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都是大教堂,可就像不同的城市内的集市规模各不相同,尼托海姆大教堂虽然在尼托海姆城内是最高的建筑,但要是跟阿根堡大教堂放在一起作对比,惨烈程度简直就像把马和驴并排放在一起,不管是贵族还是农夫都能一眼看出二者的区别。
上一次给菲丽丝如此大震撼的大教堂还是在吕得的时候。彼时的罗兰王塞勒斯还是“王太子塞勒斯”,他刚刚平叛了吕得城内的叛乱,带领着追随者一起进入吕得的圣母大教堂做弥撒。
那座大教堂也与眼前的一样,眼睛能看到的每一处都融合了几何之美的装饰石雕,即使是一根柱子也会有圣徒或天使的雕塑陪伴……每个进入这里的人都会只恨自己只有一双眼,无法一次性捕捉到它全部的美。
走入内部,那里也有一扇与圣母大教堂一般瑰丽而宏伟的玫瑰彩窗。
日光透过玻璃落入室内,最中间的五瓣花外是一片清澈的白,之后是一圈深沉的蓝,金叶落在大红和翠绿之间,向外延伸,最后与外圈的十六枚圆形小花窗共同组成一个完美而巨大的圆形。
菲丽丝注视着那抹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的彩光许久,视线慢慢移到一旁的圣徒像前,最终在那尊石像前静静低下头。
即使明知道祈祷对现实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但这么多年过去,对她来说做出这套动作早就不是信仰问题,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和心理慰藉。
她无法改变箱中的猫是死是活,可要攒足打开箱子面对现实的勇气,做一些自我安慰的预设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只是看着微微垂首、面露怜悯的圣母像,菲丽丝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预感。
不知是否是命运的捉弄,从萨瓦托雷修士带她到罗兰开始,她每次真心祈祷的时候都得不到什么正面反馈……不过按照圣教的教义,反正她不是个虔诚的人,神明不给她回应也是正常的。
带着这股微妙的感觉,菲丽丝找到侍奉在圣母祭坛旁的黑衣教士,从对方那里买一支蜡烛,点燃后放到祭坛前,也算是为这次“大教堂之旅”画上句号。
两天后,一行人按照之前的约定与新商队在城门外会合,大部队彻底清点好货物和人数,便正式往吕得的方向进发。
按照商队之前计划好的路线,他们这次不会进入波拉萨卡公爵领内。
对此,菲丽丝算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当时她杀死菲利普王子后潜逃可不是单单得罪了搅屎棍一人,玛利亚夫人会拿出一百金悬赏她肯定是真生气了,再加上被她戏耍的假爹格雷伯爵一家……她暂时还不想用自己的脖子试探一群贵族的肚量。
不过往北走也有往北走的麻烦。就像商队领队事先提到的,整个坎普斯地区现在到处是流匪,具体情况跟十年前相比也好不到哪儿去。
即使这支商队有自己的武装护卫队,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穿越坎普斯时整支队伍都要快速行进。
这时候,菲丽丝之前准备的侧马鞍便明显派上用场。
商队的人惊讶发现,队伍中的这位女士居然不需要跟其他人共乘一匹马,自己骑马便能跟上大家的速度,不免引来不少打探的视线。
“……我以前听说过这种马鞍。据说波拉萨卡公爵夫人为方便骑马狩猎,专门找人做出了一种可以让女士独自侧骑用的马鞍。波拉萨卡的贵妇们几乎人人都有,甚至还很受王太后的喜爱。”
等穿越过最危险的地区、全队开始安营扎寨时,一名年轻商人突然溜达到他们这边,一边打量那奇特的马鞍一边闲聊般说道:“但你们不是帝国来的吗?难道这种马鞍在你们那边也很流行?”
“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帕鲁本人对骑射的喜爱不比罗兰人少,况且沃尔多皇帝陛下身边也从不缺少能工巧匠。”菲丽丝轻描淡写地带过马鞍的来历,又带着客气的笑容看向年轻商人,“还是说,您觉得波拉萨卡能造出的东西我们就造不出来了?”
