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契

“塌腰,抬些。”

“呃...疼....慢、慢...”

紫檀木龙凤床上,两鼎百花灯燃的正盛,暖黄光晕浸满整间寝房。

烛火摇曳间,两道交叠的身影在素色墙面上映照出轮廓,起起伏伏的声音也随着传出来;

“别乱动,我和你结契。”

女子费力闪躲:“不能…求你……”

男子似乎轻叹一声,松了些许力道;

“罢了、罢了!我不结契你别躲,等下撑到会疼,记着我叫萧...”

百花灯越烧越旺,将房内两人的身影再次扑打在墙面上,随着高低错落的身影,那两盏花灯卯着劲燃烧到天明。

次日天光破晓,床榻上的女子揉着昏沉的脑袋醒来;

她柳眉紧蹙,揉着后颈低低闷哼一声:“好酸…”

浑身像是被拆开重塑过,连抬抬指尖都酸软,在她看不见的后颈结契处,被咬的更是青紫可怖。

眸光侧转,她又看到那抹宽厚的男子脊背;

“我……他……”

昨日的记忆,如潮水一般席卷脑海,她顾不及也不想再多逗留一分一秒,手忙脚乱的拾起地上散落的衣衫,刚穿好就踉踉跄跄仓皇逃出这房间。

这女子名叫顾怜玉,兰州人;

柳眉纤柔、生得一双含水柔情的桃花眼,挺翘精致的琼鼻下还有一双水润饱满的粉唇,鹅玉盘莹白的面庞更是衬得她整个人都楚楚动人,让人忍不住移目一看再看。

这样的容貌本该是件幸事,可惜顾怜玉家境贫寒,穷人貌美反倒成了苦海的源头。

将过及笄,她便被父亲以十两银子卖给衙门师爷,去做人家的第三房小妾。

那师爷见到顾怜玉后连连称赞,接到人的当天,就把她又像个物件一样,转手谄媚地献给了隔县的知府;

郑延下好色贪婪,见到顾怜玉那刹那便爱不释手,择吉日成婚也是格外的宠爱,府里的下人很会看眼色,见她得宠也都争相捧着殷勤伺候。

这样的日子,若没有昨日那挡子事儿,也该是算是不错。

这月县城举办诗会,相邻的才子都云集一堂各显文采,汴京有个大官特来视察情况,可是才没到达两日却突发乾燥期,还没带解燥的药剂;

偏偏那人又体质特殊,普通的解燥清心药对他无用,事发突然回汴京定然是来不及了,于是只得全城寻找灵息契合的坤女子解燥。

前后七八名清白坤女子送进去全都因为灵犀灵息不合又被尽数退回。

后来那大官随从的人怒极放话:“里面的人金贵着呢!要是办不好所有经手的通通治罪!”

郑延下一行人被扣住,拘在那大官住处想计策;

那日顾怜玉是去给郑延下送膳食,可那院子实在太大她又头一回去,七拐八拐就迷路了;沿着小道,她路过一处无人看守的僻静房间,从那没关严的窗缝里无意瞥见个人影;

那人乌黑的长发胡乱散落在胸口,露出的半张侧脸染着不正常的薄红;

更让人不解的是,此刻他口中正死死咬着一根老参,浑身还在微颤像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样。

年幼的顾怜玉看得一怔,下意识轻吐出一声疑惑;

“呃,他怎么了么?”

恰在此时,有阵穿堂劲风骤然卷来,咣当一声将窗户吹开,屋内景象全然暴露在眼前;

那人,竟是赤裸着上身!

顾怜玉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绯红爬上耳尖;她心底又羞又慌,本能便想抬手关窗,遮掩住这窘迫一幕。

男子察觉响动,猛然怒喝:“谁?想死!?”

“啊?”

