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几个月,洛克每日三次去照料阿什利。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秋天,阿什利的病情已大为好转,开始考虑将那根管子取出来。
这一次,薇薇安没有犹豫,明确反对。上次手术的成功只是侥幸,要是再来一次……无论是阿什利,洛克,还是她自己,都未必还能有同样的运气。
反复权衡之后,洛克最终决定维持现状,那根银管继续留在阿什利体内,引流口没有闭合。
后来,按照阿什利的意见,洛克在原有的通道上,小心地取出银管,换了一根金管。没有再次开腹。那根金管此后便一直留在阿什利体内,直到他去世。
阿什利将洛克和薇薇安召至书房。桌上摆着从法国运来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盛赞了洛克的医术,并郑重表达了感谢救命之恩后,阿什利的目光转向薇薇安。
“布雷特先生,你希望我给你什么作为报酬?我可以安排你进入政府任职,作为洛克先生的助手。”
这是一个极为优厚的提议。
“大人,请原谅,我有自己的打算。”她微微低头,“坦白说,我未必会一直跟随洛克先生。我……有自己的理想。”
“哦?”阿什利挑眉,“是什么样的理想?”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个有钱人。”
洛克看了她一眼。连一旁的管家斯特林格都皱眉。在贵族面前如此直白地谈钱,算很失礼了。
但薇薇安不在乎。
贵族之所以避谈金钱,是因为他们从来不缺钱。作为抄写员兼助手,薇薇安一年的的薪水不过十几英镑,却足以“买下”杰里米。
洛克保留了牛津的教师职位,其他收入加一起,年收入几百英镑,属于绅士阶层。
而阿什利,仅在政府任职的年薪便两千镑。更不用说租金、地产、投资等其他收入。贵族对“钱”的认识,跟普通人,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层面。
阿什利听完她的理想,大笑起来。“布雷特先生,你果然一如既往地大胆!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提出了手术的建议。”他放下酒杯。“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为你救了我的命而付钱?”
薇薇安摇了摇头。“大人,您已经给过我赏赐了,我只是想得到您的指点。” 她没有说什么“指点”,只是笑得像只狐狸。
阿什利没有继续追问,话题自然转向了别处。
他跟洛克谈起了财政部的事务。“最近港口有些吵,抱怨的人很多。”他语气轻松,像在闲谈。
第二次英荷战争去年刚刚结束,国库空虚,政府向商人和海军开出大量白条。这些白条什么时候兑付,则取决于国库的优先顺序。
阿什利现在谈的,是兑付批号。
薇薇安竖起耳朵听着。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于财富本身,而在于信息。获取信息的渠道是那些只对少数人打开的“门”。
阿什利正站在这些门之后。只要他愿意,一点点信息就足以让普通人一步登天。
从阿什利的书房出来,薇薇安径直去找洛克。“先生,我想向您借一笔钱。”
“做什么?”
“让两个小孩去上学。” 她只说了一半。
“需要多少?”
“200英镑。”
这是她看中的房产的价格。
洛克皱眉,“我手上没有那么多”,他顿了一下,“可以给你80英镑。”
“那也很好,先生。”她接得很干脆,“我可以打借条,按年利六分偿还。”这已经是法律允许的上限利息了。
洛克眼里露出惊讶。“利息?”
“是的,这是一笔借款。”
洛克看着她,“你不应该如此区分,布雷特,我信任你。”
“那也不妨碍我打借条,不是吗,先生?”薇薇安眨眨眼。
洛克没有再说什么,借给了她80镑。
薇薇安接着去找彼得。
“你要做什么?这可是我的全部积蓄了。”彼得诚实地拿出了30英镑。
薇薇安掂了掂,还给了他10镑,带上了阿什利之前手术给的赏金50英镑,去了泰晤士河边的码头。
港口的船只来来往往,空气里满是咸湿的腥味和腐木的味道。
不时有海军水手站在一旁,低声兜售手中的欠条。他们不知道这些纸什么时候能兑付,但他们现在就需要钱吃饭。
“面值一百,只卖四十!” 一个老兵举着手里的欠条,声音沙哑地吆喝。
薇薇安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难过。她忽然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这么做了,好像有点……不道德。
旁边一个人懒洋洋地出价,“20英镑,卖不卖?”
老人举着欠条的手僵在半空,“这……也太少了!”
那人嗤笑一声。“你这东西都两年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兑付?就算真能兑付,能拿到一半就不错啦!”他凑近老人,压低声音,“还不如现在换点现钱。”
老兵的手微微发抖。
那人看他犹豫,又补了一句:“那你就去等政府发吧,看你有没有命活到那一天。”
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老兵咬了咬牙,手刚伸出去——
“我出五十。”
那人一愣,转过头。“哪来的慈善家?”他打量着薇薇安,撇撇嘴。“行,你来买。”说完扬长而去。
老兵转头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先生……您是认真的吗?”
