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星系,不明坐标。
密林高大,一脚踩下去满是泥泞。
托因比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虫潮来临后,他就跟同伴彻底走散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即便他们都是未来抗击虫族的军人,现在也一个个不过是没熟的青瓜蛋子。
学院联赛一直为他们准备的都是机械模拟出来的假虫子,包括这次也是:在同一时间内,哪个小组杀的虫子最多,谁就赢了。
在这项比拼中,排名最高的是他们的前前前学长——现在白银舰队的时予。
一个身体素质天生比Alpha要差的Omega,在比赛中近乎将地图上的所有目标破坏,一点活路不给对手留,至今这一成绩仍然没被超越。
时予上将是包括托因比在内的许许多多Alpha的梦中偶像……咳,当然是因为仰望学长那光辉灿烂的实力。
很多同学都在宿舍床头上贴一张学长的海报,每天睡觉前看上两眼,考试能得高分。
当然也有许许多多的黑粉也会挂一张海报或者照片,美其名曰:一想到一个Omega能踩到他们头顶上,就更有努力训练的动力了。
然而,谁都没想到,谁都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训练场地会出现如此数量庞大的虫群。
真正遇见第一只虫子的时候,托因比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们这些青瓜蛋子跟战场上的军人差距在哪。
托因比只不过是跟其中一只虫兵对视了一眼,便腿脚发软的险些跪倒在地,那锋利的口器,庞大的躯干轻而易举就可以撕碎所有装甲武器,狠狠贯穿他的头颅。
本着军人最后的尊严,他忍住了——他没有像同伴一样逃窜,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枪口对准了那只虫子。
然而对方似乎对他并不感兴趣,亦或者接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虫子的复眼毫无感情又状若轻蔑地从他身上扫过,随即张开身后的羽翅汇入同类之中。
尾流将托因比狠狠地甩了出去,他当即两眼一黑,脑袋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地方,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幸运地陷进了一个坑洞之中。那坑洞原本是没有的,应该是虫子们从地下爬上来时挖开的洞——换句话说,他掉到了原本埋藏虫卵的地方。
托因比抬头看去,天是黑的。
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天黑了,而是光源全部被星球上空的密密麻麻的虫子所遮盖。
这就是虫潮吗,它们要飞向哪里?
又要开启新一轮战争了?
他的同伴们有他这样幸运吗?还是已经在虫口之下被分食一空了呢?
会有人来救他们吗?
这种规模的虫潮可能需要集全国之力来对抗吧。就算是时予学长来了,单兵作战也只能被成千上亿只虫子淹没。
托因比感到一阵绝望。他咬了咬牙,握紧手中有定位效果的通讯仪,转身朝洞穴深处走去。
·
“S17、S18、S19三个汇演场合一共派出了三千多名学员,其中半数以上是帝国学生。受虫潮带来的磁暴干扰,只有一名学员的信号在虫潮爆发后的第十个小时向总部发出了讯号,其余的尚在检测中。”
大屏幕上,汇报的军官声音越说越低。说着是尚在检测中,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三千多号人,包括那个侥幸发出讯号的年轻人,可能都已经跟着通讯仪一起,葬身在了虫口之下。
“……幸运的是,虫潮绕开了克曼罗治星,没有将军校当成重点进攻对象。我们现在成为了战局的大后方。”
“这个讯号的坐标有什么特别吗?”时予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笔,盯着荧幕上的地形图。
军官卡了一下:“似乎……是一片洼地。”
时予停下笔。
“地图上面写着两个字,校长先生。”
曼德斯的校长早就不是时予那届的老校长了,而是一个新面孔。被时予不轻不重地一看,冷汗顿时往下掉:“呃……似乎没有其他特别的。”
“S18号星球曾经遭受过陨石撞击,在地表留下了深坑,日积月累形成了一片沼泽洼地,距今至少上百年了吧。人迹罕至,又因为没有什么可利用的资源,所以当局基本上对它视而不见。”
加德纳接过话头,讨赏似的看向时予——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点“你看我补充得不错吧”的意思。
时予整个人倚着椅背,没有看他,淡淡道:“真是个躲藏虫子的好地方。这么大规模的虫潮,地下想必快被挖空了吧。”
斯梅德利立刻接上:“S18属于雨林气候,温暖潮湿,地下搞不好都是卵。”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从时予脸上扫过,又不经意地掠过加德纳,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时予指尖抵着下巴,点了点头。
“啧。”红毛意味不明地发出一声,“它们没地方放自己的蛋了么,怎么一个个地乱扔。”
校长察言观色了半晌,有些中年发福的脸紧了紧。见没人有要继续发言的意思,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原来是这样啊,是我了解得不够多。幸好有上将大人您在,学员们就等着您来拯救了。”
大敌当前,校长的笑容放在这里不但有些不合适,甚至硬要说还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他们的飞船还没有正式在曼德斯降落,时予想要提前了解情况,所以就先开了视频通信。
没想到,他们对接的最高指挥者竟然显得有些外行,比起军人更像油嘴滑舌的商人。
斯梅德利轻轻眯了眯眼,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他斟酌着要不要现在直接点出来——该怎么做肯定还是要看时予的意思。
时予脸上倒是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实际上,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过。
“虫潮爆发后,曼德斯按照紧急防范守则对学生和老师组织了避难和救援工作,然而却并不理想。救援部队的折损率超过了40%。”
他顿了顿,那双碧绿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屏幕上的校长,“这也是你了解不够多导致的?”
