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时予在外面待了太久。他一路走,那件宽大的幻蛾外袍就一路往下掉着散发荧光的亮粉,哈格森想不找过来都难。

此刻,赫尔曼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把时予送回去,毕竟他还没傻到为了一个人类俘虏,在这个节骨眼上挑起虫族内斗的地步。

二是无视哈格森,继续按原定计划,强行将时予带到圣殿的最深处。

大祭司的内心正十分有条理地试图权衡利弊,但身体表现出来的诚实反应,却是将怀里那个散发着致命甜香的人类,抱得更紧了些。

圣殿原本死寂宁静的氛围,被彻底搅乱了。

哈格森大步流星地闯入内室,周身裹挟着几乎凝为实质的戾气。

他身后跟着阻拦无果的小蛾子,作为一只刚出壳不久的幼虫,想要拦住一头气势汹汹的高级雄虫,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身上那件华丽的翅膀毁了一半,像只秃了毛的飞蛾,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

烟尘还没散尽,小蛾子就在一片狼藉中焦急地搜寻着“妈妈”的身影。然后,他在自家亲哥的怀里,发现了衣衫不整的时予。

赫加索狠狠一愣,紧接着气急败坏地嚷了起来:“哥!你不是说他是我们的敌人吗?你不要抱着他呀!”

哈格森与赫尔曼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开始了无声的对峙。

两股高阶雄虫的威压在封闭的室内轰然碰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赫尔曼极力避免这一幕看起来太像人类世界里荒谬的“捉奸”现场,可他越是这么想,搂着时予腰肢的手就越是无法松开。

他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万一松手,时予摔倒了怎么办?

这个脆弱的人类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不稳定的胚胎,摔一跤怕是真要没了。到时候大出血,还得费劲去救他的命。

所以,他紧紧扶着时予,是有绝对正当的理由的。

哈格森冷冷地扫了一眼赫尔曼环在时予腰侧的手,眼神阴鸷得仿佛要将那只手剁下来。

他讽刺道:“这就是你说的,‘要把他撕成碎片’?趁着他在发情期,把人诱骗到你们蛾虫的领地?你不是说他会玷污你们的圣殿吗?怎么,恨不得直接把他拉到你的老巢里?”

哈格森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把他还给我。”

被弟弟狠狠坑了一把的赫尔曼,简直有苦难言。

他试图维持大祭司的尊严,将话题扯回正轨:“我们当然是有正事要商量。我要带他去先祖的尸骸面前,让他赎罪。”

“哦?”哈格森的声音危险地压低了,深蓝色的眼瞳竖成了一条线,“搂着一个濒临发情期的人类去赎罪?你经过我的同意了吗?我允许你把他带走了吗?”

赫尔曼的脸色也随之冷了下来,反唇相讥:“是你自己看不住人。”

赫加索夹在中间,努力想要再劝一句:“你们两个去外面的角斗场打吧!我替你们在这里保护妈妈!”

奈何未成年在这里根本没有话语权。哈格森连眼睛都没瞥他一下,目光直直地钉在时予的背影上,如芒在背。

时予靠在赫尔曼怀里缓了口气,轻轻抬手,推开了大祭司滚烫的胸膛,借力站直了身体。

他脸色依旧因为磁场压迫而显得苍白,但因为发情期的情热,那双嘴唇却红得惊人。

哈格森看向时予:“其实,我早就发现您在和这头高贵的飞蛾接触了。但我希望您能够早日融入虫族,找回同类,所以没有阻拦。您明明答应过我,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为什么要走?”

“答应过你的,我一定会履行。但不是现在。”

时予轻轻“啧”了一声,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似乎对这场争执感到头疼。

“他怀孕了。”赫尔曼在一旁阴森森地抢答,直接抛出了深水炸弹,“是人类的种。哈格森,你可以放弃你那无所谓的执着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发情跟他交配,而是先想想,怎么帮他保住他肚子里别人的第一个孩子。”

“.....”

