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蒂愣住, 垂放在作训服两侧的手缩了缩。
“她们说的情况我也听了，那个女孩当时被变种盯上，连地下基地都没进得去。”明媚继续说道, “怀江市当时爆发的异变, 我没记错的话属于四级分类吧，后面还有大海啸，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就算没死在变种嘴里, 也逃不过那场海啸。”
“冯昭和那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坚信她们朋友一定能活下来，我也没好意思说实话, 怕打击到她们。”
明媚叹了口气，温蒂没有接话, 她沉默地凝望向不远处的佟榆。
她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研究院天枢分支的候梯平台, 和内部正在上教学课的医疗兵们中间横隔了一层玻璃墙。
或许是一大群列队等候的护卫军相当扎眼，正学习急救知识的佟榆余光瞟到, 连忙转身确认。
看清来人的瞬间, 她像看到某种希望般, 一刻也不敢耽搁地跑向候梯平台。
“欢迎乘坐天枢三号。”
精卫轻柔的播报声在此时响起。
温蒂看着佟榆越来越接近的身影, 在其余人发觉异常的前一秒收回视线，带着队员们进入天枢。
舱门即将关闭的瞬间, 少女刚好赶到, 她急促地喘息着, 隔着越闭越小的缝隙愣神看向内里只差一点就能赶上的护卫军们。
明媚顺着缝隙歉意地朝她笑了笑, 示意她们无法在此耽搁, 但自己已经将意思传达。
舱门关闭，佟榆焦急地开口说了些什么，但推进器启动的气流声将一切声音掩盖。
“确实, 普通人根本没有可能活下来。”温蒂在此时接上明媚遗留的话茬，“还是不要给希望才好。”
就像正疾速上升的天枢一般，她的命运从出生起就注定无法在某个节点停驻。
温蒂这个身份在末日降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被抛弃的过去式，她是阿莱勒莉亚，是“江乔”，是海洋之主，也会是未来的神，但再也不会是温蒂。
所以无需回应，就让佟榆慢慢接受温蒂已经死于海啸末日就好。
明媚抿唇点了点头，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有些沉默。
“乔乔，你还在真好。”半晌，她说。
温蒂感受到她慢慢拉住自己的手，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欢迎来到'公国'916层，生物医学研究院。”
好在没多久，天枢便抵达了目的地，精卫的播报声打破了梯室内莫名有些凝滞的氛围。
众人列队鱼贯而出，明媚回归第二排，和沙婙陈青阳，以及原先D队的两名小队长走在一起。
“乔乔，有你真好~”陈青阳已经恢复了精神，阴阳怪气地学舌明媚。
沙婙在旁边嘁嘁地笑。
明媚：“......”
“各位，往这边走。”走出天枢，早已候在门口的引导机器人出声。
它和分配给温蒂的专属智能R779长得有些许相似，白色的光滑躯体，脑袋是能够模拟表情的数据显示屏，但作为公用引导机器人，体型稍微大了一些。
机器人的应用在一二等公民生活区较为普遍，三等公民生活区更常见的是负责巡逻的监管机器人，比较死板也不可爱，所以众人看见引导机器人，还有些好奇。
一行人跟在机器人身后向内部走去。
这是一条向内延申的笔直走廊，光滑的地面映射着头顶白炽的光线，有些微微反光，空气中弥漫着药剂和消毒水的气味，像末日前的医院。
两旁都是实验室，用玻璃墙隔开，透过玻璃墙能看见内部各式各样的仪器，药液，甚至异种标本。
“你们这些祭品......你们这么对我，神会惩罚你们的！”
“该死的祭品！”
“神啊......”
忽然，一声声略带癫狂的嘶吼从下一间实验室传来，众人正好经过，也看清了内部景象。
“方银朱？”
沙婙看着熟悉的面容，喃喃出声，两艇合并时她和陈青阳负责带领队员控制发狂者，对这个昔日的同伴自然有些印象。
实验室内有十数个被锁拷固定在实验台上的人，他们的头发被剃光，后脑勺连接着某种仪器，实验台周边大大小小高低错落的显示屏上呈现出各种数据。
方银朱便在其中。
看见有人经过，他猛然锁定玻璃窗外的众人。
那双赤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球外凸地似是要从眼眶中跳出来一般，将所有人都骇了一跳。
他幽幽呢喃，随后逐渐发展成嘶吼：“为什么......为什么我听不见神的召唤。”
“都怪你们，都怪你们，献祭，我要为了神献祭你们”
敏感的词汇吸引了陈青阳注意，她明显愣神，不知道想些什么死死盯着方银朱。
温蒂不着痕迹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他们......还没恢复吗？”邵肃拧紧眉头。
这些发狂者从蛇怪现身前便被控制在了003号逃生艇，方舟到来后他们被医疗兵带走，毕竟不是被变种生物寄生，她还以为蛇怪死后他们早就恢复了，或者就是在进行治疗。
但现在这样子，明显不是。
“其实我一直想问，”有队员出声，“他们说的神到底是哪个，是那条蛇还是我们当时看见的那个......”
