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同的人来说,死亡的概念也是不同的。
在天空区的人眼里,死亡是一种可怕的禁忌,人会死这个事实会让权贵们无比恐慌,拼尽全力也想多活几年,永生更是梦寐以求。
在地下区的人眼里,死亡是一种随便谈起的事情,因为地下区的居民的死亡是十分随机的。
可能出门买个东西就死了,也可能单纯是被帮派的人多看了一眼,觉得“老子看你不爽”,然后就死了。
死亡如此普遍随机,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平无奇。
再加上地下区的人都活不长,所以地下区的人们对耀眼的,值得的,传奇一般的死亡有一种病态的执着。
殷栖迟也不例外。
像他这种人没办法活得太久。
如果一直按部就班下去,大概率只会在体力下降,打不过精力更充足,体力处于巅峰期的后起之秀,然后随便死在街头,身体被拆成零件,加工成为商品后流入市场。
与其这样,不如换种方法。
如果没有穿越这件事,他大概会在二十五岁左右,体力和脑力都处于最巅峰的时期,策划一场对天空区的袭击。
大概率会失败,但无论如何,只要能够对天空区造成任何一点损害,那么那些权贵就会用最恐怖的办法来折磨他,让他死得非常凄惨,还会把他的死亡过程向全地下区传播,以此警告那些想要步他后尘的家伙们。
但这就是殷栖迟想要的。
那将会是一场轰轰烈烈,被无数人津津乐道的,传奇般的死亡。
殷栖迟活在当下,对未来没有概念,也很漠然,但人类对于“永恒”或“长久”的向往是根植在基因之中的。
一场如同大爆炸般的死亡同样能够带来另类的“永恒”。
殷栖迟死了,这确实,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成为地下区的谈资,他对天空区造成的破坏越大,死得越惨,他成为谈资的时间就越久,说不定能持续几十年。
有一段时间殷栖迟就天天幻想,幻想着自己把天空区炸出一个口子,天空区的权贵们震怒不已,各种酷刑轮番对他用了一遍,然后制作成视频在地下区传播。
然后他就此成为了谈资,人人口中都会谈论他,提起他的名字,“殷栖迟”这三个拗口的字会就此被很多人牢牢记在心里,人们会开始觉得这种名字很酷,也学着他起这种名字。
说不定还会有人以他为榜样,模仿他的行为。
每每有人模仿一次,殷栖迟都会被提起来,和这些后来的模仿者们作比较。
更厉害?差不多?亦或者不够格?
无论哪种评价,反正人们都会提起他,都会记得他的名字。
哇,多美好的未来啊!
所以在此之前,在他的计划达成的每一天,他都无比渴望地,想要活下去。
他必须要活下去,他一定要活下去。
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在那个如同宇宙大爆炸的终结到来之前,他一定要活下去。
决不能像任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或路人甲一样死得随随便便。
后来穿越了,可以修炼了,玄武大陆和修真界都比较和平安宁,杀人要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师出有名,不会随随便便就零帧起手,迫在眉睫的生命危机不见了。
殷栖迟有一段时间是茫然的,他感觉自己失去了目标。
因为他好像能一直活着了,所以未来失去了希望。
后来他干脆就不管了,活着就活着吧,能多活点就多活点吧。
殷栖迟不在乎死亡,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很认可死亡。
但有一点,他的死亡必须能造成一种非常长久的影响,必须是轰轰烈烈的,必须是富有传奇性,能让人深深铭记的。
绝对不能是随随便便的。
直到现在。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全新的目标。
江寒鸦想杀了殷栖迟。
听到江寒鸦这么说的那一刹那,殷栖迟福至心灵。
他几乎比江寒鸦还要迫不及待,第二天就去准备武器了。
殷栖迟没制作过武器,手生,所以一开始的成品都不太满意,不过好在他学习能力强,吃了七八颗续肢丹之后,总算制作出了满意的成品。
他试过手臂,小腿和大腿,最后敲定下来,手臂的最好。
当然了,那些血液和肢体他没扔。
大帝的血肉,扔了多浪费,指不定未来江寒鸦想尝尝味道呢,干脆先留起来。
那个取经的,被妖魔鬼怪盯上的僧人,一开始不也不肯吃人参果吗?
后来也是平静的吃了。
所以殷栖迟满怀希望,觉得很有可能。
毕竟这也确实没什么啊,赛博世界里面,多得是换义肢之后,原来的肢体够不上匹配度的人。
难道就直接扔了吗?