校长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他不过是一句套话而已,这要是承认了,能直接把他从校长办公室押上军事法庭。
“怎么会呢?平常学生们都是教官带着练的,训练强度一点儿都不小。上将大人,您可以从帝国的其他先遣部队里打听打听,这一次的虫族和以往都不一样。”
校长叫苦不迭,“简直就像是变异了一样——口器变长了,体型变大了,脑子上面都感觉多了好几条褶……”
就在这时,校长的通话被飞船即将降落的预告弹窗强制中断了。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斯梅德利适时地开口:“新校长的升迁履历看起来没有弄虚作假。只不过他不是靠军功,而是荣誉功勋。老校长退休之后,他的军衔恰好可以补上。”
“他有问题。”时予说。他将手中的笔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但问题不主要在他。”
“在学校本身吧。”加德纳翘起二郎腿,身体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嘲讽。
“我怎么记得我的母校没有这么菜来着?想当初我在救援队也不是没处理过虫子入侵的情况——2%的折损率都是我状态不好。40%?叫民间组织上也就这个伤亡率了。
“看来那帮虫子正面战场打不过人类,假装做缩头乌龟,其实背后的绊子一个也没少使。”
斯梅德利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加德纳一眼。那眼神不算冷,但带着一种“你倒是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微妙意味。
会议室里不只有他们三个人,还有一些附属舰队的将领。闻言面面相觑,都忍不住沉重地低下了头。
虫族进化的消息自从时予受伤之后便已经在军部彻底传开,唯一的禁令就是不允许向民间透露。
但光是虫潮爆发这一件事,就能在星网引发剧烈地震了。他们刚从内奸落网的喜悦中回过神,便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之中。
敌人实力大增,人类的新一代种子大规模折损,战斗力还不尽如人意——这简直是最让人窒息的消息。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然后,时予开口了。
“我们的主力部队已经和虫巢正面交手,将他们压制在了两国边界。”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以量取胜——这是敌人一贯采取的进攻方式,其根本原因正是因为单兵作战的不足。而我们的任务,并不是去正面硬扛虫族的主力。”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是绕后,从他们发育的根源上将其切断。”
他停顿了一瞬。
“所以,都振作一点。配合好我就行了。”
语言是有力量的。有的人天生就是领导者,一言一语都让人信服。
时予从来没有过所谓上位者的架子,但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就是能让人盲目地相信,情不自禁地追随,将视线紧紧地依附在他的身上,相信他会带给自己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也难怪时予上将身边那个间谍都已经混到了二把手的位置,却愣是没有对上将有过不利。
能跟时予朝夕共处,换谁来谁不迷糊?
