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翌日,一早,赤山的校场就变了天。

跑场边靠近大门处的公告栏上,张贴了几张崭新的大红告示,上头林林总总的列出了近五十条军令。

“不得辱戏妇孺:凡对女子、哥儿实行调笑骚扰;对老弱出言不逊、动手推攘者,仗三十!

不得强买强卖:凡与商与民采买吃穿用度,不可以势压人强行买卖,赊账不还,违者鞭二十!

不得阻挠告状、不得毁坏庄稼、不得强占民屋民物........”

军令囊括了士兵在校场日常训练,当值时的各项行为规范等等。

识字的看傻了眼,不识字的听得人读出来的内容,一瞬间几乎是炸了。

校场上一时间像是煮沸了的水一般,议论纷纷。

“哪来这样多条框的规矩,俺们是当兵的,又不是去考状元。这也不许那也不让,动辄不是鞭就是仗,可把咱当人看了?!”

“是啊!给不给铺子结账都要管,怎没见得多给咱些军饷,大伙儿都饱足了,谁还会去赊账。”

“呵!从前那位在的时候哪来这许多的破规矩,便是抢了农户一头羊来宰了吃,大人也只说是农户孝敬给咱当兵的,别说仗责了,怪都不曾怪过!”

“都是爷们儿,戏两句小娘子哥儿的如何了。死了的张兵,他媳妇还是给抢来的,如今孩子都有了,要有了这些规矩,还怎教人娶妻生子!”

众人吵嚷得不行,争得脸红脖子粗,几欲是跳起来去撕告示栏上的红纸。

其间一个黑黑高高的士兵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一脚踢开了脚边上的石子:“新官上任三把火,看给你们急的!

上头要不做些样子出来,新来的总练不使些派头,怎么收服偌大个赤山。可要管住下头那些人,到头来还不得依仗着咱这些当兵的,你们以为真敢把咱怎么着了不成。”

听得这士兵的话,其余人稍稍是止住了些恼怒的气焰,转去问:“你说这规矩只是做来给外头的人看的?”

“要不得真依着上头的来,几个人还肯当兵的?既条条规矩都严兵爱民,到时没了人肯当兵,我倒是要看看他们会不会强逼迫人来。

真要那般,可不是两套说辞互给对着了,哼哼,且看怎么收场!不过个破打铁的,乘了东风捡了势,如今一朝扬眉,可不装腔作势的很麽。”

“欸,是咧!”

“这一个犯事上头肯定要狠狠打,可要是大伙儿都还是往前那过法,衙司又怎么收拾得过来?俗话说法不责众。”

这士兵的话登时像是给乱糟糟的大伙儿吃了颗定心丸似的,诸人琢磨着,立下便都又笑了起来。

“黑子到底是读过几日书的,看事便是明白些,晓得那些当官的弯弯绕绕。”

“是嘛,以后还得要靠着黑子哥给咱们提点提点才是。”

“旁的不说,俺们如今是败军,落了个下方,待遇自是没得原来那位在时好。但既然事情已经这般了,俺们这些老人可要一条心,团结在一处才是,要不得就只能平白挨欺负了。”

诸士兵都点头说是,一派要坚决捍卫着他们尊严的派头,大有新主事的不与他们客气,他们也不得给人好果子吃的态势。

段阎在营房里,听着安插的人过来回报士兵见了军令的反应后,不咸不淡的笑了声。

“没见着棺材是不得掉泪啊。”

他抬了抬手:“让教头号召集合罢。”

下头的人领了命出去安排,段阎在号房里吃了口茶,这般才不紧不慢的出去。

至校场上,各教头已经将几方队的士兵都集结完毕,场上黑压压的站着人,段阎站在高处些,往下扫了一眼,瞧着一个个士兵丧眉丧眼的,站且没个像样的站相,跟风里的稻米杆子似的。

“场下诸位,许多当是头一回见鄙人。但在此之前,应当有不少人听说了校场上会来一位新的总练。”

“鄙人不才,便是你们的新总练,姓段,段阎!好是认一认,往后可勿要不识得人。”

