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失常

赛弗似乎朝他的副官吩咐了什么,间隙,他朝林渺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转过头。

副官低头和他说起话来。

两人的身后跟着几个警卫,赛弗让他们散了。

还有一个拿着记录本的文官,赛弗叫过他,说了几句话,取过他的记录本在上面勾画了什么,然后将钢笔本子一起递给他。

几人散了。

赛弗朝这边过来。

他理了理腰上的枪套,表情冷冽,和林渺一起出了劳工营。

回到房间后,赛弗司令官摘掉帽子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他让林渺稍等。

很快,林渺听到隔壁房间一阵水声,水龙头里干净的水不断里流出来,赛弗将手放在下面冲洗了好一会,才用干净雪白的毛巾擦干水分。

他又比着镜子检查了下头发。

金发被梳理得利落整齐,上面还留着清晰可见的梳齿印子,并喷过发胶。

自回到罗塞后方后,赛弗一直常注意打理自己,哪怕是在劳工营,他也不允许头发留得略长,要常修剪,使其保持合适的长度。

他脑袋微侧,从镜子上,便能清晰看到他的耳朵上方有一道缝合伤口。

伤口已经有些年头了,那是他的脑袋在前线被弹片炸伤,甚至炸进了脑子里,当时动了一场小手术。

不过可见当初受伤时情况不太允许做出更好处理。

因而这道伤口歪歪扭扭,缝合一般,像一条丑蜈蚣爬在他脑袋上。甚至赛弗怀疑过可能弹片也没取干净,因为有时候这会令他脑袋一阵阵发疼。

索莱尔第一次过来这里替司令官办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道疤痕。

当时因为他好奇注视的时间过长,引来了赛弗的不满,并遭到了赛弗的殴打。

索莱尔一直以为这道丑陋难看的伤口是司令官最讨厌的地方,从来不敢多提,帮司令官剪头发的时候每次到了这伤口附近就会止不住身体发抖。

然而实际上,这道丑陋的疤痕其实对赛弗很无所谓。

那只是他在战场上的勋章。

他只是不喜欢别人猜他心思,更不喜欢让人猜中,对于劳工营的这些小老鼠来说,那只是一场猜谜游戏。

他不喜欢输。

有时候他喜欢放烟雾弹,有时候他喜欢情绪耿直,不过这些都说得好听,似乎他很有策略,其实他只是随心所欲,并在这场游戏里取得完全胜利。

人和老鼠做游戏有时候会挺有趣,人总是碾压老鼠,胜利毋庸置疑。

可多了就厌烦,人也并不想总和老鼠待一起。

在劳工营里待久了,有时候赛弗也会觉察自己想法上的变化及越来越暴躁的情绪问题,但他并不在乎。

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并且这让他挺舒服。

这还挺矛盾的,每日里他不由极度讨厌这里的环境,这里的肮脏,还有那些笨猪笨老鼠,自己还不得不和那些人待在同一片区域。

但他随心所欲的日子又过得挺舒服,他挺适合待在这里,这里对他是理想的去处。

那些没什么价值的劳工总要清理一批,接下来又会有新的劳工被送到这里,他总得腾出些地方,处理病猪和死老鼠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而像是这样的劳工营不止修建在罗塞一处。

不过在还没到这里任职之前他倒听说过这样岗位上发生的某种情况。

那实在是令他……有些费解。

为什么会有军官士兵会因为处理病猪死老鼠而患上精神疾病,或是受不了自杀?

