竟然是真心道谢加认错,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知道是唐突就好。”她有点无所适从,干巴巴地回了一句,绕到石桌另一侧坐下。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好在婢女及时端上了茶点。
江浸月的注意力立刻被碟子里的点心吸引了。
精致的马蹄酥叠成了花朵的模样。
这是她几天前在街上喝茶时跟莹儿提过的马蹄酥,在城西那家火爆了几十年的老店有卖,因为没有请帮佣,就店主夫妇两个人,如今岁数大了精神头跟不上,每天限量出售,去晚了就买不到。
她神情复杂地盯着扶迟胤看了一会儿。
他正在若无其事地拿起白瓷茶壶为她斟茶,修长的手指握着陶瓷杯,那副淡定的样子,仿佛这点心只是下人随手准备的。
江浸月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知道身后一直有人跟着自己,她以为是有人监视她,想抓她把柄,没想到……
“别愣着了,江小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扶迟胤把茶杯推到她跟前,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嗒声。
“有劳殿下了。”江浸月也不扭捏了,她是真馋这家的糕点,当即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金黄的点心咬开来层次分明,一口下去酥软带脆,麦芽和芝麻的香气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配着白茶的清甜甘爽,甜度刚好,油而不腻。
是她喜欢的味道。
眼见气氛缓和下来,扶迟胤指着满院的花草药材,仿佛闲聊般抛出自己今日的目的:“之前倒是不知道江小姐对药理也有研究?”
江浸月此刻正因那份点心而心乱,闻言抬眼扫过那些植物,语气也松快了几分:“只是略懂一二,算不得精通。”
扶迟胤忽地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装模作样的按了按太阳穴:“托江小姐的福,在下最近体内寒毒消散了许多,只是这两日总感觉头晕目眩,不知可否劳驾江小姐为在下参谋一二?”
江浸月疑惑地打量他一眼,见他眼下有淡淡的乌青,面色虽比之前要好些,但仍透露着倦色,她斟酌了下才开口:“殿下许是用脑过度,加之因前几日呕出的黑血损及心肺,肝血不足。”
扶迟胤静静地听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认真思索的神情。
他发现这女人虽然嘴上刻薄了点、行事乖张了些,可一旦提到医术,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那双狡黠的眸子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自信和热忱,让他不自觉地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这般模样,就连从前她追他的时候也是没有的。
“那依江小姐之见,在下又该如何调理?”他顺着她的话问。
“吃药的话可能不太起作用,不过倒是可以试试推拿。”江浸月吃掉手中的糕点,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你相信我吗?”
见他点头,她便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她伸出双手,指尖刚贴上他两侧太阳穴,就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僵了一瞬。他体温偏高,被她触碰到的地方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
她也不点破,双手拇指指腹轻轻按住穴位,由轻到重顺时针缓慢按揉画着圈。
离得近了,她身上独有的香气就传到扶迟胤那儿去,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特有的脂粉香,闻上去似乎是清幽的草药味,又和常规草药苦涩怪异的味道不同,甜润的木脂味此刻萦萦缠绕在他鼻息。
随着她一下下的按压,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被触碰的地方一点点扩散开,顺着血脉神经悄悄流窜。
自打那日寒毒发作被她按穴扎针后,他再不曾与她有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此刻她站在他身后,手臂悬停在他额间,他的余光甚至能隐约瞧见她衣袖浮动的角度,从远处看,就好像他被她圈在怀里一样。
这念头一起,脑子里的画面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延伸出更多,这个姿势看不见她的眼睛,不知道她此刻是什么神情。
若是……若是面对面……
扶迟胤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遐想引起的那股莫名的燥意烧得他坐立难安,他原本只是想找个借口跟她多说几句话,试探一下她的反应,却没想到会令自己陷入如今这般微妙的境地。
胸口跳动得异常剧烈,仿佛就要冲出身体。
站在他身后的江浸月同样心神不宁。
她虽然看不见扶迟胤的脸,但指尖下的触感格外清晰,那股强有力跳动的脉搏透过她的指腹阵阵传来,惹得她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节奏,掌心微微沁出薄汗。
面前这人,毒舌又记仇,但细细想来,除了些口舌之争,他似乎从未真正伤害过她。相反,还为了救她一命跳进冰冷的湖水里。
一时之间,两人心思各异。
悄然升温的气氛持续着,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下不时吹过的风穿过植物,带来沙沙响声。
不知过了多久,江浸月觉得手臂开始发酸,她收回手,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好了。这几天殿下好好休息,再重要的事情,等余毒清完了再处理。”
扶迟胤这时才缓缓转过头来,他目光灼灼,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多谢,江小姐。”
他呼吸微重,喉咙艰难地吞咽着疯狂分泌的涎液,眼神像黏在她身上似的,往日清冷的眸子里染上了欲色。
如果眼神有动作,只怕和他对视的这一秒,江浸月就被牢牢锁住了。
她被盯得脸上一热,赶紧拉开距离坐回原位,端起茶杯胡乱灌了一口,借以掩饰自己的慌乱:“举手之劳罢了。”
她觉得事态好像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直觉告诉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不管还有什么重要的事,都先往边上推推,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正经。
江浸月踌躇着站起身,借口天色渐晚就要告辞。
扶迟胤没有挽留,只是目送她离去。
江浸月走在来时的小路上,心跳仍未完全平复,走到院子边缘,她忍不住回头遥遥望了眼那片被竹林挡了大半的药圃,心中百感交集。
而静竹院里,扶迟胤依旧坐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抬手,轻轻碰了碰方才江浸月按揉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
小腹那股燥意更甚了些,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腿不自然地叉开。
看着桌上那碟被吃得七七八八的马蹄酥,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拈起剩余的一块,放入口中,香甜盈口,酥脆的滋味在舌尖瞬间化开。
他将点心咽下,又执起江浸月用过的那只白瓷茶杯,杯中尚有少许残茶,他缓缓注入新的茶汤,指腹沿着杯口慢慢摩挲了圈,将隐隐残留的唇印抹去,最后沿着她曾触碰过的位置饮下。
茶汤入腹,扶迟胤回神三分,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