段阎迎风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目光凌厉,来回在方阵里的士兵身上来回过。

被扫着的士兵,觉身子比被数九寒天的风吹过还要冷冻。

“衙司的大人有令,两镇需得一视同仁。我此番过来,整好便将岩镇的军令一并给大伙儿带了一份过来,想必眼快的已经在告示栏上看过了。”

“不过未免有人不识字,往后犯了事以此为免罪的由头,这般所有士兵都在,还是通读一遍与每个士兵听,以保事情传达到位。”

段阎说罢,抬手让教头高声将每条军令,以及违反军令的处罚都读了一遍。

下头顶着寒风的士兵心中多有不耐,好事不易听完了条条枷锁,只以为这形式总算走完时,竟听段阎道:“巡逻队的队长,王公差,想必你们都认得,是你们的老熟人了。既是队长,又是熟人,整好也与你们做个表率的作用,也不枉吃了许久的军粮。”

底下的许多士兵还不晓得王队长昨儿已经下了牢,吃上两餐牢食了。

正疑着他一个最是爱吃酒戏人的,能跟他们做什麽表率?这打铁匠要拿一个出来做样子,却也不晓得弄个好些的,话说回来,还是这王队长会谄媚。

士兵心中暗自嗤笑,却听高台上的人话锋一转:“王队长违反军令数条,今于市口受罚示众,诸一并前去观一番罚罢,看看刑罚官合不合格。”

众人一窒,惊是互看了对方一眼。

紧接着,校场的士兵便被召集小跑前往市口。

此时市口的旷地上已经聚集了好些的民户,雪下得不算大,有人支了伞有人没支,人挤着人的不大看得清里头的景象。

而段阎早就让市口专门留了一块视野好的地,就是给士兵留的。

列队站好后,便瞧见台上的王队长,此时被捆着双手,人正跪在地上,面着市口的许多民户,其间有不少是他压榨和欺辱的,此般对着人,已是极难抬起头来。

听得动静,斜眼儿扫着校场上的士兵尽数都被领了来,更是恨不得将头掉到裤裆里去。

此时刑罚官见着段阎,同人请示了个眼神,得了段阎示意后,神色一肃,便开始切入正题。

刑罚官朗声唱道:“王仁彪,当街殴打无辜伙计,调戏良家,赊账不还........身为兵差,未曾忠于职守,反屡以势欺人,今数罪并罚,仗打五十,鞭三十!于市口行刑,以此为戒!”

话落,一名身形健硕,抖高怒目的刑罚差便使出结实粗壮的黄荆木棍,狠狠地招呼在了王仁彪身上。

“砰砰”的闷响声,直杖得王仁彪不顾狼狈的惨叫出声,底下的老百姓直呼好。

一众士兵看着王仁彪给打得没一会儿就叫喊不出声儿来了,棍棒落在身子上的声音直教人心惊肉跳,诸人的脸色都不大好,与周遭围观的百姓俨然便是两个模样。

都是当兵的,自晓得那刑罚差每一下落在王仁彪的身子上都没有弄假,这哪里是做样子,分明是铁了心不管人死活的处罚。

观看的士兵见着王仁彪口吐血沫,昏死过去又教泼水醒来,再给打昏过去,如此反复几回,结束杖打时人早已经血肉模糊不省人事了,三十个鞭子却也没有因此而免下,依旧罚完为止。

直至是后头士兵都不敢再抬眼去瞧了。

王仁彪被拖下去时,那些遭他欺过的民户心中没得半分同情,只还朝着人的方向啐了一口。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棍棒拳脚不落在自个儿身上,永远不晓得痛咧!

士兵被领回校场上时,个个神思都还有些飘忽,迟迟没从王仁彪受罚的场景中回过神来,此番不晓得人还有没有气儿在,便是有,恐怕身子也残了。

头遭见得如此严厉的惩处,许多人到底还是怂了,哪里还有先前对段阎的轻视,笑人不过是个踩了狗屎运的打铁匠,这雷霆手段,教人胆寒。

“王仁彪会落得如此,源是他自个儿犯下的孽账,也是因人在军令布告前犯下的,给他减免了不少杖数,要不得他那桩桩件件下来,远不止这些罚数。但今朝军令既已经通晓到了每个士兵处,此后犯事,绝无再有轻饶的可能,必严格照着军令执行刑罚!”