尽管这一概率似乎并不高,就连他这里,前阵子也给他配备了一位精神医师,据说是因为预防劳工营精神病高发。

他不得不配合每次清理过后的检查,他就用那些大家都会用的说辞应付过去。

精神医师在这里留了五天就走了,马不停蹄赶往下一处。

他总会遇到他的病人的,也许永远也遇不到。赛弗想。

帝国考虑得很周到,但那没必要。他很正常。

林渺坐在房间里精神有些委顿,在赛弗还没从洗手间里出来前,她只是盯着面前的一小块地毯发呆。

那道水流声停住,过了会儿,赛弗从隔间里出来。林渺转过头。

他坐到林渺面前。

他的手放在桌子上,赛弗侧过头看了自己的手指好一会儿,神情沉敛,似乎在考虑怎么开口。

但那其实又不算是很难的一件事。

“听说你会揭发我。”他转过头,“带着我一起进监狱?”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闷在罐子里。他的手指也只轻稍动了下。

林渺神情一顿,呼吸微敛。

“司令官先生,”她正想说话,身体前倾。

赛弗却手一扬打断了她:“不,你先别解释,听我说完。”

他看向佳妮娜,并让佳妮娜也看向她。

“我有时候会注意到你看我的目光,坦白说,我以为我们已经算朋友,我很欢迎你每次来劳工营,但是有时候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我没办法形容。”

赛弗皱了皱眉,似乎有所困扰。

“有时候你的眼神让我很受伤,我感觉你似乎……厌恶我。”

林渺心跳如鼓。

对方这番反常的态度,她绝不信这是什么掏心掏肺的真情剖白。

“不,那影响不了我。”他摇了摇头。

他看着佳妮娜,黑发,黑眸。

完全和勃伦克不一样的长相。

他摸上枪套。

对于失去好感、讨厌的小老鼠,他的这番举动几乎已经是条件反射。

长久以来在劳工营积累的毛病。

“咔嗒—— ”

林渺心下一凛,几乎要从椅子上立刻站起来……!

赛弗却只是从枪套里掏出了枪,上膛,一下放在桌面上。

林渺不由自主看向这漆黑的东西,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她看向赛弗。手指蜷缩起来。

充满警惕。

“显然,我们没办法进行一场正常的对话了。很遗憾,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赛弗对上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是否该弄清你对我的态度,也许我不该试探,说实话,那可能会影响到一些事。也许是我的错,我没必要探究这些我不用在乎的东西。”

“这并非我所希望的,我也许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那依旧让我很在意,我得提出来这件事。”

赛弗丝毫没有给林渺插话的机会,自顾自说着。口吻看起来就像是平常的聊天交谈。

“但这会影响我们的关系,我很遗憾知道这个,你知道,我并不想这样。”

“你说错话了。佳妮娜。”

他的目光钉向林渺。

“你觉得那会是我的问题吗?”他问。

“这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

“我为你大开方便之门,你为什么会想要举报我?”

“不过。”他略作思考,其实他对这一切心知肚明,“我似乎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会厌恶我。”

“我真是想不懂,那只是一群罪犯,罪犯,你理解这个意思吗。佳妮娜,你雇佣到工厂里的人也许就有一个经济犯,或者说,我处决的那些病猪里,也许有一个就是恋童癖。那些病猪也许会有恶心的传染病,性皮肤病。”

“太恶心了。”

赛弗表情难看,眉头紧皱,他好像沾到了什么脏东西,这几乎让他要呕吐。

他将自己置于道德的制高点。

或者说,他一直欺骗自己,他给自己找了借口,他那些恶癖全都成了伸张正义。

“我有时候在想,我让他们死得太简单了,应该再折磨一番。我得忍着恶心朝他们射出子弹,不得不待在这个鬼地方,垃圾本该是被丢到焚烧炉里,帝国却还得利用他们的余热。”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好像自己受了一番委屈。

“我不得不来到这个地方,去清理那些垃圾。”

“佳妮娜,你为什么会因此与我产生嫌隙?你站在罪犯的一边吗?”