哈格森愣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滑向时予单薄平坦的腹部,失语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可怕:“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情,跟外人没关系。”

趁着两大首领对峙的这个时间空隙,赫加索仗着自己还没长大的体型优势,滑溜地钻进了时予空出来的怀里。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紧紧盯着时予的脸,目光从上到下扫过眉心、眼尾、唇角的弧度,连一丝细微的抽搐都没有放过。

“妈妈别怕。”他轻声说,声音里褪去了往日的娇憨,“妈妈是不是不舒服?我带妈妈去休息吧。”

顿了顿,他补充道:“哥哥和哈格森殿下只是说说而已,不会在这里动手的。他们怕伤到你。”

时予挣脱不开身上愈发惊人的热度。

他确信自己已经彻底进入了发情期的状态。可是,肚子里还极其诡异地怀着一个微弱的胚胎,这种情况他以往从未涉猎过,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总不能在虫巢腹地随便找个发疯的虫子,给肚子里的人类孩子洗头吧?那样也太荒谬了。

理智在高温中不断被灼烧,但近在咫尺的真相,又让他潜意识里知道自己绝不能后退,否则将会错失了解一切的良机。

更何况,他身上不停拽着他的两双手臂,也没有给他任何退后的机会。

时予刚试着往后撤了一步,赫尔德立刻敏锐地回首,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你要去哪儿?”

哈格森见状果断放弃了没意义的对峙,跨步上前,语气不容置疑:“长官,跟我走。”

他注视着时予苍白的脸,努力压低声音,试图显得温和一些,“这里是虫族巢穴的生命力核心,排斥人类,您待在这里肯定会受到影响,不舒服是正常的。我带您离开这里。”

两人同时向他逼近,中间还夹杂着一个死死握着他外袍下摆的小蛾子。

时予却控制不住地往后退去,他感觉到,拖着他的那只看不见的手终于不耐烦了,不愿再等,上去就利用绝对的优势要在众目睽睽下把他带走。

那只手的力道从骨髓深处向外扩散,痉挛着将他的身体向后拽去。他的脚跟摩擦着地面,却发不出任何声响——脚下的石砖已经开始软化,像被烧融的蜡。

霎时间,眼前的空气剧烈扭曲了一瞬。空间本身起了褶皱,像有人从外部狠狠捶打了一下这方天地的幕布,所有的线条都弯折了。

紧接着,整个虫巢开始疯狂地颤抖。不是地震那种左右摇晃,而是从地核深处传来的、有节律的搏动——砰、砰、砰——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圣殿之下那颗死去了数百年的巨大心脏重新活了过来,开始强有力地泵送着某种早已不存在的血液。

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灰色的雪。墙壁上的裂纹骤然扩大,幽蓝色的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将整座圣殿照得像一座沉没在深海的古庙。

时予轻声问:“你要把我带到哪里?”

没有回答。下一秒,脚下的土地变得像泥沼般柔软,他破损的脚踝陷了进去,被某种力量从下方托举着、抽离着。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破碎——像一幅被揉皱的画,所有的线条、光影、颜色都卷曲起来,向中心坍缩,最终化作一个针尖般大小的白点,然后猛然炸开。

时予再次置身于一个漆黑无比的空间。

这片黑暗是空的黑,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方向。他悬浮在那里,像一颗被遗弃在宇宙尽头的尘埃。

往前,是无穷无尽的虚无;往后,同样是虚无。自己的呼吸声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心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然后,他看到了那具尸体。

它竖立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纪念碑。

银色的外壳在无光的环境中自行泛着冷冽的微光,并非来自反射,而是甲壳锋利到了极点,从深处散发出的寒芒。

它的体量大得惊人:时予仰起头,看不见它的顶端,只能看见那弧形的、层层叠叠的甲壳如山脉般向上延伸,最终隐没在黑暗的穹顶之中。

里面早已没有了血肉,也没有头颅。

甲壳的接缝处裂开着,露出黑洞洞的空腔,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骨架。那些裂缝的边缘并不锋利,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光滑,连死亡本身都在它身上失去了棱角。

它就这样矗立着,沉默着,像一座风干了百年的标本,又像一尊跪了百年的神像,等待着某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信徒。

时予面无惧色,独自站在那具庞大的遗骸前。

他的身形在银色巨物的映衬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一粒落在山脚下的沙子。但他仰着头,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如果当初真的有那么深切的怨念,”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虚空中被无限放大,产生了层层叠叠的回声,“又何必要自愿死在我的手下?”

