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青丘谷。
薄雾还未散尽,和煦的日光洋洋洒洒,芳香幽幽地散在桃林里。
清风拂过,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入溪中。
有一部分随着水流打着旋儿往东去,还余下些落在岸边,被路过的小狐崽抻着爪子拍着玩。
“那丫头是谁?怎么睡在少主宫里?”
“前日里突然出现的,整天追在少主屁股后头叽叽喳喳的,话特别多!”
几只刚化人形的幼狐你推我搡的挤在一起,躲在不远处的老桃树后面窃窃私语。
“哎哎快看!她又来捡花瓣。”
“估计又要去做什么鲜花饼,我听小英偷偷告诉我的。而且她是凡人吧?没见过她用过法力呢。”
顺着几只狐崽的目光向远眺去,一袭浅粉裙衫的少女正提着只小花篮,蹲在地上拈起几瓣桃花细赏着。
“这瓣不错,沾了晨露味道也会沁甜些。”
攸宁将东西拈在鼻尖轻嗅,等精挑细选完小半篮新鲜花瓣,便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往回走。
一路上还时不时驻足一二,笑着和沿途好奇张望她的狐崽子们热情地打招呼,心情甚是愉悦。
“早呀。”
“今儿天气不错。”
“吃过了吗?”
听闻此言,小狐崽们争先恐后地四散开来。
“快走!她等会又要拉我们去吃臭饼!”
“真是的…明明亲眼看着她捡了香香的花瓣回去,怎么做出来的鲜花饼一股牛粪味儿!”
“难闻又难吃!呕呕!赶紧逃!”
攸宁自然听不懂这些未化形的狐狸在说什么,在她耳朵里,这些听了会令人伤心的话不过就是几声啾啾啾。
少女被无视了也不恼,继续悠哉地往宫苑去。
反正她早就习惯了,在此处醒来已有两日,一来二去的,她发现自己与周遭格格不入。
这里是狐族的地盘,而自己不过是个毫无法力的普通人类,甚至在人界眼中也是个修炼废材。
好在有位身份尊贵还帅气的夫君陪着自己。
尽管记忆全失,有这唯一的熟人在总不算太坏。
到了少主宫前,两位通体精壮的树妖侍卫立马抱拳说了句宁宁姑娘,打个照面也就将人放进去了。
等到那背影渐远,两侍卫这才同时松了口气。
“刚刚又差点叫错,我可不想被罚紫藤鞭。”
“是啊,我方才也差点唤了声少夫人,昨儿当值的也是不小心喊错了称谓,差点被抽死!”
“但若不是少夫人,又干嘛允许她自由出入寝殿?少主还纵她一直夫君夫君的喊,再加上…”
“闭嘴!这哪是你我能揣测的事情,嘘嘘嘘…”
进了狐狸洞内,少女熟练地去到侧殿的床塌旁,将捡回来的其他树枝草叶等小物件一一摆好。
又去晾衣架上扯下来个围布系在腰间,提溜起方才那盛着花瓣的竹篮,步履轻快地奔向后院的厨房。
狐族少主的宫苑设在高丘正中央,由外头的大门和前后两个院、以及正中央的大狐狸洞构成。
规格简单,但胜在采光极好,视野开阔。
刚踏进门槛,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伯便迎了上来。
“姑娘又来做鲜花饼啊?”
“是呀,宋伯早上好。”
攸宁挽着小花篮眉眼一弯,径直走向石板处。
老伯顿时也笑呵呵地跟上前去,“姑娘啊,你想做什么老身来帮你做就好了,何必亲自动手呢?”
攸宁刚舀出一碗面粉,对此话不以为然,“谢伯伯好意,我昨日看西洞里有个册子叫《驭夫三十六计》,里头提到若想得心悦之人喜爱,要先抓住他的胃。”
“哈哈,哈。”
宋爵讪讪地笑了笑,“话虽是这么说…不过,姑娘一人辛苦,让老身来调拌花饼的配料可好?毕竟少主吩咐过不能让姑娘苦了去,也算是我好心帮个忙。”
少女闻言停下手中动作,若有所思地盯着面盆看了一阵,继而转过头,一脸无辜。
“宋伯,我做的饼真的很难吃吗。”
“啊……啊?怎么会呢,不难吃不难吃!”