“当然不是。”

林渺想也没想立刻否决。

她当然讨厌那些罪犯,这个群体从来不会让人产生好感。

不知不觉,她也听进去赛弗的话了,让那些罪大恶极的罪犯迎来该有的严厉惩罚,那完全是好事!乃至于行刑的人成就了这场审判,那些恶心的罪犯归宿就该如此。

林渺全无还得为犯罪群体伸张正义的心思。更应该考虑和保护的是普通人。因为甚至普通人会是这群罪犯的受害者。

她的思维甚至有些偏移。

想到了远西的某些法律,费尽心思喜欢从罪犯的身上找人权,本该严惩的罪犯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精神病,或者其他的什么,得到宽容。

死刑也得被废除。罪大恶极的罪犯逍遥法外。

那该被注视的弱势群体以及受害者,还有广大有可能受害的普通人算什么呢?

她绝不是与罪犯站在一边的,这种结论甚至让人感到羞辱。

“看来你是赞同我的观点。”赛弗说。

“那些劣等人本该如此。”

林渺沉默了下。

不,不,这太奇怪了。

这不是一回事。

勃伦克在罗塞抓捕的罪犯=罪大恶极罪犯=厄勒族=劣种=死不足惜

这一套连消带打的定义权权夺、道德高地、种族歧视连接得太丝滑了。

勃伦克在罗塞抓捕的罪犯≠罪大恶极的罪犯。

其中有一部分也许是,但是他们还抓捕了很多反抗军,这也算是罪大恶极吗?还有他们随意执法抓到的“嫌疑人”,勃伦克可不是真的来当正义使者消除罗塞罪犯的,他们只希望监狱有很多罪犯柴薪。

而且这一套为何又滑落到种族优劣之分上。正常人会思考到这一步吗?

从根源上一开始就错了,带着私心,那么定义权就成了工具。

那么本质上和远西那些借着人权为权贵脱罪的律师一样,法律不是在保护普通人的权益,而成了特权保护伞工具。

解决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将问题落到实处。

林渺不愿意站在罪犯一边,但也不代表她完全和赛弗同一立场。

“您这里都有每个囚犯的记录吗?我想应该有的。”林渺垂眸。

“司令官先生,你可以知道您处决的每一位罪犯犯了什么罪,是否是恶心的恋童癖,还是其他什么罪名,比如偷了商店大米的小偷。”

“所以佳妮娜你站在轻罪小偷的立场吗?被偷的普通人怎么办?”

“我不是法律专家,司令官先生。”

“您的副官威胁我,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违背规定,如果这是我的罪证,我也会与那些恶心的罪犯沦为一谈丢进老劳工营。”林渺又道。

赛弗看了看她,垂眸,手指动了动。

他的目光又落在桌面上的那把枪上,一顿。

赛弗司令官朝林渺伸出手来:“抱歉,你带身份证明了吗?让我看看。”

他接过这纸证明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

赛弗做出评价:“确实有一定迷惑作用,好像能遮掩住什么,但那没什么用。”

他抬眸:“从你的外表,不会有任何人以为你是勃伦克人。”

他又侧头看向林渺,黑发,黑眸。他转过头。

将手里的身份证明还给林渺。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笑起来:“不,不。”

“如果你在劳工营,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牢房。”他转过头来笑出声。

这笑颇有点肆无忌惮,很快,甚至他翘起的嘴角还没放下去,望着她:“佳妮娜,这是一个玩笑。”

他突然又有点笑得停不下来。

林渺的目光不由看向赛弗脑袋上的那个伤口。

赛弗司令官和她说起过脑袋伤口的事,但她有时候确实怀疑,那弹片伤了他脑子。

赛弗司令官突然又拿起那把枪,脸上笑容尽失。

枪口对准林渺。

“你会举报我吗?”

林渺摇了摇头。

赛弗突然又笑起来,笑出了气音,他的另一只手撑着脑袋,身体也弓下来。

克诺德很久没管这个女人了,一而再,再而三,克诺德上校一定还在为那些种族政策的事烦恼,来不及管他的女人。

笑够了。

他重新看向林渺,眼中的笑还没消下去,回应她:“我也会好好对待你的族人的。”

这完全是一句玩笑话,比那句会给她安排一个好牢房还要玩笑话。

没有哪一刻,林渺感觉到面前的司令官先生似乎已经完全精神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