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5

蒋良骥的提议毫无不妥之处,甚至可以算得上绅士体贴。

原因无非是冬季降雪,到了夜晚气温只会越来越低。

她穿的薄,此刻需要这件披肩。

甚至他还顾及到了她不愿意平添麻烦,选择了一个较为合适且有距离的归还方式。

只是交换联系电话,不是可以互相窥探到对方社交平台动态的软件。

可冯蔓仪仍然很恐慌。

蒋良骥骨子里颇有一种和气但却使人只敢远远观赏的风骨。

大约像摆放在展台的工艺品。

没有任何棱角,温度不详,可价值不扉,如果详细了解一下自带的价格标签,大约还会让人犯怵。

普通人甚至没有摸上去的资格,只远远看一眼,便已觉得深感荣幸。

可恰恰这样,冯蔓仪才更觉荒唐。

她与这位蒋先生才认识短短几小时。

于他而言,她只是蒋园的一位拜访者,甚至都算不上是拜访,怎么现在就要快进到交换联系方式了呢。

这很反常。

车门被冯蔓仪握着,指尖无意识摁到发白。

这会儿,冯蔓仪鼓噪不止的心脏每隔三秒速度就会加快一些,催促她做决定。

上一次,让冯蔓仪产生她的选择可能会引发一系列蝴蝶效应的潜意识还是在志愿被戚萍私自更改为嵊大的时候。

冯蔓仪此刻骤然没骨气的后悔。

懊恼她在蒋园为什么要出去透气,又为什么不明不白裹上了这条披肩。

还不如冻死她。

车里男人并不急。

大雪,年关,深夜,三个因素结合在一起导致这条路几乎没有车。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面前的人输好联系方式。

正想着,后一辆车的近光灯推近到几米外。

鸣笛声把冯蔓仪拉出诡异的怪圈,她接过手机,快速熟练输入手机号码和自己的名字。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的扭捏只是错觉。

既然这条披肩她一定要还,那就不必扭扭捏捏,小家子气。

她退出界面,把手机递回去说输好了,蒋先生。

下一秒,蒋良骥启动车子,冲她讲,“进去吧,我等你往里进一进我再走。”

冯蔓仪点头,后边鸣笛声愈发大起来。她担心后面车里有人下来,小跑了几步转身站定在距离车三四米的位置,盯着蒋良骥挥手说再见。

她说:“今天谢谢您,改天我请您吃饭。”

蒋良骥想问她改天是哪天,结果小姑娘又走远了点,还是倒着走远的。

嫩黄的身影边走边向他挥手,也没看路。再往后一两米就是一颗大树。

他张张唇没来得及提醒,冯蔓仪后背就直愣愣撞上树干。枝叶刚挂上的雪受了动静哗啦啦地落下,和下雨似的要把她人埋了。

一层白雾腾起,短暂盖去了冯蔓仪单薄的身形。

蒋良骥依稀听到一声惊呼,唇上无声弯了弯弧度。

这披肩是该留给她。

冯蔓仪后颈处进了雪,被冰的抖了抖,又顾忌蒋良骥可能还看着,没太失态,赶紧拿手扒拉扒拉头顶和肩部。

天老爷,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能让她碰上。

她深觉尴尬小心抬眼看车窗里框出的男人,内心默念,没看到没看到没看到。视线却在触及车里男人脸上浅浅的笑意时,怔了一下。

很快,车子尾灯消失在康林大道的拐弯处,后一辆一直滴滴鸣笛的车也快速经过。

随着街道再次恢复沉寂,冯蔓仪心里最后一丝局促也彻底安定下来。

她脚底踩着皑皑的一层厚雪走到公寓大门处,敲了敲窗户拜托保安将门禁打开她好进去。

天一冷人都不想动弹。保安从保安亭出来,一脸烦躁嘴上叨叨的。

“小姑娘,下次出门可得带通行卡。你再晚来一会儿,我睡了可没人给你开门。”

“大哥,我不是这公寓的住户,没有通行卡。”

