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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大夫张汤,精于律令用法苛刻,在京城积威甚重,几乎到了报出名字就能让对面抖三抖的地步。
侍中桑弘羊,十三岁便以“精于心算”名闻洛阳而被下诏入宫给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当伴读,算起账来比京城绝大部分账房都老练。
让这么两个人主持算缗令,可见这次出征是真的把国库掏的干干净净。
商贾重利,让他们把已经进了口袋的钱再拿出来难如登天。
正如陛下所说,那些人宁可将钱用在贿赂高官权贵身上也不肯依律缴纳赋税,这算缗钱收起来自然是困难重重。
他们陛下用人只看能力,只要有能力,不管什么出身都能提拔。
可要是受到重用却把事情给办砸了,陛下处置起来也绝不会留情。
这差事对绝大部分朝臣来说都是烫手山芋,但是如果把事情交给张汤,那最后遭殃的是谁还真不好说。
刘彻倒完苦水之后心情大好,心情好了才会觉得放着那么多政务不管出门遛弯不像话,“时候不早了,朕回宫继续干活儿。”
政务繁忙,当皇帝就要有闲不下来的自觉。
卫青在天子身边待了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他的来去如风,天下都是陛下的,脚长在陛下自己身上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刘彻私下里出宫没那么多规矩,也不用把后院的一群小辈都拉出来,有卫青一个人送他出门就够了。
“对了,这天儿越来越热,朕准备再过半个月就启程去甘泉宫避暑。”
朝中糟心事儿太多,得换个舒服的地方住些日子,天天在未央宫待着不知道哪天他就气的忍不住大开杀戒了。
卫青温声应道,“臣会尽快安排好家中之事。”
天子移驾甘泉宫,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政务也会在甘泉宫处理,因此朝中重臣也得随行。
朝会每五天举行一次,天子时不时还要召集重臣商讨政务,不能每次陛下找人都要大老远的来回跑。
“到时把孩子们都带上,到甘泉宫后都跟朕去打猎,读书也不能松懈骑射。”刘彻说着说着,颇有些遗憾摇摇头,“可惜太子年岁太小,不然就能把他留在京城替朕处理朝政了。”
卫青:……
太子才刚满十岁,陛下您是不是想的太早了?
皇帝陛下才不管那么多,他十六岁登基,虽然登基之后没有立刻亲政,但是也会有些不打紧的政务送到他面前。
如今太子的年纪也到了两位数,几年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早点为将来考虑没坏处。
就是儿子太小了,连拿小事儿练手的年纪都还没到。
刘彻登上马车,又转身提醒道,“太子的伴读还需要让皇后看一眼,这两天记得让去病带那个小家伙进宫一趟。”
儿子不是他一个人的儿子,太子太傅的人选可以他来敲定,玩伴还是得去皇后面前转一圈才行。
不疑是自家人不用担心,平时见的多也不用特意去见,但霍家那小家伙需要见一见。
那小家伙勉强也算是自己人,毕竟是去病带回来的,皇后这些天应该也很好奇能让外甥带回京城的弟弟是什么模样。
卫青点点头,继续应下,“臣会提醒去病。”
“好了,现在应该没什么遗漏了。”刘彻钻进车厢,朝外面摆摆手,“回吧,朕走了。”
说完,马车很快晃晃悠悠的消失在路尽头。
大将军看看已经偏西的日头,心道几个月不见他们家陛下是越来越絮叨了。
行吧,他回去提醒。
后院小花园里,霍去病的姿势和方才没有任何变化,浓眉墨眸神色冷凝,明明只是坐着却依旧如同出鞘的利剑。
弟弟们已经结束关于太子伴读的话题,五个小孩儿在亭子外面蹲成一排,全在小声讨论阿兄/表兄这么严肃到底在想什么?