厉言罢,段阎又不疾不徐道:“不过你们也不必惧怕,该是如何当兵便如何当,行的端做得正,衙司只有厚待你们的,不会有他王仁彪今日的下场。”

一席话下来,多数士兵已被敲打住了,但有少部分人显然是忍不住急了。

“既是要把当兵的往死里弄,我也不怕说了。”

“凭什么用这般严苛的军令对待士兵!我等来当兵,豁出性命保着镇子的安生,受民户的一点儿供奉,享几分好怎么了!他们甚么都没奉献,专享好,天底下哪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有人做了出头鸟,立马便有人跟上:“今天这样在闹市上处罚士兵,当兵的、衙差的,在老百姓跟前还有什麽威视!尽是不如那些个光脚老汉!”

“说什麽一视同仁,我看就是不把我们赤山的兵当人!战败了做奴隶看,任打任罚,想如何辱就如何辱,这兵我不做了!”

士兵疾言厉色,脑门儿上的根根青筋都快要暴起,眼珠子瞪得赤红,胸口也剧烈的在起伏。

段阎看着如此乱象,却也不急,反是轻笑了声:“有如此多激烈反对之言的,想必便是从前屡犯军令的那些老鼠屎,要不得当不会如此急躁。”

“你豁出性命保卫镇子的安宁,试问,吃得军粮,拿的俸禄是哪处来的?那是老百姓辛苦经营耕种上缴给衙司,衙司再将你们招来养着护卫老百姓的!”

段阎倏而厉了声音,怒声道:“已是受了好还犹嫌不足,尽想着还要欺压剥削民户,天底下的好才是教你等恬不知耻的给都占了去!这么个败坏的德行,还惦记着威视,你们有什麽威视,全凭着不要脸的地痞流氓德行惹人嫌!”

“既是有人开了口也好,我段阎今天便放话在这里,嫌军令约束大,不想再当兵了的,即刻便可解了军身,自回乡去!衙司绝对不会挽留阻挠任何一个!但我也说明白,凡是走了的,此生绝不会再行二次录用!”

“不当便不当了,谁稀罕来当这憋屈的兵!”

“老子本就没想来,要不是衙司逼着,谁肯来做刀尖儿上的差!”

倏就有几个士兵解了佩刀,脱了公差服狠狠地摔在地上:“要走的兄弟紧着走咧,这好机会可难得的很,回去种地,媳妇孩子热炕头的神仙日子,不知比这好上千万倍!”

说罢,当着段阎和场上的许多士兵便扬长而去。

场上的士兵受此煽动,心头没得个主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到底还是有些给走的勾着,解了佩刀畏畏缩缩步子却快的跑了。

“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要走的尽可走,这头绝不会留,若不走的,那便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地准备接受训练。”

校场上大闹了一场,段阎顶着一身风雪回了宅子。

宋风随今朝也去闹市上看了热闹,不过他瞧了会儿,觉是场面有些血腥了,便没在那处久待着,转去了别处,一路上都听着老百姓在夸信任的总练手段雷厉,镇子的平头民户可算是能得些安宁了。

他见着回来的段阎脸色不大好,想是外头长期受士兵所欺的民户得了安抚,但那些个士兵失了势,又铁一样的律令下来受不了,肯定会闹。

“如何,可在掌控内?”

宋风随给段阎端了一盏子静心的茶汤。

段阎吐了口浊气:“当场已经走了十来个,我估计便是以前跳得最厉害的那些,一下见王仁彪被打的要死不活的急了,回了校场便坐不住了。”

宋风随点了点头,道:“自走了也好,还省得一个个去揪。”

段阎道:“只我留了三日,看是还要走多少罢,虽是也可惜了本便不多了的兵,但不好管的一早就剔除了也是好事。到时候这边的军户俸禄定然也要跟咱镇子上的齐平的,我不想军中用丰厚的待遇养些不成器的。”

“是这般。瞧着这一日日的雪,路要不隔三差五的清理,想通人都难。”

