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琦并没有留情的意思。
更别说她本身对黑暗敏感,加上还没到十月份,在这个不大的郊区房屋内,空气潮湿闷热,就算是她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弱点容易被人利用,有特意克服过,但这种环境下,她也显得更暴躁一些。
骨骼的脆响伴随着对方惊恐的喊叫。
柳东这两年过的实在糟糕,尤其是从天堂掉到地狱来。
白琦有着白家人的恶劣趣味,像是猫抓老鼠一样,让柳东每次看见点希望,又骤然绝望。
这一套把柳森都折腾的不轻,更不用说柳东了。
至于那个小孩子?
白家人一直都不会对小孩子做什么,不管那个孩子乖不乖,以后他只要不惹事,白琦总不是个真没有任何感情连口饭都不给留的家伙。
白琦那几年也一直有着自己的考量和心思,现在柳家这种程度,好似不在他的掌控之下,但实际上重大决断都要经过她,所有柳家人都一步步从中心被剔除出去,但又不得不对她感恩戴德,这种情况,给她的感觉就刚刚好。
那声音太过于惊骇,刚刚坐在白琦对面,被白琦一脚踹出去的人正狼狈的爬起来,他拿了相机过来,刚刚还试图给白琦展示‘事实’,此刻慌乱的起身,不小心按下了快门键。
这种相机不是专业相机,闪光灯自动开启,晃了白琦的眼睛一下。
白琦侧头看过去,已经稍微适应了黑暗的白琦面无表情。
她将柳东的手脚都折断,确定对方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时候,才转身向着踉跄狼狈试图找寻出口的家伙方向走去。
这人本就被白琦踹成了一瘸一拐的样子,此刻黑暗之中他看不清白琦从那边过来,这简直比z国内最可怕的恐怖片都要骇人。
他在满是家具的狭小空间内踉跄磕绊着,直到被巨力掀翻,手中的相机被轻巧的接了过去。
只要不动用非人体可处理的武器和工具,白家这些顶级alpha的身体素质一直都是站在食物链的最顶层。
白琦已经打开了相机的相册,开始翻看着。
“跟,跟我没有关系,跟我没有关系——都是他胁迫我的,都是他胁迫我!”
被白琦踩在脚下的男人不住挣扎着,他涕泗横流,惊恐的看着上方。
相机屏幕微弱的灯光照在白琦的脸上,衬得那张冷艳的脸有些苍白。
她第一张看到了刚刚这人照到的自己,没有任何表情的她正将柳东的肋骨踩断。
白琦看着,抬手蹭了一下下巴。
刚刚躲避的时候似乎蹭出来了一点血痕。
但不痛不痒的,白琦也就继续往下翻看着。
身下的人挣扎的更厉害了。
“我只是偶然拍下来豪门秘辛,这是个大新闻,我只是想要赚点小钱,真的,我没想做别的,是柳东找到我,胁迫我做这些事情,柳家之前倒闭过一个小网站,我当时就是在那上面发的——今天我也是被胁迫的,他说要是我不帮他,他就先弄死我,再把我家人弄残,等他搞完了大事,就告诉白家都跟我有关系,都是我的错,我只是自保,我真的只是自保,他把我女儿藏起来了,我要是不按照他说的做,我女儿就,我女儿今年才四岁……呜,我女儿今年才四岁……求求你,真跟我没有关系。”
白琦依旧面无表情翻看着。
“这么巧?什么都被你看到了,什么都被你拍到了?但你跟那次的事情毫无关系?他用这些东西能威胁你?别是真藏了多少年,被他威胁要高发你,才跟着他来玩这套铤而走险吧?当然了——这些话省省力气去跟警察说吧。”
其实现在白琦应该去开灯,等她的人过来,等警察过来。
黑暗的环境对她来说依旧是有影响的,只不过影响没有以前那么大。
但现在,白琦仔细体会着这种微妙失控的感觉,比什么情绪都感觉不到的时候要奇妙。
白琦有些刻意的停留在黑暗之中,只看着那小小的相机屏幕。
的确有拍到一些照片。
白琦的瞳孔微缩,看着他照下的那个箱子。
当初锁住她的——近乎密闭的箱子。
她还记得自己最后在里面的崩溃。
再往后翻,那是小时候浑身是血的白良,还有躺在地上的舅舅。
白良手中拿着刀,而舅舅正伸手制止他,血色流淌了一地,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严厉,那是舅舅很少出现的表情。
单从这张照片中看,白良似乎的确做了什么不被舅舅允许的事情。
白琦对岑亭这个舅舅也算是印象深刻。
岑亭是个总哈哈笑着,有点没心没肺,很会带着小幼崽玩的舅舅,他跟白良相处的最好,也因此白良受他影响,走在现在的道路上。
所以在她被救出来醒过来的时候,听说舅舅去世了,给她带来了又一轮的冲击。
她想要找白良问个明白。
二哥他弄不开那个固定住的箱子,他跟她做了约定,马上就会带大人回来。
他们那时候约定好了。
所以白琦不理解。
就算是没能遵守约定——舅舅为什么会死?
