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炭与血11 “修女……

——骗子。

这是菲丽丝脑海里闪现出的第一个词语。

都不说仅仅因为“言语冒犯”就直接杀人这种事对不对,单说“杀死岸古莱伯爵”是“拿法国王戏耍马黎人、促进和谈”的一环,菲丽丝就完全不信。

如果拿法国王真的为自己的岳父好,真的站在罗兰这边,那他大可不必把自己与罗兰王“和好”的事告诉马黎人。

就按照原计划,让马黎的军队以为自己有“接应”,让他们在毫无准备的状态下走入罗兰的包围圈就好。

在一方有准备、一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罗兰的军队就算再弱也该战胜一次了。

而不管接下来到底是战还是和,罗兰现在最需要的都是一场胜仗。

一场胜仗能极大鼓舞连连失利的罗兰士兵和贵族,也能在谈判桌上获得更多筹码——这种连她都能想到的事,拿法国王只要不是智力有缺陷就绝对不可能想不到。

但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他先是在罗兰这边放出消息,让人以为他已经准备站在马黎那边,以此为筹码从自己的岳父罗兰王手里得到了四块土地;然后他又告诉马黎那边“奇袭计划”取消了,警告他们如果敢在这时候进攻只会遭到罗兰的埋伏,得罪了、却也没完全得罪马黎人……

结果是,罗兰开始提前防备马黎的入侵,马黎知道计划败露也不敢轻举妄动,两国重新僵持住,以至于都开始正经考虑永久停战了。

而拿法国王呢?

他光明正大地除掉了曾经抢走自己土地的岸古莱伯爵,声望大涨的同时却没有遭受任何惩罚,反而得到了四块土地,大大增加了自己在罗兰王国内的领地——三个国家里,只有他得到了最实际的好处。

这根本不是什么“促进和谈”的计划。

他只是单纯地在利用两个大国间的不和,以反复横跳的方式给自己牟利而已!

罗兰王不可能连这种把戏都看不懂。

可面对实打实的威胁,他只能选择先向自己的女婿低头,承认他的说法、满足他的条件,以此换取短暂的喘息之机,仅此而已……

想起那个只有一面之缘、却让人印象深刻的俊美青年,菲丽丝只感到心中升起一股恶寒。

马黎,罗兰和拿法。

三国里拿法体量最小,不管是人口、兵力还是国土面积都完全不能与另外两国相提并论……它甚至在后来消失了啊!在现代菲丽丝根本不知道罗兰的西南边曾经还有一个叫“拿法”的国家!

可此时此刻,就是这样一个小国的国王,竟然把后世在旧大陆称霸的两大强国的国王都戏耍了一遍,还做到了全身而退……但他这么做难道就不怕被报复吗?

尤其是现在,如果马黎和罗兰真的握手言和,罗兰王没有了外部威胁,那反过来整治他可一点都不困难……

不、不……这跟她没有关系,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

菲丽丝用力闭上眼,努力将这些不自主冒出的想法切断。

不管是拿法国王还是罗兰王,那些国王领主之间的争斗都与她无关……伊莎贝尔修女会格外关注外界的消息,一是因为她困在那小小的藏书室里实在无聊,只能靠分析这些打发时间;二是,她也还是放不下自己那些血缘上的亲人。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管是菲丽丝·林恩,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还是艾琳娜修女院的菲丽丝修女,她都不过是最普通的普通人。

她学习这些,记录这些,完全是因为伊莎贝尔修女强迫她这么做,她想让她继承自己、继承这座修女院前任院长的意志,继续编写那本“编年史”……但追根究底,不管是从身份还是血缘上,任何贵族的任何动态都该与她无关。

没错,就是这样。

她该做的、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继续好好在缮写室工作。

她要尽力让这座修女院中的缮写室变得更好,让更多人听到它的名字,让人们不但是因为院长的名号,而是因为书的质量来这里订购书籍。

只有这样,艾琳娜修女院的收入才能上涨。

即使以后再次失去王室的支持,这里的修女也能靠自己的双手,继续在这个纷乱的时代维持安稳的生活……

安稳的生活……在和平时代它是多么平常的一件事,像呼吸一样容易,以至于菲丽丝从没觉得那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也是修女院这些年给予她的安全感太强,让她几乎忘记了,这个时代残酷的一面本就远比她熟悉的时代更原始而残忍。

在这里,没有身份的人与田野里的牛羊无异。

而作为“牛羊”中的一员,她没有能力保护小让娜那样同样普通的人,那至少,她该尽力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意识到这点后,菲丽丝便一改之前的摸鱼放水状态,开始全心全意将精力投入绘制时祷书的插图上。

