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的确又怀孕了。
他能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下腹比往常沉了一些,那种隐秘的坠。胀感,是生命正在强行扎根的信号。
说实话,按照之前那群怪物丧心病狂的纠缠频率和那种近乎病态的方式,想不怀孕都难。
在那些意识被青朝搅得支离破碎的日夜里,时予甚至会模模糊糊地产生一种困惑,真的能承受住如此高强度的繁衍吗?
肚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成型的生命,会不会被新的洗头膏给冲走了?或者生下来之后发现头顶坑坑洼洼的。
至于现在肚子里揣着的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时予自己也完全不得而知。
在这个极度混乱的大作战里,想要分辨生出来什么虫子纯靠开盲盒,唯有等它破壳的那一天才能揭晓答案。
但也没什么关系,反正都是时予的孩子。
而在寝宫的那场对峙结束后,哈格索斯明显变得轻松了一些。
这位曾经因为嫉妒而几近疯魔的蛇虫,现在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时予身后。他似乎总是忍不住想要盯着时予的眼睛看,试图从那双清冷的绿瞳里,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对他的偏爱与承诺。
时予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想确认自己不会抛弃他们。
“我答应过你们的,我就不会食言。”
时予靠在软榻上,抬手顺着哈格索斯宽阔的脊背露了露,就差补一句“坐下”“握手”。
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暂时安抚了虫族焦躁的神经。
不急于一时。
时予心里规划。
慢慢来吧,他会逐渐让这群满脑子只有掠夺的野兽明白,在这个宇宙中,并不是非黑即白;他对虫族和对人类之间,已经不再有绝对的种族偏向。
等未来,等局势彻底稳定了,他或许可以带着虫族,一起去探寻那颗传说中的古地球。
·
人类星舰,晚宴。
这个时代的人类刚刚进化出ABO性别,尚未建立起那种庞大而严密的集权帝国体制。因此,在娱乐与精神建设方面的发展,显然远不如百年后的未来那般丰富多彩。
这场由人类方面精心筹备的晚宴,尽管披着“庆祝百年和平结盟”的盛大政治外衣。
但剥去那些华丽的修饰,也不过就是一群各怀鬼胎的人聚在一起,喝喝酒,跳跳舞,互相虚伪地试探,说几句言不由衷的场面话罢了。
小托作为一只刚刚“开智”的高级工虫,有幸作为虫母的护卫随行参加了这场晚宴。
不久前,小托在寝宫走廊巡逻时,因为偶然被母亲叫进屋里大口喝水,他的进化进程被强行拉快了。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他大脑皮层上的褶皱肉眼可见地增多,智商呈现指数级暴涨。
很快,他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该怎么扭曲自己坚硬的节肢和骨骼,忍着剧痛,把自己歪歪扭扭地拼装成了一个符合人类审美的人形。
他甚至还和几只同样开了智的同伴一起,搞到了一份从人类那边流传过来的“星际Alpha帅哥排行榜”。
这群平日里只知道杀戮和叫妈妈的虫子,七嘴八舌地聚在一起,对着榜单规划自己的五官——哪里高了,哪里低了,然后嘎巴嘎巴地开始“捏脸”。
“你这个鼻子再高一点吧,我之前喝水的时候发现如果高一点正好能让妈妈更舒服。”
“哇,这么宝贵的信息你居然愿意告诉我,真是太感谢了,不过我的鼻梁已经扯到十五厘米了,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没事的兄弟,独特才能让妈妈另眼相待。”
原本,小托对于人类这个种族接触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反感。
在他的认知里,宇宙这么大,有没有外来的种族,多一个还是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直到昨天,他和所有的虫子一样,得知了一个堪称天崩地裂的消息——他们至高无上的母亲,竟然在宫殿里,被一个人类雄性给引诱了!甚至还做出了那样越界、暧昧的事情!
要知道,在虫族的社会体系里,竞争是何等残酷!
就算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夫,想要分得母亲的一丝宠爱,也是非常困难的。
他们需要进行无休止的内部厮杀和钩心斗角。
而像小托这样不能算底层的工虫,穷极一生,哪怕直到死去的那一刻,如果能够有幸在母亲的眼睛里多停留那么几秒钟,那都已经是造物主天大的恩赐了。
可是,这个叫霍克的人类,才刚刚出现,甚至连一根毛都没有付出,就能够轻而易举地俘获母亲的芳心?!
