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画像

曹老的助理联系白书麟, 说人快要不行了。

曹老就是之前顾兮在白书麟母亲墓碑前看到的那个老者,对方姓曹,祖辈世代都是读书人, 出过好几任大官, 民国时期将一半家产捐出支持抗日,有浓厚的家国情怀, 可惜几十年前被人举报打砸, 家中几位长辈被下放牛棚, 曹老被父母送去农村下乡。

白书麟受过曹老的恩惠, 当初跟在师父身后与对方打过几次交道,后来与师父闹掰,也是这人出手让他完完整整从京市退出去。

只是两人都是冷淡的性子, 白书麟知道他与自己母亲关系不一般, 曹老知道他是白沛然的儿子,都不愿意亲近对方。

只是临死之前, 曹老唯一挂念的人竟然是白书麟,他想最后见他一面。

电话打来的时候,白书麟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男人暗中帮过他几次, 他以为对方是怨恨自己的,当初那个小男孩要不是拒绝他的糖, 或许林爱青不会死,或许两人能幸福的生活一辈子。

有时候,连白书麟都恨自己。

如今他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才明白那个人一直生活在过去。

他看过母亲和他的合影,那张泛黄斑白的照片中,男女羞涩的偎依在一起, 男子斯文俊秀,女人清丽明艳,两人之间流动的情愫几乎要透出那张薄薄的纸。

他从没见过母亲笑得那么甜美,他印象中母亲总是低着头或是躲在被子里偷哭,头发干枯,皮肤蜡黄,和照片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年轻时候,他恨白沛然,恨自己,也恨这个男人为什么不早点去找母亲?

如今听到这人快不行了,心里又有些空,记忆中那个一直都是强大高傲的长辈突然就这么倒下了。

电话是男人助理打来的,“白先生,曹老希望能单独见你一面。”

白书麟去了。

去的当天晚上,网上突然爆出顾兮参加订婚宴的时候差点被人杀害的新闻,并配了当时的照片和视频。视频中小男孩坐在地上大哭,顾兮捂着肚子站不稳。

网友不明所以,但都被勾起了好奇心,越来越多的照片和视频被曝光在网上,同时也被扒出了事件的前因后果。

有人同情顾兮被亲爸弟弟算计的,有人说她活该,总是把私生活放在网上,导致亲爸破产,现在又毁了朋友的订婚宴……

林林总总,有心疼她的,也有骂她的。

紧接着又被人放出她坐在男人中间的照片,那是她第一次拍戏被人骗去私人会所,幸运的是那天晚上她遇到了白书麟。

只不过照片中并没有白书麟,只有她和其他人,男的都肥胖油腻,女生穿着露骨,她另一侧的白书麟只看到一只胳膊。

在这样昏暗暧昧的环境下,很容易被人误解。

果然,网上风评开始变差。

方萍萍给她打电话,语气有些重,“不知道谁在背后搞我们,花姐已经在找人了,你先别着急。”

“我知道。”

不过情况比顾兮想得要严重,很快网上又爆出顾兮秘密产子的消息,并配有各种图片,有她在月子中心活动的照片,有她在医院产检的照片,大量的照片铺天盖地而来,几乎半个小时就将她顶上热搜。

坏消息一桩接着一桩,前面两则消息如同开胃菜,如果一开始还有路人替她说话,这个就相当于重磅一锤,是针对她那些事业粉和她以后戏路的。顾兮年轻上进,演技是肉眼可见的进步,未来有无限的可能,吸引了不少事业粉,现在被爆出结婚生子,相当于很多角色都要与她擦肩而过,事业粉自然不乐意,网上吵成一团。

花姐很快给顾兮打来电话,“刚才刘导的助理给我打了电话,这个角色可能保不住了,不知道谁在背后搞我们,你先沉住气吧,暂时不要登录各个平台了。”

“花姐,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女人生孩子很正常,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接下来我来处理,这段时间我们低调一点,你就在家带娃和好好琢磨演技吧。”

