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安顿

江叙愣了一瞬,还不等回答,只见褚秉文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而后似乎自己感受到了神情的变化,有些慌张地收回手,站起了身。

而后目光往旁边偏了一瞬,落在昏迷的贺明月身上,神色没什么变化,依旧冷着脸。

而后贺明月被士兵安顿走,这一片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声倾洒,褚秉文身上的雨水淅淅沥沥地往地下滴,整个人带着一股潮湿之气。

“你和贺明月怎么认识的?”

他一开口便是像审问犯人一样,让她想起了两人在牢狱里的第一面,如此冷淡与残忍。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他后知后觉,随后轻咳了一声,换了个说法:“我是说,你怎么会和他认识?你知道他是都护府的人?”

褚秉文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江叙未起身,不得不仰视着他。

“起初不知道,鞑子的军队让我给他处理伤口,他说要给都护府送信,我才知道的——”

“所以你不知道他是我的人,但是想救他?”

“……”

从没想过的角度,她没有想过褚秉文居然会纠结这一点。这段话听着别扭,就像是男女朋友之间吃了醋一样,但种语气在这个时候出现,显然有点怪了吧?

正觉得想不通,也觉得这样的对话有些尴尬,下意识地躲避开了他的目光。

只听褚秉文接着开口,轻轻说道:“发生战乱的地方多数鱼龙混杂,不要轻易相信不认识的人。”

这话一出,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松了一口气,不躲了,只是仰着脸,用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回望他。

她太久没休息了,此刻觉得自己必然是面色憔悴。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好。”

再度相见,两人出奇的默契,谁也没提在都护府时候的争吵,但两人心中都是窝着火。

江叙当时是铁了心地离开都护府,没想过后面还能再度碰见褚秉文,当时几乎是把自己的路走死了,直接威胁起了他,如今想起来只想撤回自己的那句话。

但若是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她应当也不会认错。她性格还算随和,平时在医院里嘻嘻哈哈的,但有些要强,有的时候也倔得很,自己认定的事便不会动摇。

褚秉文怀疑她,那是不可原谅的事实,她受不了旁人怀疑的眼光,所以选择离开,再重来一次也是一样。

但见褚秉文对那事闭口不提,她也就没张那个嘴。总归她现在是都护府军队救下来的百姓,是北庭镇的难民,他没有理由去杀一个难民,甚至得安置好她才对。

破庙并不算安静,雨停之后,士兵负责将庙内的难民带出,然而外面刚被暴雨洗劫,山路泥泞,秋风吹过,一阵寒凉。

两个人面对面,一个坐在地上,一个站着,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最后是他先移开眼。

褚秉文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跟上。”

就两个字。

江叙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雨水顺着油衫划落,他亦是满身泥泞,显得有些狼狈。

她往前迈了一步。

走出破庙的时候,寒风灌进来,未干的衣衫贴在身上不大舒服,一瞬间冷得人打颤。褚秉文站在外面,只回身看了她一眼,随后和亲兵说了什么。

她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表情。

亲兵离开,再回来不知道从哪找出来一身黑色的油衫,披在了江叙的身上,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雨。

善待难民是应当的,但……

怎么只有她有?

军队带着难民离开了破庙,这次发现的人多,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贺明月得伤势,军队没有接着搜寻,而是直接带着人回去了。

难民基本上被分为两队,江叙仔细看了一眼,发现大概就是年轻人在一队,年老的和年幼的在另一队。

又不是上班,为什么这么分?

周大夫和小满都在另一队里,秋水到是和她一起,而且两人还正好挨着。

江叙偏头看了她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分队啊?”

本来都没指望秋水会回话,贺明月间接地害死了她的父亲,江叙又一直与贺明月待在一起,秋水对她的印象可能不是很好。

但秋水开口了,说道:“江姑娘一看就不是漠北本地人,没经历过战争。”

“打仗的地方都穷,中央养不起那么多难民,地方更是养不起,只能把年轻的带到都护府或者是军队里充当人力,剩下年老的和年幼的,没办法,只能一个月供点能够吃饭的月饷。”

秋水抬眼看了一下所在的队伍,其实他们这一队的人是少数的,而且多数是女子。城中战乱,男子在家中若是过活不去早就去参军了,哪里会等到这时候?