飞船离地面越来越近。时予起身,冲在座的众人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银色的长发在身后微微晃动。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节制的声响。
身后,斯梅德利和加德纳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加德纳率先迈步,抢在斯梅德利前面跟了上去。斯梅德利嘴角微微一抽,没有出声,只是加快了步伐,无声地挤到了加德纳身侧,堪堪与他并排。
红毛和金毛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看谁,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谁也不肯让谁的火药味。
时予没有回头,把他们撇在了身后。
·
推开休息室的门,时予先被一个长手长脚的身影抱了满怀。
青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身高已经远远超过了怀里的人,仍然缩着手脚,想把自己嵌进时予的怀抱里。
“妈妈。”
诺厄将头抬起来,蓝色眼睛颜色深了些,委屈道:“妈妈身上又有好多讨厌味道。”
讨厌的人类雄性,偷偷往妈妈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妈妈自己闻不出来,他可是一清二楚。
众多复杂的味道里,有一种味道占据了主导,几乎将时予整个人包裹在了其中,以蛮横的方式宣告着占有权。
诺厄的眼里只能够看到这股气味的主要发源地是在妈妈的后颈,那上面贴着抑制贴片,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这对虫族的嗅觉系统影响不大。
诺厄在人类堆儿里扎了这么久,也不再是一个傻虫。他知道——趁着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妈妈又去找了别的Alpha交配。
现在除了那个金毛以外,又多了一个人拥有过妈妈。而自己却还被妈妈当成外人防备着。
诺厄急得快要哭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失败的雄虫。
因此,在得知妈妈又要带着他离开首都时,诺厄说什么都不肯再作为一个挂件出场了。
虽然挂坠形态可以美滋滋地贴在妈妈温暖、充满香气的胸口,但这也意味着不能被妈妈当作一个可交配的对象看待。
诺厄咬牙牺牲了自己量身定制出来的少年形象,一夜之间蹿到了比时予高两个头的位置。
肩宽和骨骼全部都是他对比之后精心捏出来的,既不显得过分壮,又在一些微妙的地方比那个红头发的和白头发的多出了那么一点点。
果不其然,这次再被他张开手臂装疯卖傻地缠上来时,妈妈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不耐烦地将他扯下——因为扯不动。
时予别开脸,抬手精准地掐住了诺厄的下巴:“你的外貌是根据什么长的?”
诺厄听话地将脑袋垂下,方便时予掐着,努力瞪大眼表明自己的无害:“是妈妈生的。你希望我长成这样,我就长成这样了。”
时予:“……”
诺厄长得像哈格森——这在诺厄刚变成人时就已经初见端倪了。
眼下诺厄变成了青年的体型,五官发育得更加锋利完善,便愈发和他的副官相像。
把两人放到一块儿,若不是年龄对不上,说是父子或者是兄弟都大把人相信。
时予猜测是因为血脉相连的缘故,如果虫子产卵时也遵循人类的各种基因谱系的话,诺厄可能是和哈格森、洛斯他们是同一个爹。
至于再往上追溯这个爹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妈妈你饿了吗?你的肚皮瘪了。”诺厄像献宝一样推着时予到桌前,上面放着他搜罗来的各种肉罐头、营养条、能量棒、营养剂。
在诺厄眼里这就是人类要吃的饭,他还贴心地给时予接了一杯温水。
时予抽回思绪:“谢谢,不过我……”
他停了下,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此行是吃不到美味的地球餐食了。因为给他做饭的副官不在。
他总不能要打仗了还穷奢极欲地从帝国专门为自己带一个厨师吧。
诺厄忽然将脸伸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观察时予的每个微表情:“妈妈是不喜欢吃预制类的食品吗?这很正常呀,妈妈就是应该吃肉的。”
时予直觉他话里面的这个“肉”不是一般的肉。
果不其然,诺厄灿烂地说:“妈妈不想吃外面的人的肉的话,可以先吃我的。”他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虫子的脑回路跟人类就是完全不同的。诺厄只不过是给自己披了一张人类的皮而已,本质上还是一头动物,甚至还不如一条狗通人性。
时予在自己床边坐下,随手抄起一根鸡肉味儿的营养条挤进自己嘴里:“你应该知道把你带来是做什么的吧?”
“知道。”诺厄很有自觉性地没有跟时予坐在同一平面上,而是在他脚边蹲下,积极主动地说,“妈妈是想让我帮你把虫族全部消灭。”
时予勉强咽下喉咙里的一块肉泥,狠狠皱了皱眉,优雅地抿了口水吞服下去:“你倒是一点种群观念都没有。你不也是虫子的一员吗?”
诺厄貌似只有两条褶的大脑没有撒谎——那还真是有奶便是娘,谁是娘就效忠谁,完全不管自己同族的死活。
诺厄并不需要眨眼,直勾勾地看了时予一会儿,忽然抬手将脸捂住了。
“你在做什么?”
“我在害羞呀。妈妈,人类害羞的时候不都是会这样吗?”
时予:“……”
“虫族是不会被消灭的呀。”诺厄保持着害羞的姿势,“雄虫都是消耗品,死多少都无所谓的。只要有妈妈在,妈妈可以跟我生宝宝,宝宝可以和妈妈生下新的宝宝。只要有妈妈在,虫族就不会消失。”
“如果复制我的基因,克隆出几个跟我一样的人类,是不是能把整个虫族都收为己用了?”