“好。”

顾兮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能承受的,早在她选择跟白书麟复合时,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如果没有复合,她还可以选择死不承认,但现在不行。

她跟赵姨一起在家看网上帖子,她毕竟也在这圈子里待了一段时间,知道一些规则的,很多狗仔将拍到的照片会先发给艺人团队,如果艺人花钱买下来,这个料就不会曝光。

他们工作室并没有收到相关的信息,那就是针对她个人的了。

果然,很快网上又爆出了她和白书麟同坐一辆车的照片,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两人被拍到在车内亲吻的照片,下车后男人还抬手整理了下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从衣服和背景来看,都是同一时间段发生的。还有两人第一次发生关系时,前后从酒店离开的照片,有她在剧组拍戏,白书麟车停在附近酒店的照片……

一张张,一幕幕,几乎将两人关系锤死。

随即不久,网友就扒出她和白书麟有关系时恰好跟白逾洲分手没多久,很多人开始猜测她和白逾洲是互相劈腿还是无缝衔接。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了,因为已经有人根据模糊的照片发现了照片中男主角的身份。

“这男人是白氏集团的老总,也就是顾兮前男友的养父。”

“我草,真的假的,那这两人算不算乱、伦?”

“应该不算吧,又没有血缘关系,最多就是有点不道德。”

“何止不道德啊,这相当于她前公公哎,两人差了不少年纪吧。”

“别乱说,她跟白逾洲又没有结婚,再说,她跟白逾洲早就分手了,分手后跟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作为一个路人,顾兮不偷不抢也不做三,没毛病。”

“就是,两人颜值都超高,年纪大点怎么了,大点会疼人。”

“有没有可能顾兮是恨白逾洲劈腿,为了报复对方决定跟他养父在一起,想当他妈哈哈哈哈,有点小说那味道了。”

……

网上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

比起网友的看热闹,顾兮后台账号开始快速掉粉。

顾兮看情况不对,立马给花姐打了个电话,“之前那个会所应该有监控,我当时是被人骗过去的,并没有发生什么,坐在我另一边的是白书麟,当时我跟着他提前走了,我现在去联系他,让他朋友帮忙找一找监控。”

花姐听到这话,微微松口气,“可以,拿到监控立马给我。”

现在网上风评很难看,主要是顾兮和白书麟的关系确实比较复杂。

“好。”

顾兮犹豫开口,“对了,我有结婚证。”

花姐笑了,“不着急,等过两天我来处理,咱们先冷着。”

“是。”

挂了电话,顾兮翻了翻手机,之前白书麟给她发了几条短信,说他到了,问她吃了没有,宝宝吃了没有?

他应该还不知道网上的事,不然不会什么反应都没有。

顾兮拿着手机走到床边,拍了几张宝宝睡觉的模样,小家伙刚吃完奶没多久,睡得小脸蛋红扑扑的。

顾兮喜欢的不行,一连拍了十几张。

男人拿着手机看,面上神色温柔。旁边病床上的老者发现他的异样,苍老干涩的嗓音道:“你女朋友给你说了什么,这么开心?”

白书麟纠正道:“我们已经领证了。”

老者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们行动会这么快,“领证?领证挺好的,是该早点领证。”

白书麟平静道:“要看看我女儿的照片吗?”

老者再次愣住,“女儿?你们有孩子了?”