空落落的尸壳无法回答他。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声比一声轻,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既然终于让我见到了你,”时予向前迈了一步,靴尖踩在光滑的、不知材质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也被虚空吞没了,“那就告诉我真相吧。”

他抬起头,与那具无头的遗骸对视。

“我希望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

话音刚落,那铺天盖地的银色外壳忽然动了。

它从沉睡中被惊醒——整个躯体猛烈地一震,甲壳与甲壳之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尖啸。

然后,它朝着时予缓缓倾倒而来。

像一个沉睡千年的巨人终于感知到了脚下那个小小的存在,于是弯下腰,低下头(虽然已经没头了)用整个身体去凝视他。

摧枯拉朽的轰鸣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震得时予的耳膜生疼,震得他脚下的地面都在战栗。

银色的甲壳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遮住了仅有的微光,巨大的阴影如同整片天空塌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时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无法移动分毫。

那股力量渗透进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将他像蝴蝶标本一样钉在这片虚空的正中央。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阴影扑面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直到银色的甲壳几乎贴上了他的鼻尖。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他躺在了一张宽大柔软的?上。头顶的天花板,正以极高的口率剧烈晃动着。

不,不只是天花板——他的整个视野都在因生理性的?感而颤动。

那股之前在他身体里炸开的信息素,此刻正化作实质的岩浆,奔腾流淌在他的四肢百骸。

饶是镇定如时予,此刻也彻底愣住了。

他微微瞪大了眼,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几声不堪入耳的黏。腻喘息。

他看清了压在自己身上那只雄虫的脸。

那是哈格森的脸——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眼神狂热得令人头皮发麻。

“妈妈,为什么又走神?”雄虫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隐秘的责备。

“好好抱着肚子。不然里面的卵颠倒过来,到时候您该生不出来了。”

时予猛地一凛。

那双眼睛……不对,那不是哈格森!

哈格森的眼睛是深蓝色的。而眼前这只雄虫的眼睛,是惨白的!瞳孔是一道极细的竖线,像还没上色的纸扎人面具,透着一种极度非人的诡异感。

时予僵硬地顺着雄虫的视线下移,看到了自己高高隆起的肚皮。

那已经十分饱满了,甚至透出一种可怕的圆润弧度。像一个小小的圆球,把他原本锻炼出的轻薄肌肉彻底撑开,只剩下紧绷到极致、泛着透明红晕的光滑软肉,正随着雄虫的动作而可怜地微微颤抖着。

那些在军校和战场上训练产生的伤痕,也不复存在。整个腹部散发出一种透亮的、微暖的光芒。

时予忽然想起了赫尔曼那句话。

“......你知道虫族在未孵化前的虫卵有多大么?你的生殖腔只有我掌心这么一丁点大,连人类那点可怜的胚胎都保管不好,还妄想容纳虫卵?”

的确,在进行任何冷静的思考之前,时予首先感到了身体上那令人绝望的极致紧绷。

肚子里那枚巨大的虫卵,蛮横地抢占了他腹腔内所有的有限空间。它仗着母体的温柔与虚弱,肆意扩张,用尽全力向外来者宣告:这里,绝对禁止再容纳另一枚种子。

不行……

天花板震颤的速度又加快了,雄虫的攻势犹如狂风骤雨。

时予被。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痉挛微抽着手指,死死扣住雄虫宽阔的肩头,指甲几乎要陷入对方的皮肉里:“不要……不要再弄在里面了……我容不下的……我生不了了……不要……”

雄虫那张惨白竖瞳的脸上没有任何怜悯的表情,动作越发狠戾,却用最恭敬的语气反驳他:“您可以都吃下的。这是您亲口说,要给予我的赏赐,母亲。”

雄虫伸出宽大粗糙的手掌,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肚皮,轻轻按到了那枚卵的轮廓。

这样粗暴对待孕期中的脆弱母亲,的确是极其过分的僭越。但他敢这样做的前提,是得到了母亲的无上纵容——他的母亲由于喜爱他,所以破例奖赏了他一次孕育结晶的权利。

受不了了。

时予实在难以忍受这种如同暴雨浇灌般的折磨。

他狼狈地想要侧身躲避,但连最基本的移动都变得极其困难。他的身体现在太笨重了。

被撑到极限时那濒临崩溃的挣扎,看起来也只是徒劳地抱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可怜地把自己缩起来。