“没通行卡?那你不能进。”保安抬手一拦,从上到下扫了眼冯蔓仪。

这公寓算这片的小富户区,本来见这姑娘打扮精致还以为是这里的住户。

结果不是。

冯蔓仪跺跺脚,抽抽泣泣地张口:“大哥,我是来捉奸的。小三把和我老公的亲密照发我手机上了,所以我现在必须得进去看看他们在不在上面。我不会待很久的,您先别睡,稍等我十几分钟,我一会儿就下来。”

冯蔓仪不清楚章隽美身上有没有这个公寓的通行卡,如果没有,还得麻烦这位保安大哥。

保安一听,也没什么不能进的了,“你这么小就结婚了?造孽哦,这么漂亮的老婆还出轨。那你快去,我等着你。”

冯蔓仪点点头,沿着方向终于找到章隽美说的3栋。

好在乘电梯不需要通行卡。

电梯的楼层逐渐上升,冯蔓仪无端生出几分害怕。

她想,应该在楼下找个护身的东西做些防护才对。

章隽美和男朋友住的这栋房子是一梯一户。

刚出电梯,入眼凌乱无序。玄关的鞋架已经被摔在地上很久了,门大大开着,时不时里面传出抽噎声。

冯蔓仪听出来那是章隽美的声音。

她攥了攥手边的小包,遽地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掏出钥匙,一手紧捏着钥匙的头部边宽慰自己,边进门。

客厅没人,冯蔓仪顺着哭声才在卧室找到章隽美。

第一时间看了卧室,也没人,才轻呼一口气。

“师姐,这是怎么了?”

章隽美几乎在冯蔓仪开口的一瞬间就抬起脸。

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瞳孔泛红,脸上的妆已经彻底花掉,应该是在等她来的时间里一直在哭。

章隽美不顾一切扑上来抱住冯蔓仪,哭的天崩地裂。

“蔓仪,常定那个天杀的骗我。我跟他谈那么久的恋爱,对他掏心掏肺,他竟然骗我。蔓仪,你说我该怎么办啊蔓仪。我一辈子都要完了。我这么漂亮,考了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努力,我还修了双学位,现在一切都要完了。”

章隽美说的前言不搭后语,还伴随着肩膀颤抖,冯蔓仪把人搂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

“不急不急。你深呼吸。我们先离开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路上慢慢讲给我听。”

冯蔓仪不知道常定去哪了,但很怕常定折返回来。

章隽美像是突然找到了方向,迅速抹了把泪,“对,我们得先走,不然常定回来,我们就走不了了。”

章隽美一直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干就干,哪怕哭也要干。

冯蔓仪帮着章隽美简单收拾了些换洗衣服,二人一秒都不敢停的下楼。

保安一直等在保安亭外探头探脑,看到冯蔓仪立马用通行卡刷开公寓的门。

“小姑娘,不是捉奸吗?你这是......”把小三带出来啦?

保安欲言又止,一下没看清两人之间的关系,看冯蔓仪的眼神都带点变化。

冯蔓仪带着章隽美过人行道闸,远处窜出一个人影。

身后一声爆呵,“章隽美!你要去哪!”

冯蔓仪一望,男人羽绒服里穿着家居服,手上提了买的两瓶酒和烟,很气愤的模样。

看来这就是师姐说的常定。她火速把章隽美往外一推,自己也挤过闸口。

冯蔓仪指着常定,向保安求助,“保安大哥,这就是我老公。您帮我拦一下他行吗?我很害怕他打我。”

保安瞟了眼两位女士,一位哭得梨花带雨,一位怕男人打他,藏在骨子里的英雄气概使他当下挺了挺袖子就上前把常定往后一推。

长这么一般,也不像个有钱人,俩漂亮姑娘围着转。

都什么命。

冯蔓仪就趁这段时间带着章隽美跑到街道拐弯处躲起来。

两人藏匿墙与墙之间的暗处等车过来接他们。

中途冯蔓仪还向戚萍和钱闵打电话沟通了今晚不回家的决定。

章隽美听冯蔓仪向电话里说教授临时需要她去学校核对分数,心里一阵懊恼,扁着嘴泪啪嗒啪嗒又掉下来了。

冯蔓仪抬手抹了她的泪,以为章隽美又想起常定了,把人拥到怀里,对电话里说,那我挂了妈妈,明天我就回家。

冯蔓仪和章隽美都是高挑的个子,外形优越,即使在暗处,周遭不多的路人经过时还是忍不住瞟一两眼。

千等万等,两人终于顺利抵达酒店。

锁上门,章隽美坐在暄软床上的时候情绪才彻底平稳下来。

冯蔓仪拧开瓶水递过去,声音轻柔:“师姐,喝点水。”