那可是上好的蛋白质,也能卖出价钱的。
还有尸体。
骨头,内脏,皮,头发……有用的东西被剥离之后,总会剩下很多东西,这难道也扔了吗?
这不是浪费钱吗?
殷栖迟不吃主要是觉得恶心,就像有人不喜欢吃香菜一样,但没他这么“挑剔事多”的人们,手里稍微有点钱都会选择打打牙祭,享受享受,吃一顿好的奖励自己。
这就是很正常,很司空见惯的事情啊,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反正土地也被污染了,埋土里也不能当肥料,与其随便烧了,还不如让活着的人们再利用一番。
有什么不可以的?
动物世界里面,同类相食的例子多了去了,眼镜王蛇还专吃蛇呢。
人也不过是一种动物。
江寒鸦现在不肯,但殷栖迟觉得这主要是因为玄武大陆的环境太落后封建了,不够现代,只要自己跟江寒鸦好好讲道理,他的大少爷一定会理解的。
就像那个一开始不肯吃人参果的僧人一样。
总之先保存起来。
无论如何,准备武器的时候,殷栖迟又找回了丢失已久的目标和梦想,未来顿时又有希望了。
如果他能以这种方式死在江寒鸦的手里,那江寒鸦就永远也忘不了他了。
殷栖迟死了,这的确,但他会永远印刻在江寒鸦的灵魂里,从此江寒鸦再也逃不掉了,谁能逃离自己?
殷栖迟会附着在江寒鸦的骨头上,流淌在江寒鸦的血液里,活跃在江寒鸦的大脑里,江寒鸦的一切都会被印上殷栖迟的烙印。
江寒鸦再也逃不了了。
只要江寒鸦活着,殷栖迟就会如跗骨之疽,永远缠着他。
这样的死亡,何尝不美妙?
甚至于比他原来的梦想要美妙得多!
而且是双赢。
江寒鸦不喜欢殷栖迟纠缠他,想杀了殷栖迟,他能得偿所愿。
然而等殷栖迟兴致勃勃地去找江寒鸦的时候,他依旧被拒绝了。
“为什么啊?”
这真的很匪夷所思,殷栖迟根本无法理解:“你不是想要杀我吗?”
但江寒鸦也没有解释,就是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看了殷栖迟一眼,然后就走了。
殷栖迟真的无法理解江寒鸦。
“大少爷一言九鼎,这次怎么出尔反尔了?”他问。
江寒鸦看着他,同样也觉得无法理解。
一开始,江寒鸦只认为殷栖迟是那种随心所欲的人,虽然很多地方无法理解,但也还好。
可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多,江寒鸦逐渐觉得自己无法再把殷栖迟当成“人”来看待。
“不正常的人”,好歹也是在人的范畴里。
殷栖迟则完完全全越出了这个范畴。
江寒鸦看着他,那种一开始的惊悚褪去之后,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感觉。
恨吗?厌恶吗?对于一个非人来说,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出尔反尔?”江寒鸦气笑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我会杀了你的。”他冷冷地道:“但绝不会是这种方式。”
“这种方式不好吗?”那种无从下手的焦躁感又漫上心头,殷栖迟把一只手按在江寒鸦的后颈上,他掌心宽大,能够完全笼住江寒鸦的后颈,粗糙的指腹和粗糙的掌心摩挲着江寒鸦细腻的皮肤。
“我看你不要太挑剔了,大少爷。”他慢慢地说:“将就一点吧。”
这不是挑剔不挑剔,将就不将就的问题。
尽管知道和殷栖迟说不通,江寒鸦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真的觉得这样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发现江寒鸦愿意和他讨论了,殷栖迟高兴起来:“你说,你说。”
江寒鸦:“……生死是大事,怎可如此儿戏?”
“这怎么能算儿戏呢?”殷栖迟说:“人终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殷栖迟还用了一句名言:“我给自己选了前一种,已经够郑重了。”
江寒鸦:“……”
……根本无法沟通。
想起以往的经历,他放弃了,感觉太阳xue一抽一抽地疼。
江寒鸦伸手去揉,手被殷栖迟握住了,殷栖迟俯下身来吻江寒鸦的指尖,江寒鸦想把手抽走,手腕却被紧紧握住,不能动。
“我想让你成为我的伴侣。”殷栖迟低声说:“如果你要爱情,我也可以爱,只是有限制,不能太自由……你为什么就不肯答应我呢?”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想要杀我,我也同意了,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时隔这么长时间,江寒鸦听到殷栖迟这样说,没有了一开始的愤怒,只剩下了无奈和疲惫:“我不想要你成为我的伴侣。”
“我知道。”殷栖迟说:“现在的价码还不够,我不是想要讨价还价,但就算是拍卖,也有一个大致的参考价格,不是吗?”