她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邵肃朝她摇了摇头，示意这个话题就此终止。
她们都知道，这件事现在是方舟机密，如果公之于众很可能会使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秩序再次崩溃，廖队因此还被上面传唤，要求两艘艇的护卫军对相关事项进行保密。
时间已经接近，众人也不再耽搁，跟随引导机器人前往检测大厅。
检测大厅几乎位于最尽头，高大的舱门打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愣了一愣，温蒂看着大厅内的场景，眸色沉了沉。
她的猜测没有错。
恢弘的大厅呈尖顶式延申，最前方的主席台上坐着十数名领导人，将级军官和研究员们坐在领导人后方，循声全部看向入口处。
“成玉，这是你的兵？”闵元一轻轻侧头，看向身后之人。
廖成玉点头应是，看向入口处迅速落座的女兵们，笑意和紧张一同从眼底闪过。
大禹计划，没有人比现在的她更清楚上面对这项计划的重视程度，作为长官她自然希望自己手下的兵能脱颖而出，这样不仅自己的军途会更顺，那群孩子也能入得了这位领导的眼。
但是......
想起先前一批进行选拔检测的护卫军，廖成玉眼中掠过一抹忧虑。
人控机甲是末日后的新型科研产物，是划时代的机器，它的面世绝对能够带领人类进入一个全新时代。
可也正因为全新，即使是机械工程研究院负责研发机甲的研究员，也仍未彻底摸清机甲对驾驶者的要求规律。
现在他们唯一清楚的，就是机甲对驾驶者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概念——精神力。
精神力意味着驾驶者能否持久全面地驾驭机甲，实现真正的人机合一状态。精神力越高，驾驶者越能发挥出机甲真正的实力，并且驾驶起来越不费力；精神力越低，则与之相反，光在掌控机甲上便需要耗费更多精力。
而那些精神力检测低于D级的护卫军，从天资上便注定无法成为探海者，如若强行驾驶机甲，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精神损伤。
虽然清楚了概念，但他们仍未掌握规律，每个人的精神力似乎生来如此，完全随机，无法像体力耐力一般进行后天锻炼成长。
先前一批进行检测的护卫军中有很多被看好的选手，却都折损在了精神力这一项，廖成玉回想着，不由自主再次望向不远处自己带出来的兵。
女兵们兴致勃勃，意气风发，一个个像小狮子般锁定大厅中央的检测仪，似是在畅想成为探海者，驾驶机甲猎杀变种的未来。
廖成玉叹了口气。
这群孩子......现在恐怕还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体检，可她心里清楚，一旦检测出精神力不过关，几乎是对她们未来腰斩般的打击。
人类文明如若能继续延续，机甲势必会成为全新的发展趋势，精神力这一标准也注定会成为和从前身世出身、高考成绩般并驾齐驱的分水岭。
不，准确来说是更加残酷。
“廖队也来了。”进入坐席，邵肃看向主席台。
明媚缩了缩脖子：“不是说体检吗，怎么搞这么大阵仗......廖队一来我会紧张啊。”
沙婙戳了戳她：“上面那么多大领导你不怕，你光怕廖队干什么。”
“大领导又不会骂我。”
温蒂没有理会她们小声的笑闹，而是蹙眉看着大厅中央的检测仪器。
很眼熟，熟到甚至让她有一种既视感，但所在的场景过于匪夷所思，她有些无法将眼前的仪器和自己的猜想联想到一起。
“疾风智控生物检测仪。”明媚眯着眼睛顺她的视线看去，念出仪器上的一行小字。“乔乔，你在看什么？”
温蒂收回视线，只觉得思绪第一次这么乱，脑海中信息像暴风般迅速运作规整。
疾风，windy，wendy，温蒂。
没有错，这是她给自己那还未彻底成立的智脑公司起的名字，智脑生物检测仪就是她和她的团队拿去参加创业投资峰赛的项目。
这个她和团队精心打磨的项目当时成功杀出重围，收获专利，还赢得了大额奖金与投资意向，填补了当时她和团队一群穷学生的资金缺口。只不过公司还在资质申请阶段，项目还在筹建生产线，猝不及防来临的海啸末日便将一切摧毁，中断了她靠这个项目成为富豪创一代的规划，也中断了她的人类生涯。
如果是他人窃取了她的成果，必然不可能沿用她起的名字。
所以是有人，而且还是她团队中的伙伴，来到了方舟，将她还未面世的作品研发了出来，获得了方舟的重视和使用。
“海洋即将淹没陆地，人类末日，速来藏北。
——S”
那条至今无主的第一则末日预警出现在她脑海。
温蒂抬起头，开启了海族五感，喧杂吵嚷的人声和能量波动如钻头般涌入脑海的瞬间，她捕捉到了隐于人群中的熟悉面孔。
少年人坐在主席台后侧，身着研究员的标准白色外衣，正微微低头伏案记录着什么。
乌黑细碎的发丝柔顺地垂在额前，微微遮住平平无奇的面容。
温蒂对着那张一眼过去便会忘掉的脸思索半晌，回想起他的名字。
游时。
她当时从数字孪生医学这门校选课挖来的合作伙伴，一个学校论坛里挺有讨论度的医学怪胎，性格孤僻又阴郁，不怎么搭理人，每天一心扑到课业上。
学校论坛里大家对他的观感都不怎么好，但那时她的参赛团队需要一个医学顾问，于是她想办法搞到了他的选课表，设计成为他校选课的搭档，又花了整整半学期让他放松警惕，加入了她的团队。
或许是那张脸太没有记忆点，又或许是利用完了价值，她并没有把游时纳入自己人范畴，也没觉得自己和他的关系值得他发出一条末日预警。
另一边，伏案记录数据的少男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温蒂关闭海族五感，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都到齐了吧。”随着本批最后一只参加选拔的护卫军落座，主席台上的闵元一站起身宣布。
“今天我们要进行——探海者精神力检测。”
-----------------------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