宋爵连忙摆着手,怕再说下去叫她难堪,又见不能再阻,也便悻悻地退下了。
红日初升,炊烟袅袅。
没一会儿,少女便端着一盘形状精巧的花饼走了出来。见老伯正一脸愁苦的倚在树旁,攸宁热心地凑上前去,将手中的盘子稳稳递了过去。
“宋伯,来两块?甜食会让心情变好。”
“哎呦!多谢多谢,老身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不爱吃甜,这些还是留给姑娘和少主一起吃吧。”
宋爵见她出来可算松了口气,闻言又连忙摆着手婉拒这份好意,嘴上笑嘻嘻,额上冷汗直流。
“好,那我明日做个咸口的也成。”
少女点了点头,心大的要命,压根没注意到对方怪异的脸色,又高高兴兴端着盘子往狐狸洞去了。
老伯在身后虚虚地拭着汗,百思不得其解,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小声喃喃。
“做的样式儿也挺漂亮的,怎么味道会那么难吃呢…吃不出来也该闻见才是啊…”
回到洞内,少女将盘子摆在桌子正中央,又连忙将身上的围布取下冲洗了一番,到外头的院里晾着。
没过多久,日光彻底从山野后溜了出来。
攸宁半倚在狐狸洞口,静静盯着苑门的方向发呆,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肩前的一缕发丝。
风起,吹拂着她发髻上的淡粉发带悠悠飞扬。
就这样直愣愣地等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视线边缘悠悠出现一方深紫衣角,少女顿时双眼放光。
再向上瞧去,深色腰带勾勒出紧窄的腰线。
男人下颌紧绷,鼻梁高挺,一双本该妖冶勾人的桃花眸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峻,墨发直直的垂在身后。
似乎是感受到了此处传来的炽热目光,昼荒脚步微顿,轻瞥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迈了进来。
“夫君!”
攸宁立马小跑着迎了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男人微微侧眸,对上那双笑意满溢的杏眸,语调平静无波:“别这么喊。”
说罢又淡淡扫了一眼她抱着自己左臂的动作。
攸宁见状讪讪地收回手,男子却已提步先行。
少女仍欢欣地跟在他身后,“今天回来的也很准时呀,我刚做好鲜花饼,内馅可还温热着呢,尝尝?”
昼荒径直走向内殿,先将外袍褪了下来挂在一旁,攸宁贴心的上前,将挂好的衣衫拍了拍,理顺褶皱。
两人一齐回到石桌旁。
男子先斟起玉杯抿了两口,目光又静静地落在桌上那盘颜色和形状都精巧的点心上。
但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攸宁则双手撑着下巴,一脸期冀地盯着他。
良久,男子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以后别做了,我不爱吃。”
少女一愣,眨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很快又笑道,“嘴硬!我昨日拿来你就说不吃,所以我就将盘子搁在这里没挪走,早上起来却空空如也。此处寝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没吃,剩下的去哪里了呀?”
昼荒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眸中冷幽,一言不发。
“还在生我的气呢?可是你又不肯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夫君!天地可鉴!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少女轻快地从石凳上弹起,提着裙摆挪到他跟前,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今天我一起床就去桃林捡了许多新鲜花瓣,肯定比昨天那个味道好,尝尝嘛。”
男子闻言缓缓抬眼,见她正一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拈着小花饼晃了晃,恰巧露出雪白的腕骨。
上面还戴着一只成色上佳的翡翠细镯,在狐狸洞顶透出的天光下泛着温润明亮的光泽。
看到此处,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晦暗一闪。
再向上看去,少女明眸皓齿,巧笑嫣然。
半晌看他不张嘴,攸宁又将糕点往他嘴边送了送,“快快快,张嘴!我都喂到你嘴边了还不张!”