如果放任他们继续接触下去,那还得了!
为了做到知己知彼,小托紧张地去查阅了一下人类目前的人口基数。当看到那个数字时,他绝望地发现,人类的数量竟然也有数亿之多!
而在这些人类里,被称为“Alpha”的高级雄性,竟然占比高达百分之三十!
小托觉得天都要塌了。
虫巢内部,他有那么多同族竞争对象还嫌不够卷,难道以后还要再源源不断地放一些异族进来争宠吗?!
更可怕的是,妈妈明显对人类的皮囊更感兴趣!
....补药啊....
小托的这种危机感,同样也是在场所有伪装成人类的高级雄虫的心声。
一时间,这场本该觥筹交错的晚宴,气氛变得十分紧绷。
能参加晚宴的虫族当然都是以拟态的模样出席,个个顶着张人脸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母亲的人类,眼神凶狠得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
娇贵的虫母实在是看不上人类端出来的这些他早就吃吐了的“风味美食”,例如午餐肉、鸡肉条、肉罐头等等,委婉地表示自己还能稍微走走,让人带着他去了别的舱室。
顶层时予被几位王夫簇拥着去了二楼的独立露台。而留下来的小托等虫,则不得不留在底层的大厅里,和那些人类官员们“愉快”地聊聊天。
小托极其不适应地扭动着身体,试图调整身上那套严丝合缝、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人类礼服制服。
他动作拙劣地端着一杯高脚杯,用余光偷偷观察着那些神色自如的人类,学习他们是怎样优雅地行走、举杯和就餐的。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酒气的人类官员从背后靠了过来,极其自来熟地伸手拍了拍小托僵硬的肩膀。
“嘿,兄弟!”
那官员显然是喝高了,舌头有些大,摇晃着酒杯感叹道:
“嗝……你们那个虫巢,真是精美绝伦的建筑奇迹!太可惜啊,此行领袖不允许我们用全息影像记录下来。否则,光用那些干巴巴的文字转述,回去可是要失色很多的。要是能拍下来,一定会在人类星网上引起轩然大波的!”
“特别是……特别是你们的那位母亲。我的天,那简直是……唉,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人!我看呆了好多次,他简直不像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的那个....”
由于喝醉了,官员词穷了半天,也举不出来一个能形容那种美的正确例子,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极其冒犯的胡言乱语:
“就像是个不可思议的……外星生物一样。呃,他的虫体本体,在你们眼里肯定也是非常美丽性感的吧?”
小托的后槽牙瞬间咬得嘎吱作响。
看吧!我就知道!这群恶心的人类,这就已经开始觊觎我们的妈妈了!
小托在心里疯狂咆哮,神色变得更加紧绷、冰冷。他不着痕迹地抖了抖肩膀,别开了那个醉鬼的触碰。
官员却毫无察觉,依然自顾自地喷着酒气:“说实话,我来之前还在想,你们整个巢穴里那么多雄性,就娶着这么一个老婆,那每个人才能轮到侍寝多久啊?会不会跟我们古地球时期的皇帝一样,后宫三千,有的倒霉蛋可能到死都见不上皇帝一面?”
“但结果,我今天一见到你们的虫母殿下……我瞬间就不这么想了。”官员笑了起来,“啧,能有资格变成他的丈夫,别说排队了,那当个小三十、小四十,哪怕只是春风一度,这辈子也值了啊!可惜我是个人类,没这个福分……”
小托:“……”
他现在真的很想,非常想,伸出自己隐藏在袖子里的锋利节肢,一把将这个胆敢亵渎母亲的人类脑壳给绞碎。
小托垂下眼眸,死死捏着手里的高脚杯:
“我们不一定就非要让母亲记住我们。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能够让他开心、幸福就好了。只要有母亲在,虫巢的意志就永远不会消亡。”
那个人类官员又闷了一口烈酒,摆着手“哎呀哎呀”地笑了起来:“你们实在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哦对,太纯爱了!哈哈哈!其实我们人类普通民众就是喜欢看这种跨越物种的纯爱故事。”
“等这次会面结束,咱们两族之前在边境闹过的那些不愉快啊什么的,全都一笔勾销!”官员大方地拍了拍小托的胸口,“只要把这个故事一包装,人类民众绝对会很喜欢你们的!”
