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瘟疫之影8 “谢谢你愿

菲丽丝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如此荒唐的理由被强制带进王宫。

先不说“伊利斯公爵”是谁,“普莱尔院长”她记得正是隔壁修道院的院长。

作为一位修道院的院长,他居然能直接与一位公爵通信……看来那座修道院也有着自己的后台。

不过那位“马赛会长”到底是谁啊!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来历?还知道萨瓦托雷修士的名字?

“……马赛会长是吕得商会会长。”

马车上,听她问起这个名字,索菲亚院长立刻猜到她的疑惑,小声解释道:“你之前不是与一支前往吕得的商队一起来到罗兰的吗?也许就是那商队中的人跟他提到过……”

菲丽丝:…………

很好,这下她完全想起来了。

还记得弗朗西斯科临走前就跟她提到过,那时候他们搭的商队便车里的领队福琼先生,正是现任吕得商会会长的表亲。

想起那个身材圆润、口舌灵活的福琼先生,菲丽丝完全可以确定,他回到吕得后一定会把自己这一路上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讲给周围人听,其中必然包括他那位会长表亲。

不过,一位商会会长的能量居然这么大吗?[*1]连王宫里的人都会相信他的话?

而且,明明已经确诊那是传染性极强的瘟疫,还要额外召集一堆聚集到病人身边……难道瘟疫都延续了整整一年他们还在相信所谓的“神迹”就能“赶走”瘟疫?

悄悄看了眼那位坐在马车对面、始终高扬着下巴的女士,菲丽丝再次对这个时代的矛盾之处感到困惑。

就在她低下头,揪着袖子陷入沉思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盖到了她的手背上。

“不要紧张。”索菲亚院长在她耳边小声安慰道,“王后殿下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怪罪任何人……”

菲丽丝抬起头,对上院长那双温和里带着担忧的眼睛,最终还是微微点头。

要说担心也不是没有,但她担心点在王后得的到底是肺鼠疫还是腺鼠疫。

如果是后者,应该还好些,要是前者……那就只能希望“祈祷”的地点不是王后的寝室了。

不过现实倒是比想象中的好很多。

当她们乘坐的马车驶入吕得城中的王宫时,里面的命令又发生了变化。

之前陷入昏迷的王后总算短暂清醒过来。

在得知丈夫为自己安排的那堪称荒唐的“祈祷仪式”后,她立刻下令让那些召集进王宫的所有人都回去。除了负责照顾自己的仆人,就连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孙女都不许再进入自己的寝室内室。

这对菲丽丝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不过还不等她将开心表现到脸上,又有人从宫内传出消息:王后听说索菲亚院长来了,希望能请她过去说几句话再走。

“这是件好事,说明殿下的病情在好转。”

索菲亚院长拍拍女孩的肩膀,温声道:“你就在这间房间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王宫走廊里有忠于王室的士兵,也有紧盯着她们的仆从,菲丽丝连句阻止的话都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看着院长被人带着离开这间等候室。

吕得王宫金碧辉煌,每一根廊柱、天花板上的每一处装饰壁画都华美异常,就连这间等候室也一样……如果放在平时,菲丽丝可以盯着上面的装饰看几个小时。

只是现在她全部的心神都在被带走的院长身上,再完美的艺术品放在眼前也无心欣赏。

再加上房间里还有个紧盯着自己不放的王室仆从,她就是想跟派勒乌索教授说几句话缓解焦虑都做不到。

正当烦躁感即将攀升到顶点时,等候室的门居然被敲响了。

菲丽丝立刻从座位上跳下来,可在看清进来的那道略显熟悉的身影后,喜悦立刻被惊讶代替。

来人并不是刚刚离开的索菲亚院长,而是今年春天才拜访过修女院的本妮蒂塔公主殿下。

也许是因为母亲拿法女王刚刚过世两个月,比起上次见面,本妮蒂塔公主那张明艳的脸上明显增添了一抹忧愁。

但在看到房间内这个穿着修女服的小孩时,她还是勉强扬起一个和善的笑。

“我记得你,你是冉娜在修女院的朋友,叫菲丽丝,对吗?”

本妮蒂塔走到女孩身边,牵着她的手来到窗边,声音依然如上次一般温柔:“我听说索菲亚院长来了,爱普尔女士说她在这里……”

想起两人之间的亲戚关系,菲丽丝了然点头:“王后殿下想见索菲亚院长,她刚刚离开,也许很快就会回来。”

“圣母保佑,我还以为我要错过了……”

金发少女明显放松下来,情不自禁露出的笑让菲丽丝恍惚有种太阳从乌云里钻出来的错觉。

得知自己的姨母还没有走的消息后,本妮蒂塔便安心拉着眼前的小孩聊起天。

她向菲丽丝询问了这几个月修女院中的情况,菲丽丝也跟她说了些关于制作抄本的进度以及冉娜的现状,两人都是懂得分寸的人,聊起天时气氛可以说是相当融洽。

就当菲丽丝说到冉娜最在意的门牙终于要长好了时,房间的门再次被人从外打开。

而就在两人都看清来人的瞬间,本妮蒂塔的脸色忽地变了。

“殿下。”

