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那一双双充满激动的眼睛,感受着贪婪和狂热顺着视线流淌到自己身上时,兰斯只感觉自己正在被某种物质撕裂成了两半。
外表的他依然保持着严肃的面皮,可灵魂深处,某些东西正在因那些狂热的情感发出凄厉的哀鸣。
他必须这么做——这是理智做出的判断。
他想要让尼托保持稳定,就必须以身作则,维护那个被公认的“规则”。
赫尔曼爵士的后续反应证明他们之前的猜测没有错,维讷男爵确实已经在暗中纠集了一批对他不满的人。
至于他们的目的,早已明明白白写在了皇帝陛下转交给他的信里,连猜测的步骤都省去了。
现在距离刺杀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七天,距离赫尔曼带领自己的家人扈从离开也已经过去四五天。
可他投奔的维讷男爵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人抓起来,也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尼托海姆致信说明情况,这已经能说明他的态度了。
很显然,维讷男爵之前的撤诉并不是真想跟自己和解,对方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面对这样一名公然反叛的封臣,作为尼托的领主,他就必须对此作出反应——如果在此时优柔寡断,让规则彻底崩塌,那之前一年他做出的全部努力都会化为灰烬。
兰斯无法容忍这种事发生。
朱尼好不容易恢复健康,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全都在自己眼前消失……既然如此,毒瘤最好还是要趁其没有进一步扩大前尽快切除。
为了实现这份私欲,他要煽动其他人心中的欲望之火。
用利益诱惑他们,让他们与自己站在一起,用这场大火吞噬挡在他面前的人。
与卡尔总管预料的没有差别,现场没有人对“武力征讨”有任何意见,相反,每个人的身上都充满迫不及待,他甚至从许多人的眼中看到过去从未有过的情感。
————忠诚。
他们对他的决定是如此满意,以至于开始愿意真心实意地献上自己的尊敬,简直就像狩猎时嗅到血腥气的猎犬……这是多么可笑又可悲!
有那么一瞬间,兰斯想要转身就走。
不想管任何人的反应,不照顾任何人的想法,离开这些人的视线,离开这座依然让他想要发疯的城堡,走得越远越好,最后在某个无人的山坡上用没有任何意义的嘶吼宣泄心中的情绪。
可一切终究是幻想。
情感被理智的锁链牢牢拴住,他始终站在宴会厅的上首,面无表情地接受所有人的效忠礼。
等到本次降临节最后一次晚宴结束,他便带着自己的城堡总管来到刑讯室,再次见到了那个意图刺杀自己的少年。
与几天前相比,少年显然在这里受到了不少“款待”。
可即使身上已经皮开肉绽,在看到他进入室内时,那双眼睛还是在油灯下闪烁出十足的恨意。
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兰斯便能明白这股恨意的来源了。
是他下令处死了他的父亲……尽管是他的父亲先触犯了法律、杀死了六个无辜的人,可人总是自私的,兰斯不赞成、却也能从某些角度理解他的动机。
他会不知道他父亲犯下的罪行吗?就算之前不知道,判决下达之后就不可能不知道了。
明知道这些却还选择这么做,他也该为此付出代价。
可就算理智明白道理,亲眼看着眼前这个被锁链吊在墙上、五官还算稚嫩的少年,想到不久后那条还有些细弱的脖子会被挂到麻绳圈中,兰斯只能感受到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哀。
“…………”
“如果你能向父神发誓,从此不会再以任何形式伤害任何人,我可以在你留下证词后放你离开。”
对面前的少年对视许久后,他突然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下说道:“你能做到吗?”
少年愣怔了一下,继而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中带着疯狂,在狭窄无窗的房间里反复回荡,时间长了居然有种那是哭声的错觉。
“呸————!你以为这种QQ的鬼话能骗过谁?!”
少年狠狠朝前吐了口口水,再次发出癫狂的笑声:“你是听神父念经听傻了,觉得自己是个圣人了?圣人不是连面对伤害自己的人都要宽恕吗?你要真是个圣人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放我走?为什么还要等人割断我的手筋又在我脸上打上烙印,把我弄成一个废人才假惺惺说能放我走?!”
“你受到的刑罚是因为你意图当街杀人。”兰斯视线下瞥,看着脚前那块掺杂着血沫的口水,“所有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你和你的父亲都不例……”
“去死去死去死!!你QQ带着你那可笑的大道理去死吧!!”
不等兰斯说完,少年已经发疯般嘶吼道:“我诅咒你!肮脏的私生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会为此感谢你吗?你做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诅——唔唔唔!!”
卡尔放下手,确定眼前少年的嘴已经被完全堵住才退后一步,沉默看向刑讯室内的另一人。
昏暗的灯光只照亮了伯爵的半张脸。在那双被灯照亮的一只眼睛里,卡尔没看到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仿佛脸上罩着一张面具,跟他刚刚在宴会厅接受众多封臣的效忠时差不多……从这个角度看,现在的伯爵阁下要比一年前更像他的父亲了。
这个曾经天真又虔诚的年轻人确实在按照自己预想中的情况在转变,慢慢成为一名领主该有的样子。
心中浮现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卡尔难得生出些许微妙的感觉。
只是不等他细细琢磨那股微妙感从何而来,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让喉咙处升起一股痒意,他忍不住掩嘴咳嗽了两声。等他再抬头时,尼托伯爵已经抬步离开刑讯室。
对刺客的判决没有任何改变。
这位敢在城市广场刺杀伯爵的少年在自己的证词上签字,并当着大教堂神父的面向教经发誓后,就被带到了城西三岔路的绞刑架下,成为今年降临节后第一个吊死的罪犯。
尽管菲丽丝不是很理解,但在这个时代,围观死刑一直是城镇居民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之一,让所有人看到罪人以痛苦的方式死去也是领主们维持权威的手段。
尤其这位罪犯犯下的可以说是最高级的叛国罪,作为尼托的主人和被刺杀对象,尼托伯爵本人必须到场观刑,这让整个刑场都变得比平时更热闹。甚至有人悄悄设立赌局,看看这位少年能在绞刑架上挣扎多久才会死,是否会比他那个父亲多活一会儿。
事实证明经验总是有用的,就算是看绞刑的经验。
由于本身的体重就不算太重,再加上这些天一直在刑讯室被折磨,当脚下的梯子突然被撤走后少年并没有立刻死亡,脸被勒到发紫,身体却像只蹦上岸的鱼一样挣扎。
看到这熟悉的一幕,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尖叫,等受不了这一幕的人匆匆离开后,现场只留下越来越大的起哄声。
兰斯坐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感到胃中有什么在翻滚,连夏日的暖阳都无法让他的手心回温。
“……去拽他的腿。”
喧嚣中,他突然对站在身后的贴身男仆命令道:“让行刑人去拽他的腿!”
