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王铭到时候醒过来不会找我算账吧?”
客舍外,乔慕青叉着腰,看着地上被敲晕后又被鞭子五花大绑的王铭, 一脸发愁地叹气。
旁边的辛白咽了咽口水:“我觉得……王铭哥应该能理解你是为了帮他冷静……就是手段可能激烈了一点……”
方才大家都被火光惊醒, 他们几个自然也不例外。
但乔慕青才推门而出, 就见到王铭双目通红, 对着不远处的两个无妄仙宫弟子怒喝道:“尔等宵小之辈,只会偷袭这样的下作手段!受死吧!”
话音刚落, 他挥剑就是一顿乱砍,那两个无妄仙宫弟子满脸懵,只好匆促回击。乔慕青见状, 赶紧趁乱上去从背后给他来了几下子, 把他打晕在地。
等到后来琉璃塔传音,让无妄仙宫弟子用定神香囊唤醒失智者的时候, 王铭已经晕了好一阵了, 根本用不着唤醒。
再然后,混乱平定,火光熄下来,周围的无妄仙宫弟子, 还有清醒过来的太一门弟子都被各自门派召集过去收拾残局,于是只剩下他们两个在这守着没醒的王铭。
“我貌似也没有下手那么重啊,他怎么晕了这么久……”
乔慕青悄悄又瞄了眼地上的王铭, 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她正酝酿等人醒过来后该怎么说, 目光无意一转,忽然眼前一亮。
“清漪!裴公子!你们回来啦!”
辛白也跟着回过头,见到那个白衣身影,条件反射似地默默退了两步。
可惜乔慕青没注意到他这点动作, 只顾着朝卫清漪挥手:“我本来正想找你,但刚刚碰见一个无妄仙宫的人,跟我说你们去追真言教徒了,怎么样?没事吧?”
卫清漪听见招呼声,又看清人影,牵着裴映雪走了过来。
她看王铭的样子就猜到发生了什么,有些好笑,就没揭乔慕青的短,摇了摇头道:“没事,他们要闯进禁地,但都被不醉前辈解决了,我们没帮上什么忙。”
“那就太好了,前辈果然厉害!”
乔慕青大大松了口气,随即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看向裴映雪:“不过话说回来,裴公子为什么要蒙着眼睛?”
长夜未尽,灯火阑珊,暗淡的光辉下,依稀能见一截素色的绸带从他眉骨绕过,在脑后绾了个结,把眉眼处盖得严严实实。
余下的一截垂落在肩侧,随着夜风轻轻拂动。
然而被她问的人却依旧一言不发,就像没听见,只能看出他殷红的唇紧抿着,仿佛有些不耐烦。
卫清漪牢牢抓着他的手,不是很有松开的勇气,只能含糊解释:“他眼睛受伤了。”
没错,她最后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这个。
还好黑人格这回没放出来触手,只是瞳色的变化还能藏一藏,当然,代价就是她不得不小心地全程引路,感觉自己莫名像导盲犬。
幸亏他竟然没发脾气,虽然一路沉默得让人心惊胆战,却真的由她牵着走了回来。
“啊?这样吗?”乔慕青张了下嘴,眼神更困惑了,“什么伤能单独伤到眼睛……是真言教徒对你们耍阴招了?”
卫清漪掌心的手指动了动,表示黑人格的耐心大概已经快到极限了。
要不是被她紧攥着,他绝不会在这里听人废话,更不可能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什么。
好在这时候,地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晕眩半天的王铭终于醒了过来。
乔慕青顿时被转移了注意,趁着在场两人都跑去查看王铭情况的功夫,她连忙道了句别:“我们先回房了!”
说完,卫清漪也顾不上再看身后几人的反应,连拉带推把裴映雪塞进了房间,砰一声门关上,她还不放心地拉了锁栓。
几乎在门合拢的同一刻,他就挣脱了她的手,凉飕飕道:
“赶紧解开,这东西你还想绑多久?”
黑人格的语气总是又冷又硬,但这样蒙着眼面对她时,褪去了红眸的妖异感,那张苍白的面孔却意外地显得单薄柔弱。
他的睫毛很长,偶尔眨眼的时候,绸面也会随着轻轻颤动一下,像蝴蝶敛翅时不经意的扑朔。
虽然但是,卫清漪居然可耻地有点心动。
加上已经进了房间,她心情略微放松,忍不住问出了心头好奇的问题:“那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下,你上次说我赢了是什么意思?”
“……”黑人格怪异地静了片刻。
随即他猛然抬手,一把扯下了蒙眼的绸带,暗红的双眸重新露出来,攻击性暴露无遗。
“你再这样挑衅我,刚才答应的那句话就作废了。”
不是,她哪里挑衅了?这次真没故意啊,问个问题也算?
