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敬茶

卯时的梆子声刚响过两轮,积玉阁的院子里便传来不少脚步声。

侯夫人跟前常伺候的黎嬷嬷,带人轻扣正门。

“二爷,二少夫人,该起了,时辰到了,得去敬茶了。”

里头传来物件碎裂的声音,像是玉器砸到了门边,接着便是卫珩带着浓重睡意的低吼:“大早上催魂呢?!滚边儿去!”

黎嬷嬷很知道这个小主子的脾性,平日里最少也是要睡到辰时,才会去京畿卫点卯。今日早了一个时辰,有些起床气也很正常。

她耐心哄着:“二爷,规矩不可破,侯夫人侯爷都在承安堂等着呢,去迟了可是要挨罚。等敬完了茶,您回来想睡到几时都成。”

黎嬷嬷是卫珩的奶娘,他再怎么脾性大,也不会真不卖她面子。

紫檀木软塌上传来一阵动静,卫珩闭着眼翻了个身,右腿从狭窄的榻沿悬空滑了下去,差点把整个人带得翻滚下地。

他睁开眼,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墨发坐起身,抓起盖在肚子上的薄毯,看也没看便塞进那边的红纱软帐里。

他扶着腰在桌边坐下,脸色黑得能滴水:“吵死了!赶着去投胎啊!进来!”

那檀木塌太窄了,宽度刚够他勉强躺平,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这么将就了一夜,腰都快断了。

但这一幕落到旁人眼里,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房门打开,黎嬷嬷一眼就瞧见他扶着腰的疲惫姿态,忍不住喜上眉梢,“二爷辛苦了。”

卫珩觉得他是挺辛苦的,回头得让人换张大点的榻。

四个端着铜盆、洗漱用具和新衣裳的丫鬟跟在黎嬷嬷后头进来,恭敬的站成一排。

云疏月已经下了床,卫珩仍然没给她半个眼神,只站着,让丫鬟为他宽衣束发。

黎嬷嬷指了两个丫鬟去伺候云疏月,随后用描金托盘将喜帐中那方沾了血的元帕收好,恭敬的退到一旁。

不多时,两人收拾妥当。云疏月着一身素色锦裙,低眉顺眼的跟在卫珩身后,顺着游廊往承安堂走。

卫珩腿长,云疏月矮他一个头,没过一会儿便拉开了一截距离。

卫珩不管不顾走到承安堂外才站定,一脸不耐的在门口看她小跑过来。

云疏月生怕招来斥责,没料他只是道了句:“到里头机灵点,别给爷丢人,知道了?”

云疏月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嫌弃的扫了她一眼,转身领她进了院子。

正堂内,荣安侯穿着绀青色常服坐在左侧的太师椅上,主母苏氏端坐在右侧,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下首客座上依次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沉稳温润,很有世家贵女的风范;还有一个年纪小些,一张莹润娇脸上是掩不住的好奇,正上下打量着云疏月。

卫珩走到正中央,双手随便一拱,便当是行礼。

“爹,娘。儿子带媳妇来敬茶。”

荣安侯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苏氏手里拨弄佛珠的手停下,目光落在云疏月身上,“珩儿,你这媳妇好大架子。新妇进门第一日,便叫我和侯爷坐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云疏月知道这是主母在给她立威,屈膝弯身道:“是儿媳的错,初入侯府,诸事生疏,唯恐失了礼数,梳妆时多耽搁片刻,害得公爹、婆母久候,实在不该,还请二位恕罪。”

苏氏道:“梳妆?既为人妇,便该收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心思,安安心心侍奉丈夫,孝顺公婆。你是我珩儿娶回来的正头娘子,莫要学外边那些女子,妖里妖气的。”

云疏月应了声是。

苏氏看着这个儿媳妇,心里多有怨怼。

不光卫珩不乐意这桩婚事,她其实也不愿意。圣上一朝赐婚,和云家联姻本是好事,但她看上的是云府大小姐云清瑶,不是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姑娘。

云家人在外被称书香世家、清流楷模,没想到如此狡猾,圣旨到了跟前了,才说自家还有个女儿。直道“指婚只说云家嫡女,未明确是哪一位嫡女”,硬生生塞了一个在京中消失了七年,满身乡野气息的女子来嫁入卫家。