霍昭霍光和兄长大人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卫登年纪小,因此他们三个主要负责听。
“我猜表兄回忆打匈奴的时候有哪里做的不好。”卫不疑小小声,“虽然表兄这次带回来的战利品也很多,但是你们知道的,厉害的人总会觉得如果当初怎么样就会做的更好。”
就像他们爹一样,这次出征打的匈奴单于落荒而逃,但是没能活捉匈奴单于还是把他给气坏了。
表兄想的可能是虽然他俘虏了匈奴好几个王,斩首匈奴七万余级,在狼居胥山举行祭天封礼,在姑衍山举行祭地禅礼,兵锋直达北海,但是、但是……
完蛋,表兄这一仗打的太漂亮了,他想不出还能怎么但是。
卫伉搓搓下巴,“最近有人得罪表兄吗?”
他们家表兄得胜归来风头正盛,应该没人不长眼到这时候得罪他吧?
霍昭和霍光对视一眼,默契的对此保持沉默。
最近没有人得罪他们家兄长,但是今天上午有人得罪大将军,得罪的时候还正好让他们家兄长撞见了。
不过大将军好像没有让事情传开的意思,他们还是不要多嘴了。
霍去病杀气腾腾的坐在亭子里,几个小孩儿蹲在台阶旁边的花丛里嘀嘀咕咕,卫青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大将军再次摸不着头脑,这又是什么情况?
卫伉看到父亲回来把旁边几个都拉起来,然后跑到他爹跟前神秘兮兮的说道,“我们在猜表兄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自个儿那边实在想不到还能怎么更厉害,总不能在遗憾没能飞到单于所在地和父亲大人一同活捉单于吧?
“瞎想什么呢?”卫青抬手给傻儿子一个脑瓜崩,“去园子里玩儿去,爹和你们表兄有话说。”
卫伉不死心,“爹,我真觉得表兄会这么想。”
如果他能腾云驾雾日行千里,那个匈奴单于绝对逃不了。
卫青笑骂道,“去去去,成天就知道胡思乱想。”
凉亭里的霍去病不明所以,起身走到外面,“什么会这么想?”
卫伉打了个哈哈赶紧跑的远远的,他可不敢当着表兄的面胡说八道。
带头的跑了,其他几个也都学的有模有样,连霍光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了大部队。
“臭小子,那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一点儿都稳重不下来。”卫青摇摇头,转过身来说正事儿,“陛下说让你带阿昭进宫给皇后看一眼,阿昭要进宫陪太子读书,还得皇后多照看。”
两个大的去郎署当值的时候或许能看着点儿,但是郎署在禁中之外,真发生什么事儿也指望不上俩半大孩子。
“我明天就带他们去见姨母。”霍去病点点头,既然要进宫那就两个弟弟都带上,不过他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舅舅刚才和陛下说了什么,“舅舅,李敢要如何处置?”
别说就这么算了,他不允许。
李敢上门闹事可以说是悲愤之下失去理智,但也不能忽视他身边那些挑拨离间的人,今天上午这出戏暗处肯定有很多人在盯着。
如果真的不了了之,他都不敢想那些奸计得逞的家伙会如何嘲笑舅舅,又会琢磨出多少恶心人的手段。
“陛下说了这事儿他来处理,你就不要再掺和进来了。”卫青拍拍外甥的肩膀,想到天子在书房的怒骂,又提醒道,“陛下已经开始对长安的豪商巨富下手,你刚刚搬到冠军侯府,接下来会有很多士人上门拜见,要是养门客千万要注意。”
上门拜见的士人良莠不齐,放着不管也就算了,若要提拔到身边还是得看对方的人品。
能力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人品,一定不能重用那些背信弃义恩将仇报之辈。
霍去病撇撇嘴,“我养两个弟弟已经够费心了,没空养门客,回头让家丞按照舅舅这里的规矩办就行。”
搬出去住就这点不好,许多之前舅舅帮忙挡掉的事情现在都得他自己来扛。
舅舅说过陛下不喜欢臣子养士,但是这东西还不能没有,不然就是他们瞧不起天下士人。
大将军府对前来投效的士人来者不拒,他也可以学舅舅让冠军侯府也对前来投效的士人来者不拒,至于用不用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毕竟他运气好可以直接照着大将军府的葫芦画瓢,他们家舅舅当年才是真正的横空出世。
天子派特使捧着印信到军中拜他为大将军,加封食邑八千七百户,节制诸将,位在丞相之上,家中三子俱为列侯,当时长安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的睡不着觉。
大将军如此显赫,大将军府自然是门庭若市,投拜贴的士人络绎不绝,偏他还不知道拒绝,也不管对方有没有真才实学只要来了就收。
说实话,他当时没看懂舅舅的用意,一度发愁到想直接把府上那些可能会带来祸患的门客全赶出去。
舅舅是大将军不方便出面,他年轻气盛他来动手。
——舅舅!府上的门客全都只会糊弄人啊!