“咱们这队人应当多数是去都护府的。”她又看了一眼江叙身上的油衫,心知这是都护府的少将军对她的特殊对待,于是又补了一句:“但你应当和我们不一样,你去是当主子的。”

江叙瞪大了眼睛,秋水的话说得不算明,但她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什么当主子?意思不就是说褚秉文看上她了吗?

江叙连连否认,解释道:“不不不,不是当主子,可能是因为我和褚……少将军有过一面之缘,所以多照顾了一下。”

“江叙姑娘,这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姑娘也用不着和我解释。”秋水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看惯了这种事情一般,随后说道:

“我是和我父亲是从十溪镇逃难过来的,当时十溪镇沦陷,我和父亲被军队所救,当时有一个女孩就是被带兵的将军看上了,后来成了那将军的妾室。”

秋水一时间有些惆怅,恍然想起最开始逃难的时候,战争对人的阴影不小,尤其那时候的秋水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她和父亲被分成了两队,意味着她与父亲即将分开。

父亲年岁大了,她一进都护府便是几年的事情,给父亲养老送终都是个不可能的事,于是父女二人便想着逃走,最后逃到了北庭镇,安定了下来。

北庭镇地处漠北城的最南端,谁也没想过这里会起战争。

对于难民来说,入了都护府到算是一件好事,管吃住,不用为生计奔波,比飘荡在外要好得多。

秋水父亲可能也是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女儿,这才选择了这一条路,不光让女儿没了后顾之忧,还替女儿还了人情,往后的茫茫大道,只盼着女儿自己能够走明白。

在破庙之中的秋水也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后面没有将怒火转移到贺明月和江叙身上,依旧将他们二人当做救命恩人一般看待。

只是念起往事,秋水的鼻间不由得一阵酸涩,微微一偏头,一行泪悄无声息地流下,谁也没看见。

江叙察觉到了秋水的情感变化,便没往下接着问,只是轻轻扶住了她的肩,安慰似的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搂了搂。

秋水露出了有些酸涩的笑,却没有什么笑意,看得江叙有些难受,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面前人。

江叙父亲在她不记事的时候便生病去世了,她没体会过这种生离死别,所以此刻选择闭口不提。

秋水却是开了口:“江姑娘,你若是日后成了主子,还请提携我一下。”

漠北一带的雨停了,可山路泥泞,队中又有不少的老弱病残,所以废了好长时候才到了都护府。确实如秋水所说的那样,他们这一队的人都被留在了都护府做事,剩下年老年幼的一队被军队带去了别处。

临行前周大夫和小满在人群中找江叙的身影。难民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去处而括噪,士兵手忙脚乱一时间忙活不开,没注意一个老妇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脱离了队伍。

小满一下子扑在了江叙的身上,说道:“江叙姐姐要留在这么吗?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出去啊?”

江叙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说道:“小满听话,现在镇子上有坏人,我得留在这给这些叔叔们办事,这样叔叔们才能去保护更多的人。”

小满在江叙的身上蹭了蹭,小声嘟囔道:“姐姐,我翻花绳第四步还没学会呢。”

“那小满好好听周大夫的话,等下次咱们见面我一定教你,好不好?”

小满目光一下亮了,甜甜地说了一句:“好!”

江叙抬眼,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周大夫,见她这么大的年岁了,还要带着一个八九岁大的娃娃到处奔波,实在是辛苦,但是又能怎么办呢?

她看着周大夫,轻轻地说了一句:“保重。”

随后想到什么似的,从自己的钱袋里拿出了四碇银子,上次的两碇银子是一个月的房租,她相当于又给了周大夫两个月的房租,放到周大夫手上,说道:“周大夫,这些日子多亏您照顾了,这钱您拿着,好歹不要和小满吃了亏。”

周大夫没接,一个劲地往江叙手中推,一边推一边说道:“这钱我不收,说好了是你替我干活,房租是免了的啊。”

见周大夫不收,江叙心中觉得过意不去,周大夫在她危难之际给了她庇护,她不报恩,日后也不会舒心的。于是开口说道:“周大夫,乱世中能有钱财傍身没什么不好的,您带着小满生活不易,还是收下吧。”

正说着话,只觉得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而她忙着说话,未回过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