章隽美拿着喝了一小口,有些过意不去握起冯蔓仪的手。

“蔓仪,真是对不起让你这么晚还来接我。我看你在群里说大年初二才回泊市,就鬼迷心窍给你打电话了。”

寒假放了十几天,章隽美不是嵊港本地人,朋友都回家过年去了,百般斟酌下才迫不得已病急乱投医给冯蔓仪拨去电话。

章隽美没想过冯蔓仪会毫不犹豫过来。

她和她是舍友,可她大她两届,后来又和男朋友出来搞创业,不待在宿舍,两个人除去一些晚会和社团活动,接触不深。

冯蔓仪回握上去:“你在电话里哭的很伤心,我担心你。而且我现在也在嵊港,如果我在泊市,只怕你给我打电话我也是鞭长莫及。”

“师姐,现在能说说怎么了吗?”

章隽美望着她欲言又止。

情绪垮塌之后理智漫上高地。张扬丑事可能会引起的轻视让章隽美犹豫。

冯蔓仪从包里拿出纸巾握着章隽美手腕擦下点干掉的血痂来。

估计是争执的时候蹭上的,连章隽美自己都没注意。

冯蔓仪五官昳丽,配饰精贵,颊处白净无暇,一双眼柔而清明,直直盯着章隽美,一种浑然出尘且坚定的美。

望着那双眼章隽美失了神,慢吞吞说起来。

章隽美和常定都是从普通的五线城市考到嵊港的。二人从大一谈到大三,常定思维活络,八面玲珑,上大二的时候就不想局限在所学专业混吃等死最后毕业再回老家考个公务员,章隽美也是。

两人一拍即合。

想着虽然几年内暂时买不起房,但是只要向着一个地方使劲,肯定能在嵊港闯出一方小天地,下一代的起点也能高一些,算是白手起家的小情侣。

从大一开始章隽美就一直在兼职小型峰会的主持活动。

常定开贸易公司,规模从最初的五人草台班子发展到现在的四五十人,离不开章隽美的牵线搭桥。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没成想上午章隽美手机莫名收到一条电子版的合同签署完成信息,上面显示章隽美十二年的工作合约都签给了一家嵊港当地MCN公司。

章隽美多聪明。她料想不对,迅速上网搜索了合同里甲方公司的法人和股权架构,发现这个MCN公司的管理人是常定刚出口完一批建筑材料的甲方老板的外甥。

章隽美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离谱。

她被男朋友卖了。

因为一批建筑材料?因为一批建筑材料!!

二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常定一味强调这批建筑材料价值400万,加上存款,她和他有了这笔钱就能付首付,就能在嵊港安家立业。

章隽美气的想笑。立什么业?

常定明知道她的目标是进入电视台,她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为进入电视台积累经验。

常定却瞒着她伪造她的签名签下了传媒公司的合同。还声称她进电视台不就是想挣钱吗?现在钱有了到哪里挣不是挣。

天价违约金让章隽美感觉这辈子都没什么翻身机会了。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

一个女人最好的奋斗年纪就要葬送在一份她并不喜欢的职业里。

章隽美砸了家里所有的东西,常定却认为她只是一时想不通,他给她时间想明白。

心灰意冷,章隽美这才拨通了冯蔓仪的电话。

章隽美向着冯蔓仪自嘲一笑:“是不是觉得我挺滑稽的。本来找个男朋友当奋斗伙伴,没想到成了男朋友事业的踏脚石。”

冯蔓仪明白被背叛被放弃的滋味。刀口穿心也不为过。

她不太会安慰人,想了很久还是说:“师姐,你大我两届。我入学之前在论坛就看过你主持节目和拿奖学金的照片。一张ppt你获得的校内校外荣誉得两页才能放下。教授说你勤奋好学,勤工俭学的同时也能辅修英语,成绩还可以名列前茅。如果你滑稽,那我们呢?你只是找错了人,不代表你可笑。”