薇薇安点点头,“现钱。”
对方盯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张欠条。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成交。”
薇薇安接过那张纸,手指冰凉。
她在码头穿梭。最终,她用150英镑,收了300英镑的欠条。
这是她第一次“投资”,也是一次赌博。
时间开始变得漫长。一周了,没有任何动静。两周,依旧沉寂。第三周,消息传出来了,财政部开始清算一部分旧账,薇薇安手里的欠条,按原价兑付。
几天后,她用200英镑,在肯辛顿买下了一个小木屋。那里现在还只是郊区,偏僻,甚至还有些荒凉。
但薇薇安知道,很快,这里的房价会起飞。
忙过这段时间,薇薇安跟洛克去为阿什利做例行检查。结果很好,他已经完全恢复。那根体内的金属管子没有引起任何不适。
“洛克先生,”阿什利道,“你的这位助手,很有意思。”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薇薇安身上。“恭喜成为绅士,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前几日刚置下房产,并在当地教区按照最高纳税标准缴纳了炉灶税,如今身份已被默认为“绅士”。
“斯特林格先生已经向我汇报过了。”阿什利随意道,“最近港口,很热闹吧?”
薇薇安垂下眼,“全凭大人关照。”
一语双关。
阿什利了然地笑笑。 “我还听说,你在阁楼上收养了两只‘小猫’?”
薇薇安点头。
“那么,你打算如何安排他们的未来?”
薇薇安没有隐瞒。杰里米还好,她已经送他去读书,学英文读写和基础算术。
棘手的是艾米丽。在这个时代,女孩的教育只是为了成为更好的妻子和主妇,平民在女子学校里不过是学习缝纫与家务,这些在薇薇安眼里都算不上教育。
这个时代没有收养制度,艾米丽的身份始终是“孤儿”,这几乎堵死了她能接受正规教育的所有途径。
听完她的烦恼,阿什利大手一挥,“今年秋天,我会安排他们入学。”
“大人?”薇薇安一愣,眼睛亮了起来。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恩惠。有阿什利的“背书”,杰里米可以进入文法学校,甚至有机会进入大学,而不是只能去当学徒。
更重要的是,艾米丽可以去贵族女子学校,学读写。哪怕最终仍要通过婚姻进入上层社会,但那也是完全不同的起点。
薇薇安立刻起身,深深一礼。“我替他们感谢您,您改变了她们的人生。”
阿什利笑着摆了摆手,转头看向洛克。“我看,你的这位抄写员,不会一直跟在你身边哪。”
洛克坐在那里,没有回答,只是握住茶杯的手微微顿住。“是的,勋爵,我也知道。”
声音依旧温和。
阿什利又看向薇薇安,“布雷特先生,我很想看看,你会走到哪一步,以及,你打算如何实现你的野心。”
薇薇安垂下眼,这个问题……
她也想知道答案。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薇薇安搬出了阁楼,住进了属于自己的小木屋。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房子,不算大,却干净。
彼得帮她搭了一间马厩,她的马——栗子——如今就住在那里。
“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彼得擦了擦额头的汗,在门口坐了下来,“我们可以一起坐洛克先生的马车,还有些文件要写。”
薇薇安在彼得身边坐下,没有回答。
“来吧,”彼得笑着说,“自从勋爵做完手术之后,你整个人都变了,发生什么了?”
他像往常一样,随手拍了拍她的前胸,“你都是绅士了,还在不开心什么?说起来,我真没想到你那么快就还了钱,还买了房产。”
薇薇安往后躲了一下。“没什么,彼得。”
彼得没有在意。“勋爵明天要办宴会,你会来吧?”
院子里,艾米丽和杰里米正在雪地里玩耍,呼出一团一团白气。
薇薇安看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勋爵会欢迎孩子。”
“不,不是那样的,斯特林格先生已经找过洛克先生了——他是特地邀请你的,你必须来。”
彼得说着站起身,手自然地搭在薇薇安肩上。“来参加宴会吧,你可以住我那,跟以前一样,第二天我再送你回来。别担心。”
说完,他离开了。
薇薇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他刚刚放手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温度。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这个身体只来过两次月经。第一次是在牛津,阻止了她跟彼得一起去伦敦;第二次则是在半年之后。
这半年来,她在埃克塞特府的饮食好了很多,肉蛋奶应有尽有。随着年满十八岁,这具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个子高了,线条也变得柔软,不再像纸一样单薄。
她不得不把衣服都换成更大的尺寸,并用层层布料紧紧束住胸口。
但这种掩饰越来越难。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叹了口气。
她恐怕隐藏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