他死死咬着牙,在一切结束时,喉咙里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喘。

然而,这只不知餍足的蛇虫,在释放过后,却极其自然地将他像个没有生命的芭比娃娃一样,重新摆弄回一个安全的平躺姿势,随后,毫不留情地换上了他种族所特有的、第二。口口官。

.....又怀上了。

本就拥挤不堪的肚子里,现在被迫强行挤进了一颗属于这只蛇虫的新种子。

原本安静的虫卵极度不满地向母体撒泼打滚、抗议起来,在本就逼仄的房子里横冲直撞,让他酸胀得弓起了腰。

时予从来没有过这样可怕的感受——他甚至难以用人类的词汇去形容,这种被非人异种在最为敏感的器官里肆意碾压、填满的感觉。

雄虫低下头。

体形娇小的母亲此时已然失神。那双清冷的碧绿眸子毫无焦距地涣散着,盯着床边垂落的暗色帷幔。一头银发如瀑布般散开,凌乱地铺在枕头上。

圆鼓鼓的肚皮此时又硬生生膨大了零点五倍,将拉扯到极限的皮肉撑得发亮,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裂。

这是一种完完全全的、从内到外的彻底占有和标记。

浇灌土地的那些暴雨和细雨,会化作新的生命,能够堂而皇之地占据这具尊贵的躯体,长达数个月之久。

时予被托起后脑,被迫承受着一个极其沉重、深入的亲吻。

或者客观一些来说,是一只巨大的虫子正在满怀感恩地享用他的嘴唇、舌尖以及口腔的每一个角落,贪婪地品尝着母亲的津液。

那双惨白的眼珠,几乎从头到尾都没有眨过一下。

“妈妈,我好高兴。”

雄虫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病态的痴迷,“您最喜欢我了,对吗?因为我很听话。我的卵也会很听话的,它绝对不会像那些野种一样,让您那么难受的。”

时予的肚子鼓胀得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速地、小声地喘着气。

直到蛇虫留在他体内的种族特长终于依依不舍地收了回去,他才勉强能够找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和声音。

他恢复理智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先抬起手。

那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水中行进,指尖微微发颤,连方向都找不太准。

他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幻境中那场狂风暴雨的余韵里,眼神涣散,瞳孔无法聚焦,碧绿的眸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甚至还没分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已经醒来,身体延后执行着大脑熔断前最后的疑问——那只手,毫无目标地向前伸去,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雄虫立刻低下了头。

“哈格森”死死盯着那只缓缓靠近的手,连呼吸都停了。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几根纤细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指头,像一头猛兽注视着猎物主动走进自己的獠牙之间——但他不敢动,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让这只手缩回去。

指尖碰到了他的脸。

那触感轻得像一片落叶,又凉得像一滴雨水。

时予的指腹先是落在了他的颧骨上,然后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慢慢向下滑去,滑过他的脸颊,他的下颌,最后软绵绵地搭在他的唇角。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章法,不像抚摸,更像是一只小猫在无意识中伸出爪子勾住了主人的衣角。

雄虫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偏过头,张嘴含-住了时予搭在他唇边的指尖。

他的舌尖贪婪地舔舐着那微凉的皮肤,牙齿轻轻地、近乎虔诚地啃咬着,仿佛那不是几根手指,而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时予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的眼睛半睁着,睫毛轻轻颤动着,视线却始终无法聚焦,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力气的瓷器,只是本能地任由雄虫摆弄。

直到哈格森将他的手指从嘴里吐出来,那股湿热的触感才让时予的意识勉强回笼了一点。

他的指尖动了动,顺着雄虫的脸颊往上,一路摸到了他的眼角。

那双眼白惨白、瞳孔只是一道竖线的、非人的眼睛。

时予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哈格森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为什么……不是蓝色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毫无道理的困惑。

雄虫愣住了。

下一秒,仿佛有一滴墨水滴入了那双惨白的眼球——苍白的虹膜被从中心开始渲染,深沉的蔚蓝色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眨眼间便将那双非人的眼睛染成了深邃的、如同星海般的颜色。

那张让时予再熟悉不过的脸,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那是哈格森的脸。

“蓝色。这是您最喜欢的颜色吗?脸呢,还有哪里是需要改的吗?”

“哈格森”带着时予的指尖,主动触上自己的鼻梁,语气里满是卑微的讨好,“这里的高度,您还满意吗?”