二哥又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因为我没有记得跟你的约定。”
——“随便你怎么想。”
——“舅舅当时基因病发作了,我想不起来你的事情,你怪我会让你高兴一点,那就请吧。”
那是白良之后跟白琦所说的话。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在开什么玩笑?
他以为他是谁?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责任?
怪他会让她舒服一些?不,所有人都责怪白良,分明是让白良自己为自己兜售的赎罪券。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用自己的判断毫不犹豫的解读别人的一切。
白琦那时候觉得很冷,她的情绪像是被抽离了,一切的黑暗都能让她颤抖,她在被带回白家,被妈妈哄睡之后,床头小灯关上,她惊醒却没敢睁眼,等岑之离开后,才在被子里恐惧的掉眼泪。
虽然后来不知道是被谁发现了,白家老宅外面的灯换了一茬,她这边的灯夜晚就没再关上过。
这么多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算了。
无所谓知道不知道,真相不真相的了。
就看白良那个恨不能自己去死去赎罪的架势,这些照片也不该是看起来这样。
白琦有点恍惚。
一眨眼都已经这么久了。
白琦慢吞吞的合上相机屏幕,她看着周围的一片漆黑。
算了,也无所谓。
这一片黑暗,她自己走出去也没有问题了。
今天回家的晚,估计要先去拿手机,不知道回家之后诺诺有没有睡着,是不是还在主楼玩。
去碰碰运气吧。
她此刻的确有点想要见到那个小幼崽,在白诺身边容易放松下来,这几乎是白家共识了。
白琦过去没其他人感觉那样强烈,直到此刻。
她想着。
怎么偏偏是三哥的崽,要是其他人的,抢就抢了,抱走一晚上,其他人动手也不一定打得过她。
偏偏她打不过白圣。
白琦呼出一口气,外面有手电筒的灯光闪烁而过。
白琦头也没抬。
——是她之前找的人到了?
门被猛然推开,对方还拿了防御性的武器。
灯光晃过来。
对方呼吸微重,开口:“找到你了。”
白琦一下子转头看过去,依旧没什么表情,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白良?”
白琦还反应了一下,为什么白良会出现在这里。
“钟悦找你找疯了。”
白良先是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况,挑眉将手中的东西丢到一边,用手电筒照着找到了灯光的开关,将灯打开。
身后有不少人快步而来。
“几个房间已经搜完了,那边房间还找到几个人。”
“警察,都不许动!”
“有人员伤亡,让医疗部门的成员先上来判断情况。”
白琦此刻后知后觉想起来。
哦,对了,别人对她突然不见估计习惯了,钟悦可能会找人。
今天她是不是有个会议来着?
白琦唔了一声,抬手按了按眉心,有点疲倦的开口。
“忘了她了,忘了公司还有会议了……但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她不记得她有把这里透露出去。
“你还带着诺诺的手表吗?”
白琦一下子反应过来。
她穿着简单,外面套了件薄的短款西装外套,扯开外套的衣角,白琦从里口袋摸出那个儿童手表。
白琦算是克服了弱点,也其实并不需要这个儿童电子手表,所以就算小白诺将充电器也给了她,但她没充电,像是戴着护身符一样找了个地方放着。
此刻她捏着那个儿童手表,表情迷惑。
“哈?白圣是神经病吗?除去手表自带的定位功能,他还自己往里面加装定位装置?他是控制狂吗?诺诺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白良:……
“诺诺也来了。”
白琦此刻情绪倒是平稳下来。
她哦了一声,跟旁边的警察说了一句,就将手中的相机递给了白良。
“我去打个招呼,估计要先去趟警局。”
白琦说完,在白良身边擦肩而过。
白良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的低头看手中的相机,片刻后,他瞳孔微微收缩,本来平复下去的呼吸又加重了。
幼崽是不被允许靠近这边的。
白诺正被爸爸抱在怀中。
幼崽有点担忧的抱着爸爸的脖子,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先回来的是白湾。
就像是之前在国外的行动一样,顶级alpha的身体素质实在是太强,有时候有他们参与的行动,很容易事半功倍,所以如果白家人愿意,理论上他们可以在报备的情况下做体制内的不少事情。
就像是这一次白良走在最前面,虽然白良自认为自己在白家人之中算是‘文职人员’,但白家的顶A还是过于权威,怎么也算不上真正的文职人员。
而这一趟,白湾也过来辅助行动。
但此刻回来的白湾蓝眼睛里带着点无趣。
跟小白诺对视了一眼,还开口:“根据搜索判断,出动这么多人,完全是大材小用,策划这些行动的人非常愚蠢。”
有这个时间不如趁着他爷爷那些青椒还没过季节,多啃两个青椒来的有意义。
白诺眨巴眨巴眼睛。
“那就是没事嘛?”