当然显而易见,黑人格完全不是能讲道理的对象,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愿意跟她回来就不错了。
卫清漪立马挡在了房门前:“别别别,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当我没问。”
她就差贴在门上,努力看起来若无其事,但眼中还是有着藏不住的紧张,像是在担心他真要对外面的人怎么样。
畏惧是他已经见惯的情绪,此刻却变得有些尖锐,如棘刺般嵌在血肉间,横生刺痛。
他内心有股冰冷的暴戾。
这就是他从原本的灵魂中被割裂出来的缘由,他只是一个用来发泄杀心和恶意,以免恶魂被压制太久而过度失控的手段,这是他唯一存在的价值。
所以他厌恶那个将他创造出来,承担这一切的所谓“自我”。
他常常能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念头。
虚伪,软弱,愚不可及。
分明早就想杀了这些人。
却愚蠢地在她面前扮演得温顺可亲,无辜无害。
……偏偏她还真的会相信这一套。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暴戾的情绪更重,几乎要冲破胸口,以翻天覆地的方式宣泄出来。
他和那个软弱的灵魂完全不同,轻而易举就可以想到不下一百种杀人的手段,但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被她拦住,就一动不动地呆在她划出的界限里,像只盲目的困兽。
“你怕我。”
在一片寂静中,他忽然抬手压在她脖颈处,“你在怕什么?”
卫清漪愣了愣,心想怕你难道不正常,你也不想想你之前都在我面前干过哪些事情,都快展现人体从头到尾的详细解剖构造了。
心里想归想,她没敢直接说出来:“只要你别动不动杀人,我也不会怕你啊,我们不是很多时候都能好好相处吗?”
虽说根据他阴晴不定的心情时好时坏吧,至少也是有过稍微好的时候,比如黑人格刚才跟她回来的那一段。
然而他却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冷看着她,眼含讥诮:“我出现本就是为了杀人,如果不杀人,我还能做什么?”
什么鬼,你以为自己是断情绝爱的冷血杀手人设啊。
卫清漪带着一种给反社会人格做矫正的心理,循循善诱:“但天天杀人难道不会无聊吗?对你来说反正也很容易,根本没有挑战性,还不如尝试一下别的,其它你没有试过的事情,这不是会更有意思?”
黑人格又不说话了,冰凉的手指继续在她颈上摩挲着。
就像她说的一样,掐住她的脖颈,再随意收紧,看她陷入窒息,一切于他而言都很容易。
可他用的力道那么轻,连掐都算不上,只能感受到她皮肤下跳动的脉搏,温热感从指尖传来,透入他寒冷的身体里。
她看起来这样柔软,这样脆弱,颈间的肌肤洁白,仿佛胎薄易碎的瓷器,轻轻一用力就可以毁掉。
却有种更强烈的东西,让他被束缚住,无法动手。
为什么会一再感到被束缚?
为什么让他有这些软弱的念头?
……
他静默得实在太久了。
卫清漪等着等着都没那么紧张了,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伸手握住他系着红绳的右腕,哪怕这只手压在她的命脉上。
“你已经见过我很多次了,但你还是没有杀我,是不是说明,对你来说,我或许也有其它的意义?”
绳上的银铃蓦地一颤,锁住它们的阴影解开了。
“叮”的一声,他飞快把手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分毫不动,还是那种冷冷的,略带嘲弄的样子,然而眸中的红潮却开始变淡,直至退去。
没等她反应过来,暗红已经转为长夜般的漆黑。
他没有回答问题,就直接……消失了?
有没有搞错,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逃避型人格?
卫清漪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好不容易酝酿出一点交心的氛围,刚开了个头呢,人转眼就不见了。
可惜她拿黑人格没什么办法,总不能攥着领子强行把他拉回来,她郁闷又憋屈地戳了戳裴映雪的脸,毫不犹豫告状:“你刚才失控的时候又吓我。”
白人格向来好说话很多,他双眸渐渐恢复清明,深黑的色泽沉淀下来,神色有些微妙:“我怎么吓你了?”
“你完全不记得?”她立马来了精神,一件件列举黑人格的罪行,“你上来就玩消失,然后蒙着我的眼睛想骗我,还威胁我要杀人。”
“所以我杀了吗?”
卫清漪一噎:“……没有。”
虽然这应该算她拼命阻拦的结果就是了。
裴映雪定定看了她半晌,唇角扯了扯,像是露出了一个笑,却又没什么笑意。
他突然伸手再次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不明所以,被扣着肩揽进怀里,感觉到裴映雪下巴压在她肩上,在她耳畔喃喃低语:“那他很听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