白书麟将手机递到他面前,老者浑浊的眸子转了转,似乎看不太清晰,他动了动胳膊似乎想要坐起来,助理忙拦住了他,将旁边的眼镜放在他鼻梁上。

老者叹了口气,只能就这么躺着看了,助理接过白书麟手机,以最合适的角度放在老者上方,随即点开一张照片。

长形的屏幕上,一个白白嫩嫩的奶娃娃闭着眼睛睡觉,小脸蛋粉粉的,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红润润的嘴巴,可爱精致的像洋娃娃。

助理将照片一张张翻过,看完见老者也没说停,又开始往上翻,翻过了,显示出之前两人聊天记录中的照片,奶娃娃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与抱着她的爸爸对视,父女俩相貌很像。

老者看着看着,眼角流出一滴泪水,心里情绪翻滚。

助理忙安抚道:“曹老,别激动。”

曹老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道:“你走吧,谢谢你今天来看我。”

白书麟拿回自己的手机,“不必客气。”

他看着躺在床上消瘦的男人,犹豫开口,“你……好好养病吧。”

曹老深深叹了口气,“不想活了。”

对他来说,活着太累了。

白书麟离开了,出了病房没走几步,就看到曹家几口人或站或坐守在外面,看到他出来,几人眼神不一。

病房里,躺在床上的曹老突然开口道:“那个孩子很像她,长大了应该也很漂亮。”

助理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他是曹老资助的学生,因为读书成绩好考到了京市,毕业后就一直跟着他。有时候听得多了,也知道了他的一些故事。

老者出身富裕,自己成就也很高,那些名下的产业、收藏品和祖辈遗产,哪一项拿出来都是惊人的财富,因此也引得那些亲戚如豺狼虎豹一样凑过来。

“阿景,我想把遗产再改一下。”

“好。”

——

顾兮这次又做梦了。

但和之前的不一样,她好像回到了前世。

她有些迷茫的站在客厅里,周围的环境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她想起来了,这里是他购买的一套大平层,前世她和顾承海吵架从家里跑出来,无处可去给他打电话,后来没几天他就给自己买了一个大平层,有她原先公寓两个大,后来这里就成了两人约会的地点。

正在她迷茫之际,门口突然传来动静,顾兮下意识扭过头去看,就见男人眼神冰冷的从外面进来。

两人隔着距离相望,顾兮想要走过去抱他,昨天离开到现在,她有些想念他的怀抱了。

只是她刚要抬脚,就发现对方看她的眼神极为冷漠疏离,甚至带着恨意。

眼前的场景莫名有些熟悉,顾兮心中突感不安,就见男人冷着脸朝她走过来,他手中拿着产检单子,“顾兮,我们的孩子呢?”

顾兮头皮一麻,“孩子?孩子在卧室里……”

不对,她想起来了,她的孩子没了。

再看眼前这一幕,她突然知道哪里熟悉了,这是那天他离开的事,是她最不愿回想的过去。她眼睛一红,“白书麟,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医生跟我说孩子有问题,不是我不想要她,我很爱她。”

“你信我,我没有骗你。”

男人疲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顾兮,以后都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顾兮想要抓住他的手,可是伸出去的手怎么都抓不住他,男人转身离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身影渐渐远去,巨大的恐慌笼罩着她。

不能让他走,他不能走,他会死的。

她不要他死!

顾兮不管不顾追了出去,眼睁睁看着他上了黑色的轿车,她也快速跑了上去,她坐在男人身边,对方像是看不见她一样。

男人沉默坐着,顾兮在旁边着急喊着,“白书麟,快下车,快下车——”

眼看男人没有任何反应,顾兮不管不顾的站起身去拽前面的司机,司机不是刘轩,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这人顾兮以前没有见过,也或许是见过但没有任何印象,很普通的一张脸,普通到顾兮觉得自己就算见过七八次恐怕也记不住人,唯一算得上有特点的便是右边眼下有个黑色肉痣。

司机纹丝不动,顾兮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沉默坐回白书麟旁边,转过头红着眼睛看他,男人手中拿着手机,页面显示的一直都是她的。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是不是在等她的信息?