男仆愣怔了一下,一时没明白自己的主人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
但对上那道冰冷的视线,他的身体已经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直接走下高台将伯爵阁下的命令转告给行刑人。
有经验的行刑人在下面用力一拽,犯人套在绳结上的脖子立刻折断,原本还在不断扑腾的双腿也如面条般垂下。
在一阵没能看成热闹的遗憾声中,脖子扭曲的尸体被塞进一个特制的铁吊笼。
从今天起它将会被当作最醒目的“标志物”屹立在这座刑场上,经过风吹日晒,鸟雀啄食,直到其彻底成为一具白骨才能在领主的特赦后取下。
兰斯实在不想看下去了,不等到吊笼被挂上就起身离开。
因此,他没看到远处那隐匿在绞刑架阴影里的黑手,也没注意到默默飘在他头顶、与他一起观看行刑的几只幽灵。
当然,比起他这个现任领主,死去的幽灵们显然更在意趴在绞刑架旁的“老伯爵”。
由于之前就预料到这位肯定会来刑场“偷吃”,派勒乌索教授就以此为中心设下跟踪计划,看看能不能总结出一点“黑手”们近期的行动轨迹。
菲丽丝对这项研究没有太大兴趣。
如果教授他们真能找到“黑手”的藏身地,她倒是可以主动上门跟对方再谈一次……但以对方的谨慎程度看,她觉得成功概率还是不太大。
果然,即使这次三双眼睛都亲眼看到了“老伯爵”再次吃掉一只新魂,可真要追踪时那几只黑手突然分开跑路。有的跟着人的影子走,有的直接钻进地缝墙缝,想要追踪总要冒一点风险靠近它们——对教授和哈特这样的谨慎鬼来说是万万不会做的。
而另一边,时刻都不忘盯着卡尔总管的贝尔碧娜于傍晚传来东边的新消息。
当明确收到尼托伯爵传来的、要求交出“叛国者赫尔曼”的命令后,维纳男爵不但没有听从,反而联合周围的几个小领主一起对使者进行了一顿威胁恐吓,并正式在公开场合控诉了尼托家族背叛其前领主的行为。
为了“纠正错误”,以维讷男爵为首的七名骑士决定归顺“尊贵的博伊家族”。如果尼托伯爵不愿意一起归顺,那率先反叛自己领主的尼托家族也不再值得他们效忠。
此话一出,几乎就约等于宣战了。
菲丽丝之前确实想过,帝国皇帝钻规则的漏洞让一个私生子成为伯爵后,尼托境内会不会出现不服新领主的封臣。
这并不是一个特别离谱的猜想。按照帝国这边的观念——领主的领主不是我的领主——同理,即使是帝国皇帝,在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太过干涉自己封臣领地内的内务。
要是尼托伯爵领内真出现内部叛乱,只要不是太过分,皇帝大概率只会公开发表些不疼不痒的谴责。
而如果从更阴暗的想法去揣度,这位“不爱武斗爱端水”的沃尔多皇帝为了维持自己家族的地位,说不定会特地去支持一些小领主闹独立,以此削弱部分封臣的实力。
现在尼托境内有封臣不服,皇帝不跟着掺和一脚、还特地派信使提醒已经算是很给尼托伯爵面子。但想再进一步,争取得到皇帝陛下的实际帮助就不太现实了。
换句话说,连自己手下的一个封臣都搞不定,这样的“废物伯爵”皇帝也会嫌弃。
可也许是新尼托伯爵上位后的第一年实在太过安稳,安稳到菲丽丝几乎以为这个“地雷”不过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却没想到真到这么一天时事情会发展得如此迅速,帝国会议刚没结束多久,连环效应就爆发了……
静静听完幽灵们的话后,吃完最后一口晚饭的菲丽丝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像往常那样将餐具收拾回木桶,收拾好桌面,借着灯光把明天要抄写的草稿检查一遍,看好时间,便端起油灯走出房间。
“……您要去做什么?”
哈特好奇跟了出来,不解地看着她把塔楼朝南的门用门闩插死了:“这么早关门做什么?您等会儿不还得去上厕所吗?”
菲丽丝无言地看了青年幽灵几秒,突然觉得贝尔碧娜时常用暴力让其闭嘴也不是没有原因。
但她没有进一步解释,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端着油灯来到了靠近北门的走廊,开始像往常那样做起拉伸。
很快,差不多是她刚做完一整套拉伸动作,北边从外锁住的门后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门板突然被人轻轻敲响了。
「…………女士,是您在那边吗?」
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我看到门下透进来了光……您能听到我的声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