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009

周海山中了彩票特等奖,六十万,上了本地新闻。

普通人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多的钱,周海山傻了,朱美丽也懵了。

消息传出去没多久,周家就开始陆续有人登门造访。

所为何事?

两个字:借钱!

1997年,正是滨城商品房开始全面市场化的节点,贷款买房,也开始成为一个时髦词汇。

不过那个年代,大部分人还是对向银行借债买房心存芥蒂,能从亲戚朋友那里筹钱的,都会想尽办法凑一凑。

所以周海山一下就成了亲朋好友眼中的香饽饽。

只是周海山万万没想到,第一个上门借钱的,居然是他们单位的车间主任。

而且一开口就是十万!

主任说得客气,可是话里话外的意思,厂里这些年不景气,正在推行“减员增效”,他们车间也有下岗名额,正等着确定具体人员名单,

紧接着是单位的其他同事,关系近的远的,都来开口,少则几千,多则上万,虽然都没有车间主任要的那么多,架不住人多。

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也有小二十万了。

周海山只是个老实本分的车间弯管工,谁也不敢得罪,可如果都答应了,这彩票大奖就去了一半。

要只是这样,或许还不足以支撑周海山做出后来那惊天动地的壮举。

没过几天,周家和朱家两边的亲戚也陆续找上来,要么为了买房,要么为了孩子上学,老人看病。

这下可好了,要是都答应下来,买彩票中的六十万非但剩不下半毛钱,他们还得自掏腰包再搭进去七八万。

普通人没见过这么多钱,可是作为普通人的周海山和朱美丽,也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么多钱,也可以如此轻易地被肢解、吞噬。

眼看着周墨就要上小学了,他们不仅还在租房,而且按片区划分,他们这里对口的小学教学质量十分一般,听说学校风气也不太好。

为人父母,总是想尽量托举孩子。

所以周海山中彩票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给闺女买个好点的学区房。

于是那一双双向周家伸过来的手,不再只是人情世故。

那是在按灭照亮周墨前途的一盏盏灯。

是在撕扯属于她的利益。

周海山连续几天,一下班回家就躲到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愁容满面,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后来他忽然向单位请了几天假,跟朱美丽说要出去看房子。

朱美丽两年前就下岗了,在一家饭店做副厨,不能随便请假,况且还要照顾放假在家的周墨,所以只能由周海山一个人去看。

周海山连着看了三天,当天晚上刚回家,周墨的三叔就找上了门。

“大哥,您今天就给个准信儿,这钱,到底能不能借!别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朱美丽正在旁边包饺子,听到这最后一句,暴脾气上来,一擀面杖敲在桌上。

“周老三你说什么呢!有你这么跟自己大哥说话的么!知道的你这是借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欠了你家钱呢!”

周海山脾气好,不喜欢与人争执,朱美丽轻易不发火,今天也是忍到极限了。

周老三还是有点怕这个嫂子的,赔笑道:“嫂子,我这不也是为了小军的事着急么,您说这孩子马上就要上小学了,我们家那附近的对口学校又不好……”

朱美丽挥舞着擀面杖吼:“哦!说得好像我们小墨就不用上小学了。”

周老三生怕那一擀面杖抡自己头上,向后躲着缩起了脖子,“大哥中了六十万,我就管他借十五万而已……”

这次还不等朱美丽说话,周海山先开口了。

“老三,这钱,没法借了。”

周老三瞪起眼,“没法借?什么意思?!”

周海山:“花光了,没了。我今天出去,买了套房,花了五十多万。”

周老三跳起来,“什么房子,你花了五十多万!?”

周海山:“锦上花园的房子,一栋别墅。”

周老三:“……”

朱美丽也惊呆了,像是在听天方夜谭。

“大哥你疯了吧?这日子不过了啊?锦上花园那是什么地方,听说都是大老板和当大官的才能住得起的房子啊!”周老三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好像周海山花的是属于他的钱。

周海山不吭声了,只是默默拿出了房产证。

周老三眼看着房本上那300多平的面积,眼睛都红了。

不过他还是不死心,心中抱着最后的希望,“那不是,那不是还剩了不到十万么?我少借点也行……”

谁知周海山还是摇头,“没了,我给周墨办了中山小学的国际班,学费一年一万,一次交了六年,能打八折。我下岗了,还剩下几万块钱,想跟你嫂子一起做点小生意。”

