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准备考试的那段时间里,秦酉舟都不再去跟船,只在家学习。
午后的时光漫长磨人,风扇只吹热风,但也聊胜于无,秦酉舟在后背一片湿热中朦胧醒来。
蝉鸣声加重四下无人的孤寂,身上那种恼人的黏稠感渗进皮肤中,天地变得空旷,空旷得似乎世界都只剩下她一个人。
透过窗,能看见地气被暑热蒸腾得在地面难耐的跳跃,再远些,就能看见一隅江面。
明天就是考试日,秦酉舟复习得差不多了,无事可做,便从背包里翻出母亲的手稿。
封面是手题的几个大字《她的江》,泛黄的纸张上字迹娟秀,这是一部半自传体小说。
上半卷讲述主人公小椿是个江边长大的农村丫头,自幼痴迷文学,但现实条件局限,养父母不愿供她读书,只盼着她早日嫁给渔老大的残疾儿子,她无人可依,只能对江水倾诉心事。父母去世,打工的兄长回来毅然扛起她的学费。她成了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走出芦苇荡,离开了大江。
下半卷空白。
只有八字序言,是出自于京剧《锁麟囊》里的一句话:休恋逝水,早悟兰因。
由于手稿写得很零碎,秦酉舟只能大概拼凑出这样的剧情。情节属于半虚构半写实,所以真真假假的也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秦酉舟最初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想要看看这里的江到底不同在哪而已。
她其实并不能完全读懂书里的半生情,太多隐喻读起来极其晦涩,她觉得母亲是故意为之,但书中情绪复杂让人难辨,有时觉得她不想让人懂,但有时又似乎迫切想要人懂。
将手稿放进行李箱压在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里后,秦酉舟出门走了走,这一走又走到了码头。
距离“7199”归港还有段时间,码头上只有一艘小木船,船的主人是一位老人。老人家正坐在码头石阶上掏出一支油亮褪色的旧烟杆,把烟叶在膝上铺平又捻成卷。
之前她在跟船的时候在江上见过他,舅舅说他叫刘伯,七十多了,以前这条江上都是他这种木头小船,一桨一桨划,最初的“华渡号”就是无数艘小木船联合的船队,后来发展为机动木船,然后铁船……到了“7199”已经陆陆续续换代了7次。
现在还在坚持手划船的也就剩下两三个老人了,连“7199”这样的客船在整个大江沿线也为数不多了。
方旭冬是在二十多年前和人合资买下的这艘客渡,前些年,一直传出要修沿江公路的消息,合伙人就说把船买了还能卖个好价,等事情落实了就卖不出去了。他不同意卖船就只好拆伙,自己出钱买下,全权运营负责。
365天,非特殊情况不休渡,一个人总是有心无力,他才找到了有证的陈三娃换班。
说起来,刘老伯也算是华渡号的老前辈了,他十几岁就在江上划船,划了一辈子。
“冬子的外甥女?”
老人嘬了口烟嘴,开口说了话,一张嘴,白烟从嘴角和鼻孔漫出。
“嗯。”秦酉舟坐在水泥桩上应了一声。
“城里来的?”
秦酉舟摸着脖子答了句: “……是吧。”
“嗯。”老人吧嗒了两口烟,没说什么。
过了会儿,他又问:“城里好还是这里好?”
秦酉舟想了想,没想好怎么回答,城里有她妈妈在的时候很好,她妈妈不在似乎哪里都变得一样,但这里也挺好的。
老人没等她回答,又吧嗒了口烟,自顾自说:
“江上好啊,江上自在。有条船想去哪就去哪,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他指了一下对岸:“看见那边没有?”
秦酉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个很幽深,树也茂密的山坳。
“就那个山坳坳里,以前有座庙哩,□□的时候拆了,拆下的木头被人拿回去做了条船。那船最后沉了,木又漂在江上,又被人捞起来做了条板凳,你猜,那板凳在哪儿?”