可惜在动手之前被拦下来了。
没过多久陛下看大将军府养了上百号门客想让舅舅给他推荐几个人才,舅舅也没客气,直接从府上的门客中挑了几个看上去很厉害的人报了上去。
糊弄大将军容易,糊弄陛下可不容易,然后大将军府的门客就全归陛下管了。
没办法,不管不行,大将军打仗很厉害,但私底下就没有勾心斗角这根筋,谁家养了上百号门客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足足上百号人,陛下派来的人来来回回筛选了好多遍,最后闭着眼睛才勉强挑出来两个能用的,这是都把大将军府当混吃混喝的地方了是吧?
自那之后,陛下对大将军推荐的人才都持怀疑态度。
推荐上来的人是草包很正常,推荐上来的人有真才实学那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主要还是皇帝陛下自己慧眼识珠能看出真人才。
霍去病之前一直觉得他们家舅舅是不愿意和士人交恶才不得不吃这个哑巴亏,直到搬到冠军侯府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他们家舅舅聪明着呢,这不是吃哑巴亏,是把烦心事儿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陛下身上。
只要那些士人发现就算进了大将军府也是坐冷板凳,慢慢那些求官求名的家伙就不上门了。
不愧是舅舅,就是厉害。
骠骑将军觉得舅舅的应对之法非常不错,所以他决定冠军侯府的待客章程跟大将军府保持一致。
陛下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跟当年舅舅刚封大将军时一样派人到冠军侯府给他把关,他不介意。
卫青没想那么多,但是想着外甥从小跟着他长大应该知道轻重,倒也没太担心,“风头太盛不是好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霍去病眨眨眼睛,“我可是舅舅亲手教出来的,舅舅对我还不放心?”
他是舅舅亲手教出来的,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知道你机灵,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卫青弯了弯眼睛,想到他们现在说的话题,轻咳两声收起笑容,“算缗钱收的不顺利,御史大夫的手段你是知道的,把他惹急了不知道要牵连出来多少人。”
“冠军侯府的一切都是陛下安排的,我一不做生意二不结交商贾,张汤能奈我何?”霍去病推着他们家舅舅往外走,“不说这些了,阿光阿昭还没去过皇宫,我得带他们回去准备准备。”
卫青摇头叹气,“又嫌我烦。”
霍去病加快脚步。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张汤是陛下的得力重臣,干什么都会揣度陛下的意思,只要没发疯就不会和他们过不去。
走了走了。
卫青扶额,“还有,陛下半个月后要去甘泉宫,记得给两个小家伙准备东西。算了,舅舅直接给他们准备,你不用管了。”
陛下去甘泉宫要等到入秋暑气消了才回长安,夏衣秋衣都要准备,还有适合小少年用的弓箭马匹,都得事先挑好。
到时候别家儿郎约着打猎游玩,他们也得漂漂亮亮的跟同龄人玩。
霍去病从来没管过这些事情,没有提醒他还真想不起来,“那今年就劳烦舅舅费心,等明年我再给他们安排。”
他刚当上大包大揽的兄长还不太习惯,今年先学习学习,明年就熟练了。
在舅舅家里从来不知道“客气”俩字怎么写的骠骑将军不干活还要提要求,“舅舅,阿昭有点怕马,您记得挑匹温润的小马给他,不然我担心他不敢学。”
八九岁学骑马有点晚,那小子上次被他带到马背上后懵了好久才缓过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抗拒骑马。
他和舅舅在朝堂立足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家里孩子不会骑马可有点难办。
卫青知道霍家的情况,他从小就会骑射是因为郑家有牧场,被当成奴隶使唤的他需要骑马牧羊,寻常小吏养不起马也没条件让孩子学骑马,见到马匹会害怕也正常。
唔,要不要先给小家伙准备一匹小马驹?