……

1997年的这个夏天,周海山的风评彻底崩了。

他从人人口中的幸运儿,本分踏实的大好人,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不会过日子的败家子儿。

单位的车间下岗工人名单最终确定,上面有周海山的名字。

年仅六岁的周墨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九月一号开学的前一天,她忽然跟着爸爸妈妈搬进了一幢很大很大的房子。

这房子甚至比她之前上的幼儿园还要大。

房子周围绿树成荫,还有大片大片的草坪,像个大公园。

公园里有十几栋和他们家一样的房子,他们搬家这天,另有一栋相邻的楼,也有人在进进出出地搬运家具。

小楼门前有两个小男孩,一个看着和周墨差不多大,眼睛很大,另外一个比周墨小一点,像只小黑猴子。

两人正在地上摔着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

周墨瞧了一眼,圆形的塑料片片。

她认出那是小虎队干脆面里附赠的“旋风卡”,最近在男孩子中很流行玩这个。

她怀里还抱着装满千纸鹤的玻璃罐,那两个小男孩也注意到他。

大的那个看着他那玻璃罐问:“那些都是你折的?”

周墨很是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是啊,要寄去香港的。”

小男孩拍拍手站了起来,走到周墨面前,笑得很友善,“我叫陈向远,你叫什么?”

“周墨。”

这时小的那个也过来了,比陈向远挨了半个头,一双眼睛亮亮的,虽然皮肤黑,五官却很漂亮。

陈向远介绍:“这是我弟弟,陈向朗。你几岁?”

周墨如实回答:“六岁。”

陈向远继续问:“你几月份的生日?”

周墨:“十一月。”

陈向远和弟弟陈向朗对视一眼,两人露出一模一样的坏笑。

小孩子世界的公认规则,大的可以欺负小的。

“我是六月的,比你大!叫哥哥!”

周墨不叫。

陈向朗在一旁轻轻牵了牵周墨的手,甜甜地叫了一声:“小墨姐姐。”

周墨有点不好意思,垂下眼。

谁知就在这时,陈向远忽然伸手,一把夺过周墨怀里的罐子,兄弟两人哈哈大笑着转身就跑。

“还给我!把千纸鹤还给我!!”周墨气得哇一声哭出来,在后面追。

两个猴子似乎很熟悉这里的地形,七拐八拐,转眼就钻进树丛,不见了踪影。

周墨寻不到人,又发现自己迷路了,找不回去,哭得更汹涌了。

她没有注意到,有好听的音乐声从旁边的别墅内传出来。

“喂,吵死了!能不能别哭了!”

音乐声停了,一个男孩从别墅的开放式阳台探出半个身子。

周墨不知道这人在跟自己说话,还在哭得一抽一抽。

“喂!你!你!别哭了!”

周墨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到一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小男孩,正一脸嫌弃看着自己。

别墅的大门打开,周墨看见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深色套装的女人,一手拿着黑色砖头一样的东西,正放在耳边冲里面说话。

女人注意到周墨,对着“砖头”说:“先挂了,回头到了公司再说。”

然后摸了摸周墨的头,“小朋友,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你家长呢?”

那个依然站在阳台的男孩,抱着双臂,审视的目光落在周墨身上,像高傲的,站在城堡里的王子,在审视他的臣民。

“最讨厌爱哭鬼了,鼻涕虫。”他说。

穿套装的女人伸手指他,语气充满警告:“徐子衿!你给我闭嘴!”

男孩淡淡瞥了一眼,回房间去了。

优美的钢琴旋律再次飘出,周墨这次听见了,一时间竟然忘记哭。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钢琴声,也是第一次见到会弹钢琴的人。

“小朋友,你是这个小区的么?是不是迷路了?”套装女人半蹲下身。

这样放低身体的交流方式,能给小朋友带来最大的安全感。

周墨乖乖地点头,指了指来的方向,“我从那边过来的,我们今天搬家。”

女人笑起来,“哎呀,哪来的这么可爱的小娃娃,走,阿姨带你找你爸爸妈妈去。”

周墨被徐子衿的妈妈送回了家,朱美丽这会儿已经找她找疯了。

千恩万谢过徐夫人,朱美丽才想起来教训女儿,“你怎么能随便乱跑呢!不怕被人拐走呀!”

周墨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那罐被抢的宝贝,再次哭起来,小手指向一旁的别墅,向朱美丽大声控诉:“他们!抢走了我的千纸鹤!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