“哦、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年轻商人有些尴尬地赔笑道,“我一直只是听说,从来没见过实物,就很想仔细看看……不知这样会不会冒犯到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清楚自己的要求不算光彩。
但菲丽丝一向不太在意这种事,反正这年头就压根没有版权保护,侧马鞍这种专供贵妇的奢侈品对普通人的影响不大,对方想要通过观察外表去仿制她是无所谓。而且现在他们算是同行人,要是能通过这种小恩小惠拉近与商队的关系倒也值得。
果然,在得到可以近距离观察马鞍的许可后,那年轻商人明显很开心。
矜持地站在马匹旁观察了近半个时辰后,他便客气地告辞离开,很快跑回到领队身边,将自己刚刚观察的所得转告后者。
与菲丽丝预料的差不多,商人们打探新奇马鞍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
虽然在她看来这种侧马鞍目前的受众群体很小,但优秀的商人就是不会放过任何会带来商机的东西。而会为他们带来商机的人,自然也要友善对待。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趁着路上变得太平下来,那名来打探马鞍的年轻商人干脆就一直待在他们一行五人身边,时常担任起陪聊和介绍沿途情况的“导游”。
对方提供了这个机会,菲丽丝自然也没放过,很快便在闲聊中了解了不少她无法在尼托打探的消息。
比如罗兰王塞勒斯三世的健康状况依然让人忧愁,且他与王后生下的两个女儿早已先后夭折,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也在两年前病逝,所以目前罗兰王室还处于一种没有正统继承人的尴尬状态。
再比如,喀斯特国王的妻子,罗兰王的妻妹早已在几年前去世,据说还是被她的丈夫暗中谋杀,这也是罗兰王会介入邻国“王位争夺战”的原因等等。
除了这种吕得商人们熟悉的王室八卦,城镇乡间的消息找他们询问也能问出个大概。
就像此刻,当菲丽丝注意到他们已经能看到梅城的城墙,顺口问起梅城附近是否有个叫“巴布”的女磨坊主时,那年轻商人只是偏头回忆了片刻,便点了点头。
“我好像以前听人说过,梅城有个熬死五任丈夫的厉害寡妇,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不等菲丽丝兴奋追问,年轻商人又继续道:“但我确实没听说现在的梅城附近有女磨坊主。这边倒是不会像坎普斯那边有大量雇佣兵,可城墙外总会有小股的强盗骚扰,没点背景的人应该早都搬进城内了……”
似乎是看出眼前的女士很在意这件事,非常会察言观色的商人当即招呼了一声走在前面的同伴,询问起对方是否听过“一个叫巴布的女磨坊主”。
“你说巴布夫人?过去走这条线的人谁没听说过她啊!”
那位明显更年长的商人哈哈笑道:“那可是个厉害的女人,一只手就能搬动两袋麦粉,比她的男人都有力气!而且她家的磨坊从来不搞那些虚的,给多少麦粒就磨多少粉,以前我们路过梅城时可是次次都会去她的磨坊住!”
“是吗?可我怎么一次都没去过?”年轻商人惊讶道。
“因为磨坊都被毁了啊——”
年长的商人指向不远处的河畔,高声道:“十年前的梅城附近可是遍布良田,玛图纳河边至少有三四十座磨坊,现在你们放眼去看,连十座都没有了!而且就算是剩下的也不归原本的磨坊主管了,不是握在王室驻军手里就是在教会手里,不然早就跟其他的磨坊一样被那些强盗烧干净啦!”
菲丽丝顺着他的声音往旁边看去,目之所及的土地上全是杂草,只有偶尔路过一些杂草稀少的地方,才能从残存的地基上看出那里曾经有过某个建筑……
“…………”
“那您知道,巴布夫人和她家人的现状吗?”闭眼收回目光,她骑着马往前快走了两步,继续询问那位年长的商人,“他们……还住在梅城吗?”
“啊,当然还在。”
“她的大儿子内维尔在城内做粮食生意,小儿子好像成了面包师……哦对,还有个孙女嫁给城内旅店的老板,说不定就是我们今天预计的落脚处呢!”
之前听了那么多坏消息,菲丽丝原本都不抱什么希望了,此时听到这个消息一双眼睛瞬间亮了。
不过商人知道的消息也只有这么多了,至于巴布夫人本人到底住在哪儿,还需要他们进城后再向其亲属打听。
但对菲丽丝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此时她是第一次恨不得那些关于她是“魔女”的传闻都是真的,现在就能长出翅膀,直接飞进那面越来越近的城墙。
随着马蹄不断往前走,整个商队终于赶在当天下午进入梅城。
好在如今不算“旺季”,城内规模最大的商队旅馆正好空着,足够这支大商队内的人全部入住。
不过此时菲丽丝的心已经完全飞到别处。
由于商队预计只会在这座城市休息两天,她在打听到巴布夫人孙女所拥有的旅馆就在附近的街区后,便直接在进城当天带着负责护卫的兰斯和康拉德爵士一起匆匆往目的地走去。
不管在哪里,类似旅馆的店铺表示总会在门外挂起独特的招牌,这家旅店也一样。
只是相比起阿根堡和乌姆城的旅店,一座处于萧条城市的小旅馆显然生意不太好。一走进门,昏暗的室内只有零星两名客人坐在角落,显得这间大堂格外空旷。
「晚上好,先生……和女士?」
一名体形微胖的妇人迎上前,但在看清来为首的人是个穿着体面的女士后又有些迟疑地停下脚步:「您……是来住宿的吗?」
菲丽丝怔怔看着面前这位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妇人,慢慢从对方的五官上找出一抹熟悉的感觉,顿时感觉一股酸意从心脏涌上鼻腔。
「我……是来找人的……」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请问,您认识巴布夫人吗?」
妇人听到“找人”时眼中明显闪过一抹警惕,但听到名字后,那双圆眼睛里的情绪很快转为惊讶。
「您认识我的祖母?」她有些迟疑道,「您找她有什么事吗?」
「许多年前我与她有约,如果路过梅城一定要见她一面……」
记忆中那明亮的笑容与眼前人的五官渐渐重合到一起,菲丽丝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脸:「她跟我说,梅城的奶酪是全世界最好的奶酪,让我有机会一定要来与她一起品尝……」
「啊…………」
闻言,妇人不禁捂住嘴,睁大的眼睛里已经闪出点点泪光。
「我、我很抱歉……」女人颤抖的声音从指缝中溢出,「祖母她……已经在九年前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梅城是在农民起义中直接变成战场了,还是在之后十年里反复变成战场,所以最开始就设定巴布夫人需要投三次点才能确认存活
但这些设计都没用上,因为第一次就投出了可怜的2点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