花园的另一边,霍昭还不知道他即将拥有什么,这会儿正因为坚信世上真的有高人能腾云驾雾一日千里被他哥捂嘴。
自称去闭关学习《母猪的产后护理》的系统仙人看了眼《系统守则》封面上亮眼的“科学改变生活,智慧创造未来”,它的沉默震耳欲聋。
首先,责任不在它。
其次,责任不在它。
最后,都是这个时代的错!
哎呀,这农场里的牛怎么牛模牛样的,不行不行,看隔壁的马,那群马一个个都倔的跟驴似的,那样才有个性。
系统藏好它的《系统守则》,精神恍惚胡言乱语球体霹雳哗啦闪火花。
外头的卫家三兄弟对这个话题倒是没什么感觉,他们在家从来不说这些,不过因为当今天子笃信世上有神仙,他们对神仙的事情也是将信将疑,总的来说还是信的更多。
连陛下都觉得世上有神仙,那世上肯定有,就是他们肉体凡胎见不着而已。
被捂住嘴的霍昭昭小鸡啄米般点头,没错没错就是这样,世上的确有神仙,就是大部分人都见不着。
“我知道许多年前长安来过一位被陛下奉为座上宾的方士叫李少君,他说他能驱使鬼神,还曾在海上遇到过仙人安期生,可厉害了。”卫不疑煞有其事的讲道,“听说那位李少君到长安时已经活了好几百岁,但是看上去跟五十岁的人差不多,可惜他已经羽化登仙了我们都见不着。”
霍光委婉的说道,“有没有可能他真的只有五十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卫伉非常相信他们陛下的判断,“听说他认识九十多岁老人的祖父,还曾见过齐桓公床头的铜器,肯定是真的好几百岁。”
霍昭挣扎着扒拉开他哥的手,兴致勃勃的问道,“安期生是哪里的神仙呀?”
“安期生是秦人,住在海上仙山,人称千岁仙翁。”卫伉毫不吝啬的给小家伙分享他知道的事情,“李少君说安期生吃的枣子比瓜还大,早先大河之南有人捡到过他遗留的大枣,那颗大枣煮了三天才熟,煮熟之后香飘十里,据说能让死者生,病者起,康健之人白日飞升。”
霍昭听的震惊不已,然后默默把他哥的手挪回脸上。
不太对,感觉宜春侯和阴安侯是被忽悠了。
他们家系统仙人种出来的瓜果蔬菜都不敢说能让死者生病者起康健之人白日飞升,那个安期生哪儿来那么大的能耐?
仙人可以让瓜果蔬菜牛羊鸡鸭都茁壮成长,但是瓜果还是瓜果,牛羊还是牛羊,不可能让什么东西都变成灵丹妙药。
真要那样的话肯定满天下都是神仙了,哪儿还能到处都是传闻却谁都没见过?
他知道汉武帝身边很多方士都是大忽悠大骗子,想来那个李少君也没好哪儿去,还是他们家系统仙人最可靠。
小家伙乖巧的不再动弹,同时在心里虔诚的赞美他们家系统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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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裂开]):我有罪,我认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