闻声的顾怜玉抬头要应,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怔在原地。

那人的双眸赤红,五官皱巴巴的挤作一团,咬着肉人参的牙齿露出四颗尖锐,仿若要吃人一样。

顾怜玉被吓得心口砰砰直跳,一秒都不敢停留,提着裙摆东闯西撞飞奔逃出这间院子。

刚到府里,还没歇上一口气,管家来报郑延下回来了,要她速速前去会面。

“老爷,你回来了!怜玉好……”

“玉儿,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我愿意!老爷您说!”

这时的顾怜玉,还没见过郑延下的真面目,满心都是遇着了骇人的事情要跟夫君诉说,但听到夫君需要自己相助,又不顾上诉恐,天真的想要替夫解忧。

“你的坤息和一个大官的契合,我想委屈你,去帮那人解燥。”

“?!”

顾怜玉双眼瞪的溜圆,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解燥?说的那样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让她去陪睡啊!

可是接下来无论顾怜玉再说什么、怎么求郑延下都不肯松口,铁了心了要让顾怜玉去做那档子事。

女子的贞洁何等重要,更何况她已然成婚,还是结契夫坤,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实在是羞辱。

郑延下的步步紧逼让人窒息,顾怜玉没有其他选择,她使了金银珠宝骗丫鬟替自己遮掩,连夜悄悄逃出了郑府。

她心中都盘算好了,最后再去看一眼年迈的母亲,然后投河自戕死了算干净。

只可惜,老天偏逢连夜雨;

雇佣的马车还没走出城,就听到母亲病危想消息。

母亲是她的软肋,是她的命脉;

顾怜玉家境贫寒,父亲终日酗酒赌钱,母亲是遇难要发卖的官家女子,那年正逢上父亲赌钱赢了一把大买下来母亲。

赌徒不懂怜香惜玉,母亲本身过得就凄苦,生顾怜玉的时候又难产坏了身子,父亲因为再无机会有儿子开始苛待母亲。

自顾怜玉记事起,母亲便在隐忍与挨打。

饭菜不合口要挨骂受打,赚不来银钱要挨骂受打,没能生下儿子更是日日遭苛责。

为了护住顾怜玉,母亲事事妥协顺从从不还口还手,只有一次例外,那是顾怜玉被卖那天。

素来温顺懦弱的母亲,第一次抵死不肯依从。

可她毕竟只是一介弱女子,势单力薄;最后硬生生被父亲打断一条腿昏死过去。

醒来后不见顾怜玉,气急攻心竟病倒了。

也是不幸中的万幸,顾怜玉转手被卖给家境富庶的郑延下。

郑延下瞧她漂亮温顺又听话,也会时常接济银两,让卧病在床的母亲有钱抓药治病。

可若今日她一死,这份接济必然会断绝,届时以父亲凉薄的性子,即便母亲身子好转,也迟早会被活活折磨死吧。

思及此处,顾怜玉觉得胸口跟压了石头一样沉闷,连喘气都有些酸涩。

马车疾驰不敢停,紧赶慢赶回到家中;

她是跑下马车的,心里太多苦楚,很想立刻扑进母亲怀里哭一场,就像小时候那一口气把所有的委屈倒出来。

“娘...娘?”

可是当她看到面色苍白如纸、瘦骨嶙峋的母亲躺在床上,床头连一杯水都没有的情景,她内疚的站在原地,眼中的热泪糊住视线,只能一遍遍咽口水,把眼泪和委屈一并咽回肚里。

“谁来了?”

卧病的顾母隐约察觉动静,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往外瞧;在看见女儿的那刹那,憔悴的眼底溢出喜悦和慌乱;

“是我儿?我玉儿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娘的身体让你担心了?”