小托尴尬地“呵呵”了两声,不阴不阳地嘲讽道:“那可不一定。我们很多虫子的本体原形,好像在你们人类的审美里,并不怎么受欢迎。”
“哎呀,这个你瞎操什么心!”
官员醉醺醺地摆摆手,眼睛里闪烁着商人般精明的星星眼:
“等到时候我们回去了,让星网画师给你们画得萌一点、二次元一点不就行了!再搭配上……再给你们的虫母殿下画个绝美的拟真画像放到一块。哎,那反差萌的效果!说不定你们虫母殿下,在人类这边还能顺势出道,成为顶流大明星呢!”
官员越说越兴奋,转头看着小托那张面沉如水的脸,疑惑地拍了拍他:“哎,不是,兄弟。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笑啊?”
小托看着他,缓缓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透着几分狰狞杀意的扭曲笑容。
如果不是母亲下了死命令不准动手,这个人类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
晚宴继续进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星舰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觥筹交错,酒香四溢。大家紧绷的神经基本上都放松了下来,无论是人类还是拟态的虫族,都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这聊那,试探着彼此的底线。
中途,守在二楼露台外围的王夫们会偶尔抬起头,透过玻璃寻找母亲的身影。
时予刚才以里面太闷为由,独自一人靠在甲板的暗影处吹风,手里端着一杯没有酒精的果汁,静静地盯着遥远的星辰发呆。
然而,不知道是在哈格索斯第几次抬眸确认时,他猛地发现——那抹靠在栏杆上的白色身影,竟然凭空消失了!
哈格索斯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条危险的竖线。
“妈妈呢?!”
他立刻放下了手里那个对他来说毫无营养价值的酒杯,一把推开正在试图和他套近乎的人类官员,连敷衍地聊天都懒得维持,,开始在星舰庞大的空间内四处寻觅。
而此时此刻,被虫族满世界疯找的时予,正身处星舰下一层、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的楼梯死角阴影处。
这里极其隐蔽,只有对面通道的排风口处,漏进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线。
那点微光打在时予的脸上,将他那双清冷的碧绿眼眸,照射出一点犹如猫眼石般危险而迷离的亮光。
霍克,正静静地站在他的对面。
“殿下的身手真利落。”
谢谢,未来的你教的。
时予皮笑肉不笑。
其实,他早就想着要在离开星舰之前,想办法跟霍克再进行一次单独的对话。毕竟关于地球的坐标和那些隐秘的交易,还有很多细节没有敲定。
但是,当他真的准备这么做的时候,时予无奈地发现,在这个布满了王夫眼线和人类监控的星舰上,他竟然不能够坦然地、大大方方地邀请人类的元帅跟他去会议室单独聊聊。
一旦他敢那么做,人类那边或许无所谓,那群正处于敏感期的虫子绝对会当场发疯,把整艘星舰给拆了。
最后,不知是出于顾忌,还是出于某种隐秘心虚的心理作祟,时予实在没想出什么体面的方法,只能趁着黑暗,略显狼狈地、匆匆溜到了这个没人的死角角落。
现在回想起来,这画面简直荒唐透顶。
搞得明明他们要谈的只是关于坐标的政治交易,却弄得跟什么被丈夫们严加看管的共妻,正在背着所有人,偷偷跟有过一面之缘的野男人私奔一样。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殿下。”
霍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嗓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您难道……就不想去那个跟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看看吗?那里虽然可能不是您真正的故乡,但或许,是您生命的某一个来源。”
霍克微微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极具压迫感的Alpha信息素不动声色地将时予包裹:“您真的要因为顾忌那几个供您繁衍的工具的情绪,而委屈自己,放弃您内心真正的想法吗?”
“我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君主。”时予微微仰起头,眼神清明,不为所动,“我的考量,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片面。地球,我一定会去的,只不过……我说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呢?”