“嗯,就算是不来,白家的alpha也完全可以搞得定。”
白湾继续说着。
他蠢蠢欲动的要伸出手,摸一把幼崽的小脑袋。
白圣不动声色的侧了侧身子,有点散漫的看了一眼摸到自己肩膀的白湾。
白湾:……
两人对视,白湾沉默的快速后撤,但撤走之后还有点不甘心的往这边看了几眼,然后悄悄的甩甩手。
是要摸毛茸茸,不是白圣。
小幼崽没意识到家长之间的风起云涌。
他还眼巴巴的盯着那边。
直到白琦从楼内走出。
幼崽抬手挥了挥,开口喊着:“姑姑!”
白琦看过来,她快步走来,伸手搓了搓小白诺的脸颊。
“姑姑还有点别的事情,晚一点回去。”
小白诺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听姑姑这么说,小幼崽点点头:“那诺诺等姑姑回家。”
白琦应了一声,她转头,看着医护人员匆匆忙忙的将两人从楼上抬下来,身后还跟着略微有点晃神的白良。
相机应该是被警察带走了,但此刻白良抬眼看过来,跟白琦对视。
白琦微微扯了扯唇角,随后移开视线。
接下来的事情倒是很流畅。
白琦之前就已经叫了人,加上对方也有帮手,动手想要杀人的证据确凿。
很多事情要进一步调查,但并不需要白琦过度操心。
她只需要配合一些程序就好。
大概是在晚上九点多十点多的时候,白琦和白良一前一后回来。
因为牵扯到多年前的绑架案,所以时间会长一些。
这个时间已经是小幼崽睡觉的时间了。
白琦对白诺还在等她不抱希望。
之前白良总想要跟她谈一谈,她并不想搭理对方。
但此刻,她的确也想跟白良谈一谈。
她不想去白良那边,也不想白良到她那边去,所以干脆到主楼这边来。
两人都没吭声,从门口进来。
白琦先转身去了厨房打开了冰箱拿了一瓶水,她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才走到白良身边。
“你对之前你说的那些话,那些事情,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舅舅的尸检报告显示舅舅的确是基因病发作,引发的多脏器大出血,加上外部创伤失血过多的原因死亡,而舅舅跟你最后发生了什么,照片都已经拍到了,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白琦看着对方。
“明天岑留会过来,这事情就算我不能知道,也不跟岑留说吗?”
白琦扯了一下唇角。
“你是不是有点太想当然,太残忍了?所以我每次都说,我讨厌你这一套思维逻辑。”
白良:……
白琦无趣的嗤了一声,转身准备往屋内走。
“有话就说,没有就别来找我。”
“……是因为我的失约。”
白良终于开口。
嗯?
白琦转头看过去,脚步停住。
“照片当然是真的。”
白良侧头笑起来。
“基因病虽然是舅舅死亡的根本原因,那些伤痕只是次要原因,但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些伤痕是你造成的?不还是那些针对白家的绑架犯造成的吗?”
白琦呵笑了一声。
她弄不懂白良这些不可推卸的责任来自哪里。
“部分是。”
白良回答。
白琦笑容收敛:“你什么意思?”
“我跟舅舅约定好之后,就开始学习相关的知识,an27号特殊基因病的研究论文很少,我尝试进行施救,但那是错误的施救,彻头彻尾的错误,那个时候,也同样在研究an27基因病的舅舅一定是察觉到了我的错误,才那样严厉的让我后撤,跟我说不行,不可以的吧。”
白良很轻的啊了一声,脸隐藏在阴影之中。
“错误的施救导致他本该存活时间的缩短,舅舅可能是因为我,没能撑到抢救,我是这样想的,舅舅在离开的时候,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吧,他那么不放心岑留,一定是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
也许吧,如果什么都不做,可能会更好吗?