女子出嫁后规矩森严,想要回家省亲并不是那么容易;

需要先问过夫君意见,得到允准后要先送书信告知母家日子,然后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启程、返程;

如果夫君不允准,女子是不可擅自返家的。

顾母并未收到任何书信,自责地认为是自己病倒的消息传出去,让女儿心急不顾规矩偷跑回来。

“玉儿……”

顾母强撑起孱弱的身体,枯黄的手背紧紧握着顾怜玉,她语气中满是担忧和焦虑;

“玉儿,你私自归来郑大人知晓吗?万万不可给自己惹祸啊!娘没事,只是年岁大了身子虚些,你快些回去,趁你爹还没回家,赶紧回府,听话。”

“阿娘....娘我....”

顾怜玉喉间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完。

“快回去吧……娘无碍的。女子一生,谨慎度日、藏拙顺从,方能安稳终老,你要记着……”

顾母忍不住剧烈咳嗽几声,气息愈发虚弱,却依旧勉力催促。

“我……”

原本那些委屈的、清白的、要死的话全都噎在喉咙里,让顾怜玉再也憋不住眼泪,豆大的泪珠扑簌簌的往下落。

顾母还在催:“不哭,不哭,我好好的,你快些回去吧。”

“好...娘你别急,我听话,你等我。”

终于,顾怜玉咬咬牙,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离开母亲。

眼下最要紧不是清白和死亡,是母亲的命。

当真是穷人病,最要命啊!

一场大病就能拖垮一个家,困住所有人的生路和希望,困住活生生的顾怜玉。

这个世道对女子太苛刻,要相夫教子、要三从四德、不可抛头露面、不要做经商谋生;

寻常女子想要靠自己清清白白的挣钱,简直是难如登天,即便是女红置换银钱,都得依靠中间人才行。

顾怜玉出门抱着必死志向,根本没有几分钱傍身反复思量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重新回到郑延下身边。

“啊——!!”

前脚刚踏入郑府大门,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便砸进耳朵里;

她心中咯噔一下,冒汗的手心攥着衣摆一步步往院里挪。

走近院内,院子四处站满了下人;

正前方,郑延下眉眼半阖,漫不经心地倚靠在太师椅上,顺着他鄙夷的目光看过去,下面趴着个脊股血红模糊的丫鬟,正是顾怜玉逃跑时收贿的人。

“真脏啊,把她拖下去,死了就去乱葬岗,还活着就找个人牙子发卖了。”

郑延下冷冷撂下这句,又掀起眼皮斜睨顾怜玉一眼,继续依靠回太师椅上不紧不慢开口;

“回来了?擅自离家,夫人真是好胆量,若是传出去,不知情的还当我郑家没规矩,主母是要背主离家呢。”

话中的讥讽字字戳心,顾怜玉毕竟年轻对感情曾抱过期望,如今看来实在荒谬荒唐。

她压下心中所有的不甘,摆出恭顺模样;

“老爷,母亲病重垂危,怜玉忧心太过,贸然连夜归乡失了规矩,怜玉甘愿受老爷责罚,只是恳请老爷念在往日夫妻情分,先出手救救我母亲。”

郑延下神色慵懒凉薄,慢悠悠开口:“夫人,非是为夫狠心见死不救,只是你也得懂事,帮为夫一把才是,对不对?”

话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不过就是以此相逼,要她献身那桩侍人的屈辱事罢了。

可如今顾怜玉也别无他法;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数遍,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应下来。

“老爷怜玉听话,只要能为您分忧,怜玉作何都愿意。”

听闻此言,郑延下脸上的漠然瞬间褪去,转瞬换上温和笑意;

他上前伸手虚扶她起身:“这才乖,你若早这般懂事,我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你母亲受苦?”

“是,是怜玉愚钝,不懂事。”

顾怜玉低声附和,面上温顺妥帖,心底却早已一片死寂。

她想先哄住郑延下送钱救治母亲,然后当夜她寻个时机,一头碰死在那大官屋里;

最好命案能闹大闹开,非得让郑延下这群人、下乡的这个官,还有所有涉及到的人都不得善了。

只是,她万万没料到,人性竟然会那般恶劣;

“好胀…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