可能是等待的时间太长,也可能是他意识到不会有结果,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发白。

顾兮红着眼眶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对不起……”

一同的还有另一道“对不起”的声音在车内响起,男人似乎察觉到不对劲了,抬起头眼神犀利看向驾驶座。

顾兮猛地看向前面司机,那道声音是从他口中发出来的,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对方泪流满面又恐惧扭曲的面容。

“砰——”

巨大的声响几乎震碎耳膜,原本坐着的男人被大力撞击在车门上,不等他稳住身形,翻滚的车体使得男人身体再次不停受到撞击,他口中发出闷哼声,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后,男人靠着车门奄奄一息,血模糊了他的五官,顾兮能明显感觉到他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

泪水让她几乎看不清人,她紧紧将人抱在怀里,喉咙像是被人用手掐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第一次连哭都不会。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原本合上眼睛的男人,突然抬手碰了下她的手背。

顾兮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是站在白色的病房里,男人脸上的血已经被擦干净,皮肤苍白,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下,仿佛睡着了一般。

可是他死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她,不受控制的再次流泪,病房门被打开,白逾洲和公司几位元老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除了她认识的,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

曾经的她不在意,如今再看,就发现白逾洲是落后一位男子半步走进屋的。

从病房里出去,门口守着不少保镖,白逾洲和记忆中一样对顾兮道:“你回去吧,我还有事。”

顾兮目光从周围人的身上一一掠过,最后看向白逾洲身后那位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细眉长眼,皮肤白皙,他也在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毫不遮掩的戏谑和幸灾乐祸的恶意,就好像……就好像他知道她和白书麟的关系,抱着看戏的心态在打量她。

这样的猜测让顾兮感到心惊,以至于从梦境中醒来她还久久回不过神。

顾兮比谁都清楚,梦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不是她并不愿意回想那段经历,以至于她这段记忆已经在她脑海中模糊了。

可能是日有所思,自从孩子出生后,顾兮总觉得不安,这两天白书麟也不在身边,她更加感到心慌,以至于做了这样一个梦。

这个梦令她窒息和压抑,但也让她重新回忆起了那些琐碎不在意的细节,顾兮坐了一会儿后突然起身拿了纸笔,黑笔在空白的纸上开始绘画。

顾兮学过几年绘画,她在跳舞、音乐上没什么天赋,唯独对画画有点兴趣,当初想跟白逾洲考同一所大学,怕自己考不上才去学的,想着到时候文化课不行可以走艺术。

几年没动笔有些生疏了,但大致还是知道怎么去描绘人物的,趁着记忆深刻,她修修改改,将当初的司机和站在白逾洲身后的男子描绘出来。

那段记忆太深刻了,深刻到曾经大脑自动屏蔽了那段经历,如今再次想起来,她发现那段记忆里的所有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两张人物画像,没有多做犹豫,直接拿出手机拍下发给了白书麟。

拍完才发现这时候是凌晨三点,原以为对方不会知道,没想到人很快就给她回了电话,男人声音沙哑,似乎没怎么睡醒,“睡不着吗?”

顾兮抿了抿唇,“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到你坐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就是那个眼睛下面有黑痣的人开的,半路上他突然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你就遭遇车祸了……我怎么喊你你都醒不来……”

“然后就看到你躺在病床上,白逾洲带着很多人过来看你,看完他赶我走,另一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我笑……我很害怕……白书麟……”

男人听到这些话,轻声安慰道:“无事,只是一个梦而已,梦都是相反的。”

顾兮对他的反应一点都不意外,似有些无奈,又有些无力感,只能不管不顾的申明,“这不是普通的梦,你不要不当回事,我很担心你,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和孩子,我希望你好好的,你知不知道?”

电话里的男人似乎愣了下,随即轻轻笑出声,应了一声好。

顾兮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应该就能回来。”

“好。”

挂了电话,白书麟再次点开顾兮发过来的图片,这应该是她随手画的,他第一次知道顾兮会画画,而且很有天赋,虽然他不太懂这些,但这些略显粗糙简陋的线条组合在一起,人物的形象和特色全都跃然纸上,以至于看到第二张的时候,他很快对应上了今天在病房外面看到的男子,几乎像了八成。

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他皱了皱眉,想起刚才顾兮语气里的认真和急切,意识到她有不被他所知道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