宋风随道:“县里即便是晓得了两镇合并的消息,有意趁着还未齐心前进行打击收复,估摸也得教大雪阻在外头。”

段阎晓得后面的雪灾还会加重,虽头疼这灾害,但却正如宋风随所说的,雪灾一方面也保护了镇子,给了才交过战,处于合并磨合期的两个镇子一些时间。

故此暂且不必担心军中混乱,能有时间来好生清整,要不得哪里能许出三日来给士兵自由去留的。

过了两日,听得来报,陆续有士兵夜里头放了佩刀和令牌,暗暗走了,都是些不敢明面上和衙司冲突的。

段阎也没让校场的人追究,只将人从名册上划了去。

第三日一早,段阎和宋风随在宅子上用了早食,便说去校场一趟,不想将才出门,就见着衙司那头急匆匆的过来了人。

宋家这处宅子距离衙司近,一有什麽事,前来说报都快得很。

见着不对,段阎和宋风随便调转方向,先跟着去了衙司。

过去这才晓得前些日子宋五深安排了公差号召民户进山去打柴抗冬。

初始事情便办得不大顺利,连日大雪,进山的路难行,几乎都教积雪或深或浅的覆盖了去,山头又时时有被压断的竹木掉下来,民户便都不大肯进山,想是等雪停了以后再说。

事情没曾火烧眉毛,家中的柴火还未全数用干净,民户自不肯去想法子,未雨绸缪这样的事,多数人都没有那觉悟。

最后还是刘税官出面去促成事情办起来的,民户虽不太情愿,到底还是组织了人进山去捡柴火。

谁想不过才三四天就出了事,元家村和氹子乡都有人在山里教雪埋了,救得快的好是只受了些伤,慢的便丢了性命,原本便是不肯进山捡柴的,这下子出了事,一时间村里闹得十分厉害。

“没教雪灾冻死了俺去,先给衙司把人折腾死了!这是不把俺们赤山的老百姓当人咧!”

“俺就不信了那雪能冬月里下足了月,腊月上还能下,老天爷没恁多的雪来专给俺们这片撒的,怎么偏就要这时候赶着进山去拾柴火了!”

说着骂着,话锋便往赤山易主,连当兵的都不稀罕了,如今的话事人是有心苛待这头的老百姓上去。

刘税官出面劝了几回也说不止,下头闹腾的好不厉害,撂了挑子说什麽也不肯再进山。

看着势头,再要闹着,怕是要集结了人打到衙司跟前来讨要说法了!

事前刘税官还不敢往上报,压了些时候,但出去办事的自有宋五深的人,事情到底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事情闹得凶,瞧着八成是军里那些个回了乡的心头气怨着衙司,钻在乡户里拨弄是非!这是刻意挑起民户和衙司的矛盾,特地生乱子反击呢!”

刘税官觉是自己没把事情办好,又气乡户没脑筋,止不住摇头叹气:

“灾年间,干什麽不冒险的。”

“日见大的雪,家里头都没得两车柴火烧了,这些个糊涂蛋,衙司牵头让他们拾捡柴火过冬,又没教做赋税缴给衙司,一心的为他们好,怎就这般容易的给人牵着鼻子走了!”

他心头急啊,也恨铁不成钢得很,岩镇的主事没行苛待事,劳心劳力的想把难关渡过,反还教他们骂得不成样,个个进水的脑袋,骂了衙司上下,还骂他卖镇贼这样的话都频频往外冒。

弄得他简直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了。

事情是他在牵着办,上头的多想几分,没得还以为民户闹得凶是他从中故意在使乱子。

然则底下的民户也在骂,说他媚上欺下,把镇子卖给了岩镇,这厢伙同着岩镇的一块儿欺压赤山的老百姓。

几人说论了一阵,宋五深道:“适逢多事之秋,事情也怪不得刘税官。这般,衙司上使些钱粮,由着户房的人随你一道去给出了事的民户进行慰问。”

“雪木,你带了人去留意着,看能不能捉着煽动民户起事的人。”

安排罢了,宋五深看向了段阎。

段阎眉心微动,保证道:“校场的事情,很快就能平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