“日安,国王殿下。”

随着仆从和本妮蒂塔公主的行礼声同时响起,菲丽丝也终于知道这个连敲门都不敲一下就直接进来的男人是谁了。

菲勒六世——这位曾被她拼错名字的现任罗兰王,长相倒是很符合他的实际年龄。

在这里,很多人会把五十到六十岁的人称作“该进坟墓的老家伙”了,但显然这种称呼并不会用到这位国王身上。

除了头发和胡须已经变得斑白,那双有神的眼睛和红润的脸颊都表明他此时还十分健康。

而就在他走进房间的那一刻,他的视线便落在了那名正向他行礼的少女身上,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睛里顿时迸射出一种异样的神采。

“本妮蒂塔!”他无视了所有人三两步走到少女面前,笑着牵起她的手,“看到你恢复精神真让人高兴……关于让娜的事我一直感到很抱歉,希望你和埃铎勒能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

国王的声音威严中带着慈和,如果只是听声音,菲丽丝会真以为这是位正在关心晚辈的长者。

然而当她看清那只属于男人的大掌并不是单纯牵着少女的手,而是拇指带着暧昧揉搓对方的手背时,脑中所有思绪都被一声轰鸣打断。

什么慎重什么对上位者的躲避全都在那一刻化为齑粉。

此时此刻,菲丽丝的脑子里只剩下派勒乌索教授之前强塞进来的某个知识点。

现在的罗兰王,菲勒六世,确实是拿法女王的堂叔吧?

那本妮蒂塔公主岂不是他的……

但还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之前还像个装饰物的仆从已经无声抓住她的手臂,似乎打算就这么把她带离房间。

菲丽丝被他那一拽踉跄一下,惊慌中看了眼面无表情的仆从,又看了眼快要维持不住笑容的少女,一切似乎都很清楚了。

一秒的间隙容不得她想太多,菲丽丝直接将脚腕一扭,整个人顺着拖拽的力道重重摔倒在地。

“啊————!”

女孩刻意的尖叫乍然响起,不但把拖拽她的仆人吓了一跳,连室内的另外两人都看了过来。

见她摔倒,本妮蒂塔飞快抽回手,快步上前把人扶起。

“你没事吧?”

刚发出的一个音节时她的声音还有些抖,像是被这个变故吓到一般,但很快就调整为关切的语气:“有没有摔到哪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菲丽丝能感觉到一股压迫感很强的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

可事已至此,她绝对不能让自己露出一点马脚……

“没、没事……”女孩的脑袋低垂着,小小的肩膀随着抽泣声抖起来,“我、是我自己摔倒的……对、对不起……”

小孩胆怯的啜泣声显然让国王更加烦躁。

好在不等他再次下令把她赶出去,索菲亚院长恰在此时回来了。

见到自己原本就在等的人,本妮蒂塔公主立刻提出要送姨母出宫,按照礼节与国王殿下行过礼,这便跟着二人一起往外走。

这座王宫面积很大,仅仅是走到能出去的门也要走很长一段路。

尤其是菲丽丝之前假装崴了脚,为了不暴露破绽只能扶着索菲亚院长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跟着二人,速度便更慢了。

另一边,本妮蒂塔也确实有话与索菲亚院长说。

她不但小声询问院长王后殿下的病情,得到一个不乐观的答案后沉默片刻,又悄悄将一封信交给身边的修女。

“母亲去世前……我没想到……还请您一定…………”

她们说话时挨得很近,菲丽丝因为身高差无法听清,派勒乌索教授又因为自己的原则做不到让自己完全贴到两位女士身上,最后只能分辨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词汇。

虽然听不清本妮蒂塔公主说了什么,但从那些关键词也能猜到,她现在说的事多半与刚才遭遇的“性骚扰”无关。

尤其是对方那十分镇定的模样,菲丽丝都要怀疑刚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或多管了闲事,也许这里的长辈那样握晚辈的手只是在表达亲近……

这样的自我怀疑一直持续到三人走到王宫门口,负责送两位修女回去的马车已经备好,而为她们引路的仆人也适时站到了一边。

“愿圣母保佑您。”

在她们即将登上马车前,金发的公主突然不顾礼节地抱住了索菲亚院长,小声道:“愿灾厄永远远离您。”

“也祝福您,殿下。愿圣母保佑您。”

松开院长的脖子,本妮蒂塔又走到菲丽丝面前,同样亲切地搂住她的脖子。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我……”

她贴着她的耳畔,几乎用气音说道:“我欠你一个人情……我向圣母起誓,我会报答你……”

作者有话说:

一只野生老登出现了

虽然这本里依然会有很多老头,但这个应该是私生活领域最不要脸的

【*1】这里参考了14世纪时巴黎商会会长的职位。

那时候的“巴黎商会会长”职权还蛮大的,是巴黎所有商人领袖,还会负责一些类似维护城内道路桥梁建筑、供应城内粮食等城市治理工作,简单来说有点类似巴黎市长。在当时属于在教士与贵族阶级之下、能代表市民阶级参加三级会议的早期大资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