于是所有缮写室里的修女都惊讶地发现,之前的速度依然不是菲丽丝修女全部实力。

她像是根本不需要构思构图,得到一个主题就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勾出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草稿。

而且为了不浪费晾干画稿的时间,她能同时绘制好几页的插图和彩饰,轮流在不同的纸页上作画,配上本就很快的手速,直接让她的工作效率再上了一个台阶。

克丽丝汀修女一开始是很高兴的。

不过在发现菲丽丝从此之后一开始动笔就像是失聪一样,不但平时不会跟大家接话聊天,还一坐下便一下午都不起身,一直蜷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埋首画画,她便又有些担心了。

为此,她还在吃饭时间隐晦地跟菲丽丝提了一下:就算是喜欢工作,也要注意不要太劳累。

但这孩子看着听话,却总是很有自己的主意。

表面答应得好好的,等一坐下便又开始进入自己的状态。

没办法,克丽丝汀修女只能在某天下午单独把菲丽丝叫起来,让她跟自己去外面一趟。

菲丽丝被她叫出来时还以为对方是什么事跟自己说,或者让她跟着去搬点东西……但并没有,克丽丝汀修女只是带着她往草药园走了一圈,跟在那边工作的玛丽修女打了个招呼,看了看她最近种的植物,就带人溜达着回来了。

“……我们为什么要去草药园?”回来的路上菲丽丝不解地问道,“她好像也没什么需要我们帮忙……”

“什么……不不,我不是带你来帮忙的,就是想带你出来走走。”

克丽丝汀修女哭笑不得道:“我是看你总是窝在自己的位置上画画,一坐就是一下午……这样很不好,菲丽丝,这不但会伤害你的眼睛,时间长了你的脖子和腰也受不了。你还记得罗赛修女吧?她以前就经常教导我们,不能一直长时间伏案工作,一定要定时请来走一走,不然就会像她那样,刚到中年就会变成驼背……”

她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就像此时的阳光,看似漫不经心地落下,却能让人感到真切的温暖。

可越是接受着这份温暖,菲丽丝就越忍不住想要回报更多。

只是因为克丽丝汀修女表示,如果她以后再不注意休息,她就只能像这次这样强制把她带出来溜达一圈,菲丽丝也只能妥协,保证以后不会再拼命工作。

“她说得是对的。”

当菲丽丝把这件事当成日常聊天的内容讲给伊莎贝尔修女听时,这位老修女难得矜持地点头肯定道:“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身体健康当然更重要。”

看着这个连门都不愿意出的老人,菲丽丝真的很想吐槽一句“您比我更需要运动”,但看着那张明显比之前更消瘦的侧脸,有再多话也说不出口了。

每个人注定都会走向相同的结局。只是活着的时候,大多人并不知道那个“结局”距离自己是远还是近。

可对眼前的这个老人来说,那个“结局”似乎已经很清晰了。

日子又这样不紧不慢地过了一个月,就在夏天完全到来、连外面的草地都开始随着雨水快速拔高生长时,伊莎贝尔修女的“结局”也在没有任何预兆中降临。

那是一天清晨,菲丽丝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在藏书室中醒来。

她看了眼还在睡觉的伊莎贝尔修女,没有叫醒她,而是悄悄拿起一旁的日课经准备出门。

自从开始服用艾迪安医生的“特效止痛药”后,老修女的状态确实好了不少,至少不会在半夜因为头疼而痛醒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副作用,开始服药后她开始变得比以前更能睡了。有时候菲丽丝都做完朝课和第一个时辰的祈祷、跟着众人回来了,她才一副刚起床的样子,完全逆转了之前那凌晨三四点就醒了的老年人作息。

因此,今天的菲丽丝也没有太在意这件事,只像往常那样出门,赶到礼拜堂与其他修女一起做朝课。

直到第一时辰的钟声响起,简单的祈祷结束后,修女们各自去做各自的工作。

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当菲丽丝再次回到藏书室时,伊莎贝尔修女居然还没醒。

“…………”

“修女……伊莎贝尔修女?”

心中隐约产生了一个早就有预料、但不想承认的可怕猜想,菲丽丝伸出有些发抖的手,握住她的肩膀推了两下。

手掌下传来的温度和触感是那样陌生,陌生到她迟钝地又用力推了两下,意识才终于回笼。

艾琳娜修女院的伊莎贝尔修女,在一个夏日的夜晚离开了人世。

就如同多年前那个被丈夫囚禁、悄悄消失在监牢中的罗兰王后一样,她去世的消息要更加默默无闻。

如她本人期待的那般,她的死讯在修女院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