“你告诉我,好不好?”殷栖迟说:“我只会给的更高,绝对不会少。”
跟殷栖迟说话像是遇到鬼打墙,无论怎样,最后都会绕回同一点:
价码。
他仿佛无法理解什么是拒绝,什么是不,认为只要价码足够,什么都可以买到,如果不行,那就是价码不够,只要继续往上加,最终还是能够得偿所愿。
江寒鸦恼了:“那我问你,你愿意把自己卖了吗?”
“为什么不愿意?”殷栖迟立刻回答:“你想买下我吗?你准备出多少?我要的不多……嗯……我记得你们这里有卖身契?”
殷栖迟愉快地道:“我可以直接签。”
“但是一张纸不够保险,不如这样,我可以发天道誓言,这个好一点,有约束力。”
江寒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沉默开始蔓延,殷栖迟等了一会,没等到江寒鸦的回应,问道:“大少爷,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江寒鸦依旧保持沉默,因为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总是这样。”殷栖迟指责江寒鸦:“每次到了重要的地方,你就不说话,把人的胃口吊起来,又没有下文了。”
江寒鸦听着殷栖迟对他的指责,只觉得无比荒唐。
他扯了扯嘴角,动动嘴唇,想说两句讥讽的话,然而说不出口。
江寒鸦从殷栖迟身上看到了一种奇怪的,宏大的悲哀,尽管他依旧对殷栖迟没有任何好感,却也无法口出恶言。
殷栖迟感觉到江寒鸦想要骂他,正等着呢,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江寒鸦又改变主意,不骂了。
他觉得江寒鸦实在太可恶了,他的大少爷太可恶了。
把人的胃口吊得高高的,然后就置之不理了。
怎么可以这样?
殷栖迟的尝试再一次失败,黔驴技穷,他能想到的办法已经全用上了,可无一例外全都被拒绝了。
他的心满溢着难耐的焦渴。
像是沙漠中的旅人,在快渴死的时候得到了一点水,然而只有那么一点点,仅仅沾湿了嘴唇,这一点点水的润泽反倒让他原本的干渴变本加厉,更加严重。
殷栖迟攥着江寒鸦的长发,漆黑如绸缎般的长发被攥得紧紧的,他的目光滑到江寒鸦白色的衣袍上,忽然笑了起来。
他吻了吻江寒鸦的耳尖。
或许是习惯,也或许是麻木了,对于殷栖迟的亲近,江寒鸦没有躲闪,但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殷栖迟往江寒鸦的耳朵里轻轻吹了一口热气,呵着气笑道:“宝贝,我弄来了一套新娘喜服,你穿着一定很好看。”
喜服很华丽庄重,并非是武者惯常的那种较为简便的,更像是凡人贵族使用的,层层叠叠,厚重无比。
江寒鸦被按在床上,不知殷栖迟用的是什么办法,每当他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江寒鸦都会闻到一种奇异的香味,不由自主地四肢发软,一股暗火从体内升起。
他曾以为是药,或者熏香,亦或者是其他之类的,但有时候毫无征兆,江寒鸦也没有吃下任何东西,殷栖迟依旧能够做到。
问殷栖迟,殷栖迟只是淡淡一笑,说这是因为什么“天赋异禀,术业有专攻。”
衣物被层层褪去,殷栖迟随手拿来一件鸳鸯戏水的红肚兜,强行给江寒鸦穿上。
江寒鸦知道拗不过他,脸色冷得吓人:“无耻下作,你当真一点廉耻之心都没有吗?”
“宝贝。”殷栖迟微微一笑:“你每次骂人都像在撒娇,真可爱。”
江寒鸦气怔了。
殷栖迟一层一层给他套上喜服,但这还没完,衣服穿好后,他又拿出一套各色化妆品,开始在江寒鸦的脸上涂抹起来。
眉笔涂抹江寒鸦长而直的剑眉,淡红色的眼影,顺着上挑的眼尾勾勒出一条长长的红痕,愈发显得勾魂夺魄,再之后是淡淡的腮红,以及艳红色的口红。
膏体在江寒鸦的唇上慢慢按压涂抹,但江寒鸦并不配合,挣扎间,口红划过雪白的皮肤,在唇角边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殷栖迟对这效果反而十分满意,他把江寒鸦抱到落地镜前,镜子里倒映出了一道陌生的人影。
镜子里的人盛装打扮,只是不论是身上的新娘礼服还是妆容都显得凌乱,头上没有任何饰品,长长的黑发披散而下。
江寒鸦的手被迫撑着镜子,然而镜子里的人影就连他也感到陌生。
“多漂亮呀。”殷栖迟说,他从后环抱着江寒鸦,巨大的落地镜将他的一切动作都映照地纤毫毕现。
江寒鸦猛然意识到了殷栖迟的想法,恨声道:“你敢!”