她摇头。
“就在你舅舅船上哩。你看,什么东西都在江上转,转来转去,最后又都回到了江里。”
老伯起身,佝偻着背,背着手,一级一级往上走,最后消失在码头另一头,只剩下他最后一直重复的话在秦酉舟耳边转,也在江面上转。
“大江好啊,大江好啊,走了的都会回来的,都会回来,江好着哩。”
江上的风大了些,似乎在应和他的话。
远处传来两声响亮悠长的鸣笛,秦酉舟看见从江心缓缓靠岸的“7199”。
江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傍晚的光从西边斜斜打下来,把整条江镀上层旧铜色。
好久不见的贺港半个身子趴在船舷上,低着头,江风乱七八糟地撩起他额前的头发,船快靠岸时他侧了下头。
岸边水泥地上站着个人,白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裙摆在小腿边翻飞。夕阳从她背后泼过来,将她整个人都融进一团暖光里,连雪白的裙子也染成了淡金色。
女孩一手挡在额前,一手伸过头顶朝他挥动,幅度很大,像是生怕他看不见似的。
贺港把头转过去对着江面,他又不瞎。
等船靠岸,缆绳套上桩,铁板哐当落下,他第一个下了船,双手插兜,走得懒散,经过她身边时连眼珠子都没斜一下。
秦酉舟挥着的手僵在半空,扬起的笑容也垮下来,她看着那道擦肩而过的背影,觉得这人简直冷漠得可怕。
她把手放下来,扯了扯被风吹乱的裙摆,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不大不小的音量,刚刚足够他听见。
倒是跟在他后头那个黑皮小子,走得拖拖拉拉,一双塑胶拖鞋在水泥地上打得啪啪响。
他趁贺港弯腰系鞋带的功夫猛一个后退蹿到秦酉舟跟前,歪着脑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头一回见到人类的黑猩猩。
这小子穿件花里胡哨的衬衫短裤,扣子只系中间两颗,露出里头一根有些脱色的十字架铁链子。斜刘海长得快遮住半只眼睛,底下那张脸细看之下倒是长得不赖,就是表情太过流里流气,一只脚还支出来,一个劲儿地抖,脚上那只拖鞋都快被他抖飞了。
秦酉舟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他。
“蔡嘉强。”
前头传来一道声音,语调平平却带着些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蔡嘉强的歪嘴笑瞬间就缩了回去,讪讪收回打量的目光,两腿并直站得规规矩矩。
秦酉舟抬头,在带着江风水汽的傍晚,不期然和贺港目光交汇。
那双黑色眼睛在夕阳底下颜色很浅,像是两团被江水稀释过的墨,边缘泛起屡屡红血丝,眼角往下耷拉着,透着难掩的倦意。
这个对视稍纵即逝,他很快挪开目光,抬起手揉揉两边的肩膀,转了转手腕,开始活动筋骨,然后抬脚往蔡嘉强屁股上踹了一下,控制着力度,刚好能把人踹个趔趄。
“看什么呢?”
蔡嘉强揉着屁股,也不恼,凑到贺港耳边,压着嗓门却没控制住音量 :“港哥,这就是冬叔传说中的外甥女?”
还没等贺港接话,他自己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随之拔高半度:“我靠,这么漂亮你不早说?在船上看见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仙女下凡了!”
秦酉舟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她尴尬地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裙边。
后头赶上来的方旭冬哈哈大笑,蒲扇似的大掌重重拍在少年后背,差点儿没把蔡嘉强拍趴下:”有眼光!我外甥女,能不漂亮?说她是咱雾峰镇最漂亮的女娃,谁敢说个不字?”
“舅舅!“秦酉舟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她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本来就是嘛,我没说错啊。”方旭冬理直气壮。
蔡嘉强这下可来劲了,揉着后背还不忘奉承:“外甥像舅,听说冬叔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方圆百里好多姑娘喜欢,外甥女长这样太正常不过……”
秦酉舟听不下去了。
她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头,恨不得把耳朵捂上,可风偏偏和她作对,一字不差地将前头的话送进她耳朵里。
“港哥,你不觉得吗?”