他侧过脸,小心翼翼地避开时予鼓胀的腹部,凑近他耳边,用一种充满了暗示的低沉嗓音呢喃:“我从人类文明那里学了很多知识。他们说,鼻梁很高的雄性,可以让妈妈在交配时更快乐。

“妈妈,等您生完这胎……就再和我试试吧?我会继续进化的,我会比他们任何一个,都让妈妈更舒服的。”

雄虫说完,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夸奖。

然而时予久久没有反应。

“妈妈?”“哈格森”不安地叫了一声。

他发现,时予不知何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双碧绿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痕,呼吸绵长而均匀,整个人像一只蜷缩在巢穴里的幼兽,沉沉地睡着了。

带着肚子里那几枚沉甸甸的虫卵。

·

再次醒来时,周围的一切依然没有变。

时予还躺在那张铺着暗金织物的床上。他检查自己的身体。

他还是那个他,纯粹的人类,身体上没有多出任何人类不该有的虫族组织。

但,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后颈上霍普金留下的临时标记,已经彻底不见了。不光是标记消失,就连他的Omega腺体,也凭空消失了。

没有腺体,他又确信自己并没有变成虫族的拟态。

可是他的肚子里,却实打实地揣着那几枚沉甸甸、随时会撑破肚皮的虫卵。

那么,他现在到底属于什么物种?

这就是那只王夫回应他的方式么?

时予轻轻抚摸着自己高耸的肚皮。

他甚至不能够用力呼吸,几枚沉甸甸的卵死死压迫着他的腹腔和内脏。

哪怕只是稍微动一下,都会牵扯到被过度使用的器官,导致身体轻颤很久,甚至还会溢出。液打湿床单。

他努力咬着牙,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撑起一半。

环顾四周。

这张床雕刻得格外精美,用的幔帐布料甚至能看出来是产自帝国某个富饶星系的贡品,一匹价值连城。

然而,周遭房间的景致却异常简陋、粗糙。像是一个占地面积极大、却尚未来得及精装修的毛坯房。

跟百年后他在S18地下见到的那座恢宏神圣的宫殿完全不一样。

感觉到他在床上的移动,门外立刻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扇门,也只用一块巨大的原岩单纯雕刻成的一个长方形,直挺挺地竖在那里,透着一种野蛮的荒诞原始感。

时予顿了顿,稳住呼吸,才冷声开口:“进来。”

看上去重达几十吨的岩石大门被一股巨力轰隆隆地推开。

外面站着一个,呃,

是一只巨大的蜘蛛。

时予:“……”

那蜘蛛虫的体形实在过于庞大,以至于那扇宽阔的石门,竟然只能够勉强露出它的一只长满刚毛的足节。

它非常急切地想要进来,但体型太大进不去,尴尬地卡在了门框处。它努力收缩着自己庞大的四肢,硬是别别扭扭地把自己强行往门里塞。

坚硬的甲壳磨擦着岩石门框,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好不容易挤进半个身子,两只深红色的、巨大的复眼,立刻和床上的时予对了个正着。

“母亲大人,午安。您休息得还好吗?”

时予试图打量这只虫子的细节,却失败了。

虽然能够判断出这是一只蛛虫,但它的模样与百年后战场上见到的那些蛛型兵种,不但外形有很大的退化感,体形的压迫感也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脑子里在军校学的信息在这里根本用不上。

时予沉默不语,冷冷地看着它。

见母亲不说话,蜘蛛虫顿时变得极其局促。

它不安地倒腾了一下毛茸茸的步足,献媚一般,从狰狞的口器里,“噗”的一声,抠出来一个被洁白蛛丝缠绕得严严实实的布袋。

“母亲,我给您带来了……人类的东西。”

这个时代?人类的东西?

时予眼前一亮。

这份情绪状态的变化,清清楚楚地被那双深红色的复眼捕捉到了。

蛛虫难掩一丝失落,但它还是恭敬地将保存完好的包裹递了过去:“妈妈喜欢吗?”

时予接过,撕开蛛丝。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居然是几本古老的人类纸质杂志。

上面清晰地印着出版日期——星历××年。

这竟是将近三百年前的日期。

那是人类的文明刚刚崛起、踏入星际时代的初期。

而当时的虫族,也还拥有着它们至高无上的母亲。两个截然不同的种族,共同居住在这片浩瀚宇宙的不同星系中,过着互不干涉、相安无事的生活。

没有杀戮,没有战争,是历史上人类与虫族之间唯一的“和平黄金岁月”。

他是真的被送到了几百年前的虫巢里吗?