昼荒嘴唇翕动几下,冷着脸,最终将嘴张开了些许。
少女瞅准时机,迅速将那一小块推送入口。
男人面无表情地嚼嚼嚼,什么都没说。
攸宁在一旁双手合十,见他喉结滚动,该是全部都咽下去了,立马激动道,“怎么样,今天的是不是比昨夜你偷吃的要美味多了?”
昼荒沉了口气,静静盯着她,“你自己没尝吗?”
攸宁撇了撇嘴,“做馅料时候尝了,出炉后立马就给你端过来了呀,嘁,问一下口感如何都不愿说。”
言罢,她又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尝。
男子始终平静地看着她,等待着下音。
待到一整块吃完,她又抿了抿唇,伸出一小截舌舔了舔嘴角,脸上顿时溢出满意的光彩。
“果然还是要用沾了露水的花瓣做,很清甜!”
闻声,男子双眸微眯,眼中掠过一丝怪异之色。
下一秒,攸宁又欢欣地追问着,“我觉得还好呀,比昨天做的还要好。那你觉得如何?好吃吗?”
昼荒收回视线,沉默了数刻,开口道,“尚可。”
攸宁顿时眉眼一弯,神情愉悦,“你说尚可那就是好吃咯,好吃你就多吃点,明天再换种新口味。”
男人扫了一眼面前被推过来的盘子,又抬眸瞥了眼少女高兴的样子,抬手,不紧不慢拈起一块塞入口中。
没一会儿,宋爵就带着俩人端了两盘粥菜上来,还悄无声息地偷瞄了一眼桌上的光景。
果然,那装满鲜花饼的盘子又被扫荡一空。
趁着布菜的间隙,宋爵偷摸对着昼荒做出一副心疼的表情,那样子仿佛在说:不必多言,我都懂!
男人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淡淡瞥了他一眼。
宋老伯见状,叽里咕噜地一转眸子,立马言道,“哎呀!少主对宁宁姑娘真是上心呐,老身陪了少主这么多年,着实不知道少主还有饭前吃甜点的习惯,居然还纵着自己吃了一整盘!实在是稀奇!稀奇!”
话音刚落,昼荒缓缓侧过身,目光寒气四射。
老伯全然不知自己早已会错了意,又笑嘻嘻地继续对少女道,“宁宁姑娘,老身看少主对这鲜花饼很是喜欢,不如明天开始老身再教你些新花样,姑娘自己也尝尝更喜欢哪种,每天换着样式儿尝鲜也好啊!”
攸宁立马笑着应下,“好,谢谢宋伯!”
说罢,又一脸小傲娇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昼荒余光扫到她看了过来,迅速收回戾气四射的目光,慢悠悠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夹菜吃了起来。
等到其余人退下,两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待小粥小菜见底,攸宁放下筷子,神色恢复些正经:“夫君,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还不准我问其他人,我真的什么都忘了。”
昼荒闻言并未看她,只是不紧不慢地伸出手,先将她面前空的玉杯拿过来。
提起壶给她斟满,面色无波的搁到她面前。
“喝完,我就告诉你。”
少女一脸茫然,怎么?聊个天还要拿茶水开脑?
虽不知他这是什么习惯,但她依旧乖乖抓起杯子,咕咚咕咚饮尽了去,用袖角轻沾唇角,“好了。”
但昼荒照旧一动不动盯着她,没了下音,攸宁眨巴着眼,也疑惑地看向他,耐心地等他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两个人就这般大眼瞪小眼,一片安静。
好一阵子,攸宁只觉得头有些发沉,她晕晕乎乎地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皮也开始打起架来。
“夫君……你快说啊……我怎么感觉有点瞌睡啊……你再不说……我好像要睡着了……”
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看额头就要撞到石桌上,男人眼疾手快地飞身上前,一把揪住她的领子。
“莫离。”
话音刚落,眼前立马旋出一道荧绿的光芒,被称作莫离的人迅速现身,单膝下跪抱拳道,“少主!”
“去五色崖,拔棵无味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