苏氏气得半死,也不是没派人调查过,可云家人口风很紧,咬死了说云疏月也是嫡女,婚期逼得又急,卫家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说来说去,也是怪她那二儿子太混,整个上京谁不知他纨绔风流,有头有脸的人家,没一个愿意把女儿嫁过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卫珩身上,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哀怨,若不是他太不成器,也不至于被云家这般羞辱。娶了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回来当正妻,往后免不了被京中权贵私下取笑。

但她是不可能用这些话去罚卫珩的,她的怨,她的气,只能是那个外人受着。

她手中的佛珠又转了起来,冷冷道:“既然不懂规矩,那二少夫人便去外头跪着,学会了,我和侯爷再喝你那杯茶。”

云疏月微微福身,应了,便要走向门外。

一只大手却拉住了她,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娘,这事儿您可赖不着别人。”

卫珩脸上还是那副混不吝的表情,“昨晚儿子兴致高,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您是知道儿子的体力的,她这会儿能爬起来出门就不错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这些话,强行按着云疏月在蒲团上跪下,伸手从丫鬟托盘里取过茶盏,塞进她手中。

“您要怪就怪儿子没个节制。茶来了,您二老赶紧喝一口,儿子昨夜累得厉害,还要带她回去补觉。”

苏氏被他这番不知羞耻的说辞赌得胸口一梗,荣安侯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混账东西,大清早的嘴里没有一句人话!”

卫珩无所谓地掏了掏耳朵,低头看着已经半傻了的云疏月,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赶紧敬茶啊。早完事早回去吃朝饭。”

眼见荣安侯气得要从太师椅上跳下来找棍子了,客座上那温润年长的女子出声打圆场:“父亲,弟弟弟媳新婚恩爱也是好事。母亲,今日是新妇进门第一日,规矩可以慢慢教,也不急于这一时的。茶要凉了,您二位凑合喝一口?”

苏氏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再拿规矩说事。

荣安侯和苏氏板着脸喝了云疏月敬的茶。

苏氏喝完了茶,示意让身边的黎嬷嬷拿出一对水头通透的翡翠镯子,放进托盘里,递给云疏月。

“既然进了卫家的门,往后便是荣安侯府人了。记住你是正妻,要有个正妻的模样,别跟着珩儿一起胡闹,平日里要谨言慎行,多上心规劝他...”

苏氏敲打的话还没说完,卫珩已经弯腰将托盘里的红封和翡翠镯子抓在手里,直接塞进云疏月宽大的袖口中。接着他一把将人拽了起来。

“娘您省些口舌吧,我听了十八年都没听进去,她一个刚过门的能管得住我?”

“行了,茶喝了,东西也拿了。规矩走完了,我困得厉害,走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根本不管荣安侯在背后又摔了一下茶杯盖子,走到门槛处见云疏月还没跟上来,回过头扬着下巴催促:“走啊,你要留下跟我爹娘过年?”

云疏月回过神来,愣愣朝二老行了一个告退礼,提着裙摆追上他。

卫珩这回稍稍放缓了步子,慢条斯理的跟她解释:“方才在堂上为你说话的,是你大嫂沈婉瑜。她下头坐着那个满脸鬼灵精的小姑娘,是我嫡妹卫明溪,她自小被家里宠坏了,性子骄纵,没事别去招惹她。”

云疏月静静的听着,心里端着满腹的疑惑。

方才,他居然在帮她...尽管是用那种上不得台面的说辞。

他好像跟昨夜有点不一样...

“我还有个大哥,一心扑在朝堂政事上,甚少归家。府里还有些旁支弟妹...”卫珩还在絮叨,余光瞥见身边人走着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停下来,重重敲了一下她的脑瓜子。

“爷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云疏月被打得眯了一下眼睛,老实的道:“听到了。”

“你听到个鬼!”卫珩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我瞧你这脑子也装不下什么,进院前爷跟你吩咐过什么?你转眼忘狗肚子里去了!”

“没忘...”

不就是叫她机灵点?

“没忘?!”卫珩瞪着她,“那你刚刚那么蠢干嘛,你不会把事情都推我头上来吗?”

云疏月愣住。

机灵点,是这个意思?

“反正我在他们眼里一直是这副德行,多一桩事不多,少这一桩不少。何况就这么点小事,难道他们还真的为了所谓的规矩来为难自己的亲儿子?”

“你真是笨死了。”

他明明还是在骂她,但她突然不怕了。

卫珩看着她还是那副三锤打不出两个屁的模样,心头很烦躁。

“在慈光寺看着挺能说的,怎么进了我家门,窝囊成这样。”

“果然是个闷葫芦,同你这样的人过日子,往后得无趣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