“事情没尘埃落定,就还有转圜的机会。”

冯蔓仪嗓音清冷,得知缘故也没露出什么怜悯的表情,反而一副为时未晚的模样衬的整个人如线条干净的白釉瓷瓶。

没有任何杂质,冰冰凉凉。

却是必须得经过1200度的高温才能灼制而成。

章隽美有些恍惚。短促走神了一下。

坦白来讲,章隽美对冯蔓仪的印象始终停在冯蔓仪代表系里参加资助贫困山区教育宣讲时,演讲稿被人弄丢,她全程脱稿的盛况。

再之后就是教授向她提起大一收了个和她一样的拼命三娘,章隽美还曾受影响的将冯蔓仪视作竞争对手了一段时间。

和她偶有接触认识冯蔓仪的女生时不时提起冯蔓仪,一脸看不上。说她家里条件不好,衣服穿的廉价,全身上下就脸和身材能掌进别人眼,还总是一副清高无欲无求的样子,只知道在教授面前卖好讨乖。

现在章隽美才意识到不长眼的人有多可笑。

面前的少女随意披的披肩都是高奢的定制秀款,首饰昂贵,跟廉价沾不上半点关系。

平铺直叙的一番话,却是没棱角的人绝对讲不出来的。

冯蔓仪近乎笨拙的一番话让章隽美诡异的平静下来,所有不忿通通化成了心里一句,肯定还有办法。

窗户的风沿着缝隙漫进来一些。

冯蔓仪莹洁的目光专注凝结在章隽美身上,思凝片刻。

“师姐,既然是仿的是字迹,你只需要证明你不在签约现场,那上面的名字不是你的就有机会作废合同。”

“是。这点我也想到了。常定签约的时候,我在做美甲。第一时间我已经要到了美甲店里的监控视频。现在就是要搞到纸质版的合同比较麻烦。”

冯蔓仪眉心蹙起来。章隽美却把她抱进怀里,像第一次认识冯蔓仪一样,下巴抵在她瘦弱却挺直的肩膀上。

“蔓仪,我有办法。你别替我操心了,还有你叫我隽美吧,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

章隽美跟着常定摸爬滚打了一年也不是吃素的。蔓仪才大一,该怎么处理,她比蔓仪还清楚。

“好,隽美。”冯蔓仪第一次被除了仰桃和祁静以外的人抱的这么紧,“你还打算和常定在一起吗?”

章隽美的声音冷冽起来:“当然不。”她现在只责问自己的眼光恶劣。

她声音又柔下去:“真的还想认真跟你说一句,感谢你啊蔓仪。这么晚,打车也很不好打吧。”

冯蔓仪终于想起那位蒋园里八风不动,温文儒雅的蒋先生。

她结巴了一下:“没有。恰好跟随家里人拜年的时候,一位长辈开车送我过来的。”

“那位长辈真开明。”换做她们家,别说送了,让人出来都是难得。

“......嗯。”

章隽美身上吵过架后一身汗,先去浴室冲澡,冯蔓仪也终于有时间打开手机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锁屏上只显示一位陌生联系人发来的短信。

点进去,一如既往的绅士派头。

【我是蒋良骥。这是我的联系电话,请保存。】

冯蔓仪甚至可以想出这位蒋先生打下这段字时的表情神态。

手腕在方向盘落拓一搭。单手掌着手机,长指一屈,摁下几个字后再点发送,从头到尾不会超过一分钟。

原来,liang`ji是这两个字啊。

......蒋良骥。这名字果然与他很相符。

不知道良骥二字怎么写的时候,冯蔓仪打桌游还抽出几秒猜了猜哪几个字,可一旦知道良骥是哪两个字,她就觉得,这名字,非得是良骥二字才好。

冯蔓仪犯了难。她在想要不要给蒋良骥发一下已经平安的消息。

几秒后,她还是编辑了信息发送出去。

蒋良骥开了一小时半的车程把她送过来,她不向他报平安是没家教。

【蒋先生,我已经平安接到朋友。您的披肩我清洗干净还给您。】

没两分钟,对面发来简略三个字。

【我知道。】

冯蔓仪怔了下。

知道?

是知道她平安接到朋友?还是知道她会把披肩会清洗干净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