时予翻过一页杂志,不期然间,却发现泛黄的纸页边缘,有几滴喷溅上的血迹。已经彻底干涸了,那是人类的血。

时予的视线微冷:“你对人类动手了?”

然而,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盯了一眼之后,巨大的蛛虫却如遭雷击般怔住了。

紧接着,它像是被无形的刀隔空狠狠劈了一刀一般,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它恐慌地将自己外露的锋利节肢,一点点、缓慢且卑微地收缩到下腹部,试图让自己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看起来变得毫无攻击性,处于绝对的臣服姿态。

“不是的!”它急切地解释,“自从知道妈妈很喜欢人类之后,就再也没有虫子敢对人类有过任何过激行为了!我们全族人都在尽量避免跟人类产生接触,绝不踏入他们的星系!”

“这是我从星际中立黑市的集市上,高价缴获的几本关于人类的信息。我想到妈妈喜欢,所以就……”

时予的嘴唇动了动。

他本来想说的是“你叫什么名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声音,好像潜意识替他回答了。

“加德诺。”

时予被这个名字狠狠地震了一下。

蛛虫抬起头。

“加德...诺。你能……你变成人类是什么样子的?”时予忍不住问道。

听到母亲的问话,巨大的蛛虫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那双原本应该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红色复眼,此刻委屈地耷拉着,变得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它落寞地解释:“还,还没有……我还没有学会变成人类的样子。”

“对不起,妈妈……”它那长满刚毛的前肢不安地在地上画着圈,声音里满是自责和自卑,“我真的在努力学了!我真的很快就会生成出人类的躯体的!您不要生我的气……”

时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他盯着那两只战战兢兢的红色眼睛,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大概是察觉到母亲的眼睛里不再有那种冷冰冰的杀意,蛛虫壮着胆子,用毛茸茸的步足缓缓向床边靠近。

它伸出最柔软的两根前肢,小心翼翼地将被子向上扯了扯,盖住时予肩颈处露出的、那大片细密的吻痕和被蛇虫暴力舔咬留下的红痕。

“哈格索斯太过粗鲁了。”

蛛虫一边细心地替母亲掖被角,一边语气酸溜溜地抱怨,“不愧是只知道用蛮力战斗的蛇虫。”

“妈妈,您不能因为它会使用人类的形态讨好您,就偏爱他。”蛛虫毫不留情地给情敌上眼药。

“他是知道了您喜欢人类之后,偷偷去战场边缘吸取了战死人类的基因融合到身体里,才勉强做到的!这样会污染我们高贵的虫族血脉的,妈妈!”

“我们可以用别的方法来满足您的需要……但他那样做,绝对是异端!”

蛛虫还在喋喋不休地偷偷下眼药,时予却突然觉得脑袋里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抬起手,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见状,巨大的蛛虫瞬间噤声,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半晌,它才极其小心地凑过去,柔声问:“头还疼吗?妈妈,您讨厌赫尔德雷的话就不要再用他助眠了。”

蛛虫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给妈妈在宫殿上方织了一张巨大的蛛网。那上面有我分泌的最温和的助眠因子。妈妈今晚不需要盖被子,睡在我的茧里面就好了。绝对比那只扑棱蛾子的幻粉管用!”

时予:“......”

赫尔德雷是,什么东西。

该不会……这虫巢里还有一只叫“斯梅”什么的金毛寻回虫吧?

时予一边头疼地想着,一边想要翻个身换个舒服的姿势。然而,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点。

肚子里那几枚沉甸甸的虫卵随着他的动作猛地一晃,狠狠挤压了本就脆弱不堪的内脏。

腹腔猛地一沉,时予痛得弓起腰,口中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蛛虫心疼得复眼都快要滴出血来。它急切地用柔软的步足轻轻托住时予隆起的后腰,试图帮他分担一点重量。

“快到产期了,等生下来就好了……妈妈……妈妈……”

蛛虫忍不住将狰狞的口器贴在时予的手背上,声音里满满的都是令人窒息的痴缠与狂热。

“妈妈,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