时予垂下眼睫,似乎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线。
半晌,他重新抬起头:“等到两族的关系真正有了和平基底的时候。”
如果要框定一个模糊的时间范围。
他想把那个在百年后彻底引发两族血仇、导致虫巢动荡的“虫母突然消失”的关键时间节点,给硬生生拖过去。
只要他不在那个节点上失踪,或许未来的那场百年战争就不会发生,一切的宿命就会被改变。
然而,听到这个回答,霍克却忍不住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我理解您的顾虑和想法,殿下。”霍克的笑声里透着一丝遗憾,“但是,如果真的要等到那个不确定的彻底稳定的时候……我恐怕,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看着时予,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殿下。”
时予莫名地沉默了下。
他看着面前这张和未来一模一样的脸,心底划过一丝异样,淡淡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会一直关注你的动向,无论如何,我会赶在你寿终正寝之前……”
“不。”霍克突然出声打断了他,话锋猛地一转。
他在黑暗中缓缓摊开了自己宽大的手掌,递到时予面前。
发灰的瞳孔在背光时几乎看不到一点波动。
“殿下,我能否再检查一遍您的骨骼呢?”
时予看着那只手,面无表情地冷嗤了一声:“如果同样的借口你还要再用一次的话,我真的要怀疑,你是借着治病的名义,在故意占我的便宜了。”
“我还不至于为了贪图这点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而冒着惹怒您的风险。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时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微微叹了口气,将自己那截冷白纤细的手腕,递了过去。
这一次,霍克极其克制。他非常有分寸地,只用指腹轻轻扣住了时予的小臂骨骼,没有任何多余的逾矩动作。
黑暗中,精神力犹如实质般探入。
半晌,霍克缓缓收回了手。他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您刚才说,会赶在我寿终正寝之前,但其实我们的时间都很有限。”
时予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前几天在您的寝宫里,我用精神力探查了您的内部结构。殿下,您的身体正在崩溃。”
时予的脊背微微绷紧。
“人类的躯体,哪怕经历了异变,想要承载、生产并抚养那些拥有恐怖能量的虫族高级卵,还是太过勉强了。它们像寄生虫一样,在榨干您的生命本源。”
“虽然那些虫巢里的雄性每一个都愿意为了您的一点微小意志献出生命,但不可否认,您每一次生产都在成倍地消耗自己的寿命。”
“迟早有一天,这副躯体会彻底崩溃。没有人能准确预测那是什么时候,这些征兆只有您自己才能感知。几百年,几十年。”
时予没有说话。
“我为这个时间限度感到开心。”
霍克说:“因为我的寿命同样有限,不必亲眼见证您的离去。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我所观测到的地球坐标是否还在原来的轨道上,就更加无法保证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通风口的灰尘在微弱的光线里上下浮动。
时予听完这番突如其来的诊断,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应该产生的震惊、恐惧,或是复杂的情绪。
他只是平静地偏过头,将手腕收回宽大的袖子里,淡淡地问:“那么,彻底崩溃之后是什么?迎来死亡吗?”
“我不清楚。”霍克深深地看着他,“人类口中所谓的‘轮回转世’,更像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宗教信仰,是活人为了寻找慰藉,对死人重新归来寄予的美好愿景。”
“但是,据我这些天在虫巢的浅薄了解,虫族货真价实存在着基因轮回的。或许,在您的肉体彻底崩溃死亡之后,您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重塑身体,重新回到您的孩子们、您的丈夫们身边,也不一定呢。”
时予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霍克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撒谎。就算是撒谎,作为一个人类,他也绝对编造不出这种涉及虫族核心机密的理由。
这很有可能,就是事实。
想要验证这个事实也很简单。时予大可以不相信霍克的鬼话,然后安安心心地回到虫巢,等个十几年,慢慢观察自己身体的变化。
可如果霍克说的是真的的话,那就完全命中了未来的宿命闭环。
就算他不到处走动,甚至放弃去探索什么,他的身体也会在几年后慢慢垮掉、崩溃。到时候,他还是会在这群虫子面前“消失”。一切的悲剧,依然会重演。
时予轻轻闭了闭眼。
半晌,他有些觉得讽刺地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怎么比我还在意我能不能看到地球的事?”
他睁开眼,那双绿瞳锐利地审视着霍克:“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吗?既然你深知人类的寿命如此短暂,难道你不应该抓紧时间,多去关心关心你自己的命运轨迹吗?”