白良只记得岑亭的厉喝,记得自己一身的血色,手上,衣服上,脸上,地上,哪哪都是血,奔涌而出的血液像是把他的世界都浸透了,大脑嗡鸣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想不起来。
哪怕后来所有人判断真正的死因都跟那些伤势无关,是第一次受伤时候引发的基因病爆发,而舅舅最后对他严厉的警告,除了他之外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这其中有他的错误……再就是如果不是他让舅舅来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岑留也不会失去父亲,也不会只剩下岑之一个家人,但不仅仅是那样,不仅仅是在这件事情上的错误。
也许说出来会有很多种解读。
但无所谓,怪他就好,就像是岑留小时候对他的态度那样就好。
白琦:……
“我在那个时候产生了瞬时失忆,我的确没有骗你。”
白良看着白琦。
“我的确忘记了你的存在。”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瞬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也想不起来还有一个妹妹被困在了狭小密闭处,直到一切结束听说白琦被送去医院看护,他才回神,他才记起白琦。
他被满目血色吓得睡不着的时候,被白圣揪出来让他自己去透透气的时候,也听到了白琦压抑而恐惧的哭声。
这么看来,他不是什么都没有办到吗?
不是什么约定都没能遵守吗?
果然,嘴上说的再好听,还诞生在白家,说是白家的顶级alpha,实际上白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被这样评价,他只是会说大话而已,什么都没有去做。
所以如果没有跟他做约定的话,如果他一直孑然一身的话——根本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白琦:……
白琦又喝了一口水。
她的态度看起来还很平和。
“虽然跟预想的有些差别,但感觉差不太多,我一直都在这么说,你从来用自己的逻辑带到别人身上,如果讨厌你,仇恨你,会让你高兴的话,这么多年来我的敌视,有让你开心吗?”
白良:……
“说实话吗?是会有些安心呢。”
毕竟他这么讨厌他自己。
“那你这段时间想要来找我聊什么?想再告诉我,你真的忘记了?还是再惹我生气一次?”
白良按了一下眉心。
要不是那些照片,要不是白琦这么多年还会因为这件事情随随便便自己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白良恐怕是不会开口的。
“……不,只是从诺诺那边觉得,换一种相处模式,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白琦沉默。
“你们两个在走廊做什么?”
声音从楼梯拐角传过来。
白琦和白良都抬头看过去。
白圣站在拐角处,居高临下的望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
白琦疑惑。
白圣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十点零三分,我给你们十五分钟的时间,诺诺在大客厅等你们,我估计正昏昏欲睡,十五分钟后,我抱他回去睡觉。”
“他还在等?”
白琦惊讶了一瞬。
本来对白圣让这个幼崽等这么久很不赞同。
但她脚上的行动比嘴诚实,已经快步走向大客厅。
白良也抬眼跟白圣对视了一眼,眼瞅着白圣有点散漫的靠在楼梯的扶手上,没有动作,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最后也没多说什么,跟着往大客厅那边走。
白诺此刻正靠在沙发上,看起来昏昏欲睡。
大客厅内静悄悄的,不远处有佣人在看着他。
听见动静,小白诺揉了揉眼睛,仰头看着门口。
白良虽然晚了一步进来,但他看见小白诺揉眼睛,下意识的加快脚步上前,拉住小白诺的手,不让他去揉,顺手还将这个崽抱起来。
“二伯给你拿纸巾,别用眼睛揉。”
“唔?嗯。”
小白诺困得迷迷糊糊,都快分不清哪个是二伯,哪个是姑姑,小手碰过二伯递过来的纸巾,双手捧着在自己脸蛋上胡乱擦着。
白琦坐在了旁边,看着白良抱着小家伙坐下。
她开口:“贴那么近,不热吗?”
白良看了白琦一眼,此刻他看起来莫名有点老实,松开了抱小幼崽的手。
白诺正迷迷糊糊的,又看到了姑姑,小只的崽崽爬起来,踩着沙发来到了姑姑身边,一头栽进姑姑怀中,仰头:“姑姑,你回来啦?诺诺,等了你好久。”
白琦默默的收紧手臂。
白良:?
说好的热呢?
他眼瞅着白琦面无表情:“我跟你不一样,我很被动。”
是诺诺自己贴过来的。
她很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