“什么?”
“觉得咱妹漂亮啊。”
前头沉默了两秒。
“……嗯。”
“嗯是啥意思,是觉得还是不觉得啊?”
“闭嘴,你话怎么这么多。”
秦酉舟低着头,脚尖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滚到一只灰扑扑的球鞋底下,停住了。
球鞋的主人飞起一脚,把石子踢进了江边碎石滩里。
她不可置信,猛地抬起头,瞪过去。
贺港半侧着身,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嘴角动了动,然后轻描淡写地耸了下肩,三两步就走到队伍最前头去了。
秦酉舟对着那个后脑勺呲了下牙。
她本来是想好好谢谢他的,那些复习资料,厚厚一沓,都是他找人复印后托舅舅带给她的。秦酉舟心里一直记着这笔账,就想着下次见到他时要谢他。
现在看来,幼稚!极其幼稚!
还很莫名其妙!
*
隔天要去县里考试,方旭冬特意空出一天。
码头上,贺港拖着步子也懒洋洋地上了船,眼皮耸拉着,眼底两团乌青,头发也乱糟糟顶在头顶。
他打了个不修边幅的哈欠,秦酉舟觉得他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你没睡好?昨晚上你干嘛了?”秦酉舟凑过去问。
贺港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那眼神又凉又淡,像是在说“关你什么事”。他伸手抓了把乱蓬蓬的头发,扯了扯嘴角,到底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眼见着本来好颜色的女孩把脸一拉,肩膀一转,气呼呼走到最前头去了,裙摆旋了半圈,扫过他的小腿,激起他一片鸡皮疙瘩。
贺港卸力靠在船舷上,伸手捏了捏额角,按住那根突突跳动的青筋。
不是他不愿意说,是真的没法说。
昨晚他去陈三家借宿。陈三本来说不回来,结果半夜三更带着女朋友摸进了门。
两个人大概以为屋里没人,动静闹得不小,他盯着天花板生无可恋,最后实在熬不住了,也没这个癖好,翻窗逃了出去,在街上一晃就是天亮。
这事怎么跟她讲?
到了县城,他说了加油,秦酉舟也不理。
考试分为上下午,上午的笔试没什么难度,秦酉舟出来时脸上带着笑,方旭冬为了犒劳她,带她去吃了安南最有名的酸菜鱼。
鱼片切得薄,下锅一涮就卷,酸菜也正宗,几个人吃得满头热汗。
吃到一半方旭冬接了个电话,脸色一变,放下筷子。
教他开船的老师傅没了,老人家住在临县,孩子都在外地,他得赶过去帮忙张罗。
秦酉舟说:“我也去。”
方旭冬摆手:“你去干什么?下午还有面试,好好面。”
就这样,他把秦酉舟交给了贺港。
在汽车站送别了方旭冬,大巴车屁股扬起一阵尘,将路边站着的二人扑了一脸灰。
贺港抬手在鼻子前头扇了两下,然后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就走。
秦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闷声不响往前走的背影,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跟了上去。
“舅舅让你看着我。”
贺港头也没回:“你不跟着呢吗。”
秦酉舟无言以对。
他们穿过汽车站台前面的小广场,拐进一条种满桂花树的巷子,又穿进堆满烂菜叶子的农贸市场……
贺港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她跟在后头,偏她今天穿了一双薄底鞋,鞋底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泥路上,能感受到滚烫的热度。
她忍了一路,终于在拐进第不知道多少个街角时开口了。
“要去哪儿啊?”
贺港脚步没停,幽幽飘过来几个字:“凉快的地儿。”
秦酉舟对着他后脑勺翻白眼,她额头渗出的汗把刘海儿都弄湿了,贴在前额上不舒服,她伸手往耳后别,加快步子,追到和他并排的距离。
“凉快的地方是哪儿?”
贺港偏头看她一眼。
女孩正仰着脸看她,阳光从茂密的桂花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的细汗上,就像洒了一脸碎金。
他不自在地把头转开,强制抹去心中浮躁。
“去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