听到这个反问,霍克微微靠在墙上,姿态放松了几分。
我很想关心。但是,殿下,人类社会实在是太无聊了。”
“如果要在人类社会里凭武力往上爬,以我天生精神力,只需要再搭配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政治计谋,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那个至高无上的领袖位置收入囊中。”
霍克堪称理性地诉说着足以引发政变的狂言。
“这就是人类生命的顶端了,再往后就要投入到为了保全自己的权力和性命,而日夜殚精竭虑、钩心斗角的无聊游戏中去。”
霍克看着时予,缓声道:“历史永远是在重复的。我发现,人类所谓的伟大生命,归根结底,也不过就是那样而已。我并不想加入这种庸俗的、无休止的权力反复之中。”
“如果不是对那些曾经消失的、被埋没的历史,以及对存在于这个宇宙中、我还没有见过的神秘生灵存在着一丝好奇心……”
霍克的嘴角轻轻勾起,那一抹笑容里,有一丝刻入骨髓的、看透生死的虚无,却又带着那么一丝不羁的味道,一闪而逝。
“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了您,我说不定在某一个无聊的清晨,就已经选择自杀结束这荒谬的一生了。”
时予静静地听着他这番骇人听闻的言论。
他同样将身子向后靠去,把自己完全隐入了走廊死角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截白皙精致的下巴。
“你这种心理状态,就是很典型的虚无主义。”
时予懒懒地闭着眼睛,像一个在诊断精神病患的医生,冷酷地给出了解决方案:“人类应对这种心理疾病的有效措施,就是抓紧时间去结婚,生一个小孩。然后等老了之后,再天天带带孙辈,操心他们的人生轨迹。”
“相信我,只要你拥有了那种一地鸡毛的人生,它就绝对不会再给你任何空闲时间,去想这些生与死的哲学问题。”
“小孩么?”
“我不喜欢小孩。”霍克笑了笑,真的顺着他的话探讨起来,“为人父所要付出的同理心太多,要对另一个脆弱的生命负责一辈子,能做好的概率太小。”
时予在黑暗中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那你以后可千万不要生小孩。”他顺着霍克的话往下挖坑,“就算在路边看到被遗弃的,捡来的也不行。”
“人类的内斗每天都在制造大量战争孤儿。如果养个孩子就能缓解空泛,那些得了创伤综合征的士兵直接去领养就行了。”
两人聊着这些看似荒诞的未来规划,霍克垂落的指尖极其自然地再次向下伸了过去。
动作轻微,隐蔽,不带任何明显的攻击性。时予闭着眼,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想要阻止时,霍克温热的指尖已经陷入了他柔软的小腹。
霍克的手指隔着衣料覆盖在刚刚平坦下去、却又重新孕育了新生命的地方。
“殿下,如果您能强硬地拒绝那些雄性,避免如此频繁的繁衍,或许这具身体还能维持得更久一些。不过那样的话,恐怕也会影响虫巢的生存。两难的死局。”
那片被触碰的地方,里面的卵甚至还没有成型,不会移动,更不会感知。可被Alpha的温度覆盖着,时予却觉得小腹深处像被点了一把火,不知是不是小孩在抗议。
霍克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百年之后,自己的肚子里会真的揣上一个掺杂着他基因的、纯正的人类孩子。
“总之,这一切都要看您自己的选择。”
霍克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度,“我相信没有什么决定是一定对或一定错的。我会用有限的时光继续等待您的答案。”
他退后半步,恢复那副惯常的得体的模样:“我们回去吧,殿下。您的丈夫们应该已经发现您不见了。再在这里待下去,今天的和平宴会恐怕就要发生变故了。”
他微微俯身,摊开手掌,递到时予面前,一个借力的动作。
时予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片刻后将细白的五指搭了上去。
但他没有借力起身。相反,他手指收紧,一把攥住霍克的手腕,将毫无防备的男人猛地向下一拉。
“你刚才说的那些,抛开你是否有自己的功利目的不提,”时予目视前方那缕微弱的光线,嗓音冷静,“确实有一定道理。但我有自己的理由,不能完全相信你,更不可能现在就拍拍屁股跟你走。”
他借着拉拽的力道缓缓站起,迈上一个台阶。身高的优势瞬间逆转,他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霍克,碧绿的瞳孔里闪烁着光芒。
“你不是说,你生命的意义现在完全在于我?”
时予微微俯身:“那不如干脆就别走了。脱下你的军装,放弃人类身份。我把你当成宠物养在外面的星球上,等我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去找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