“别生气嘛。”殷栖迟说,慢条斯理的,他又有了新的剧本,信手拈来:“可怜的新娘,结婚当天被人从婚礼上掠走了。”
“我们高高在上的江少主,当然是看不上我的。”
殷栖迟笑着道,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如果生米煮成熟饭了,可怜的大少爷就是不依也得依了。”
“怎么办,好生气。”殷栖迟的指腹在江寒鸦唇边那道红痕细细摩挲:“妆都花了。”
他的手像是两只苍白巨大的蜘蛛,灵巧地在层层叠叠的红色衣裙中穿梭。
镜子前,江寒鸦无比直观的看到了自己的变化。
汗水滴落,眼神不由自主地迷离,生理性的泪水划过两腮,在下颌处摇摇欲坠。
脸颊潮红得像是发了烧,喘息的热气在镜子上制造出了一小片雾气。
这场景令他感到无比羞耻,不断的试图挣扎,然而殷栖迟的两只手狡猾地四处点火,不断地空耗江寒鸦的力气。
江寒鸦撑着镜子的掌心也逐渐湿漉漉的,他出了很多的汗,体温把冰凉的镜子也焐热了。
衣袖往下滑,露出两截手肘,手肘上也满是汗。
江寒鸦闭上眼睛,不愿意再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副不堪入目的模样。
然而殷栖迟轻轻托起了他的下巴,“睁开眼睛,老婆。”
他笑吟吟地道:“看看你多快乐。”
“除了我,谁还有这样好的技术,能把你伺候得这么周到?”
他贴着江寒鸦的耳廓轻声说道:“玄武大陆上的各种方式我也都看了,干巴巴的,有什么趣味?其他人能比得上我吗?”
“你……”江寒鸦气息不稳地骂他:“你不要脸……”
殷栖迟笑嘻嘻地说:“那种东西,我为什么要?”
每次江寒鸦骂他,都有种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的感觉。
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汇聚在他的下巴上,殷栖迟轻轻掰过江寒鸦的脸来吻他,把原本就有些花的唇妆弄得更花了。
殷栖迟特地选的那种纯手工的化妆品,安全可食用,但不防水不持久,妆容易花。
现在江寒鸦脸上的妆果然花了,被泪水和汗水冲得左一道右一道,显出几分带着色气的狼狈,配上那副抗拒的神情,愈发显得像是个被抢婚而来的新娘。
而他殷栖迟就是那个伺机而动,将人掳回来的恶人。
想到这里,他笑了。
他伸手握住江寒鸦的肩膀,江寒鸦闷哼一声,然后隐忍地道:“……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了,然后呢?”
殷栖迟说:“老婆,你要知道,像我这样的坏蛋,可不会因为几句威胁就放弃干坏事。”
他的嗓音带着些循循善诱:“你得做点什么才行。”
殷栖迟一边说,一边继续动作,江寒鸦身上的衣服半挂不挂,层层叠叠的长裙被褪下,堆积在他的脚踝边,他看着镜子里不堪入目的景象,在殷栖迟又换了一个新花样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
但他也渐渐明白了殷栖迟想要他做什么。
“你想要我打你……是吧?”江寒鸦微微喘着气:“那我就如你所愿!”
殷栖迟的脸被打得偏向了一边。
一个清晰的掌痕印在其上。
然而殷栖迟唇边的笑却更深了:“对了,就是这样。”
他暂停了动作,“你学得真快,宝贝。”
然后他抱起江寒鸦,往床上走去:“我是个野蛮人,亲爱的。”
“君子动口不动手那套对我没有用。”殷栖迟柔声说:“你想要我做什么,得动手才行。”
“就像这样。”
“你不喜欢镜子,那我们就去床上,老婆,你看,我多听话。”
江寒鸦跌在枕被间,帐幔垂下,他的眼前还闪着迷离的光影,殷栖迟的面容因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
“你究竟……?”怒意被困惑和茫然取代,“为什么?”
“你猜?”殷栖迟笑着俯下身:“大少爷这么聪明,肯定能想到的。”
江寒鸦闭上了眼睛。
殷栖迟笑着吻上了他湿漉漉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