“不会的。”诺厄满不在乎道,“妈妈就是妈妈,妈妈的灵魂只有一个。”
时予舔了两口剩下的肉泥,把它们全都扔到了垃圾桶。
霍普金把他预约的基因检测取消了,所以他又重新预约了一个。
临走前出了检查结果——他的确是100%的人类没有错,并且十分健康,没有任何的基因病。
包括他的血样也早就经过了多轮分析,什么先进的科学技术都用上了,检查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如果硬要科研员给他的特别情况开一张检测单,或许他们真的会把原因全部归结在时予的信息素等级太高,可以诱惑全宇宙的所有雄性。
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跟虫族有了深入较深了解后,时予便不再认为光靠信息素就能够使这些虫子臣服。
“待会儿给你发一套白银舰队的军装。下了这艘飞船,你就是我的临时副手了。”
时予伸出一根手指:“首先,把称呼改了——没有妈妈,只有长官和上将。”
很难想象如果下了地,诺厄当着军官和士兵的面叫他一声“妈妈”,造成的影响该有多大。
“好生疏啊。”诺厄立刻做出悲伤的表情,“不能叫主人吗?妈妈是我的主人。”
时予扇了他一巴掌。
诺厄捂住脸:“好的,长官。”
“其次,你不能离开我超过十米,不能没有我的命令擅自行动。如果你从我的视线范围内消失超过一分钟,你的身份就会从副手变成一只入侵的虫子。”
诺厄抓住了重点:“睡,睡觉也要睡在一张床上吗?”
时予扯了扯嘴角:“托你同类的福,落地之后我们不再有休息的时间。”
·
曼德斯军校一共有超过六个校区,与一个小型城镇无异——公路、交通港,甚至还有码头。
然而在高度戒严的状态下,绝大部分普通学生都跟随老师一起进入了地下室避难,整座星球都显得无比萧条寂寥。
唯一堪称人声鼎沸的地方就是医院。40%的折损率意味着每时每刻都有新的伤员被送去抢救。天际线上一艘艘的小型飞船放下伤员,再紧接着折返。
在这种情况下,校长带着一群学校的高层早早地在泊舰坪迎候。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充斥着一种僵硬的表情。
“各位大人,辛苦了。暂时条件简陋,有失远迎,希望各位——”
时予避开了校长伸出来想要和他交握的手。Alpha脸色僵了僵,没有停顿地又将手伸向一旁的加德纳。
加德纳倒是伸出了手:“许久没有回母校看看了,曼德斯的军事水平实在是让我刮目相看。”
尖锐的讽刺让校长的额头流下两滴冷汗。他呵呵一笑,强行转移话题道:“怎么没有见斯梅德利中将?”
“他正在跟你们时予上将汇报工作。”
时予翻阅着终端。
斯梅德利言简意赅:军需物资质量没问题,现在外面的航运隧道基本上都停了,我不认为他有弄虚作假的能力,贪腐嫌疑可以排除。
降落前,斯梅德利便单独行动,来了一招釜底抽薪。军队战斗力低下,首先要查领导层和硬件。可硬件查不出问题,比查得出更可怕——这意味着,是实打实的战斗力本身出了岔子。
斯梅德利又发来一条:要排查指挥官底细吗?
时予敲了三个字:不用了。
他抬起头。一众领导局促地站在一旁,像鹌鹑似的等着发落。
“形式就免了。”时予目光清亮,盯住为首的校长,“根据帝国战时紧急守则,曼德斯最高指挥权现在归我。”
校长咬牙低头:“是……是……”
“我的人会接管学校一切事务。”时予说,“校长先生,借一步说话。”
安东尼奥是军队系统里的老油条了。在他被任命成曼德斯的校长之前,就已然听说过时予的存在——一个违抗法令的Omega,凭借与生俱来的精神力和抑制剂,硬是在这所天才如云的全A军校里爬到了金字塔顶端,甚至获得了军衔,可谓是嚣张至极。
他在手刃了一头领主级雄虫后,仗着自己军功赫赫、正是全星际的焦点时,主动披露了自己的身份,从Alpha摇身一变,成了一个Omega。
而在他主动揭露自己身份之前,竟然没有一个人选择出卖他。
上层一定是存在着不为人知的权色交易。毕竟一个极品Omega放在这里孤立无援,哪个身居高位的人能忍住不滥用一下手里的权力?
当然,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让那些极端大Alpha主义的老顽固都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下,实力和手腕缺一不可。
安东尼奥自认天赋平平,只求能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混个几年功成身退。
可他死活也想不到,为什么会在荒郊野岭的地方爆发虫潮,这些虫子又为什么放着那些资源充沛的大城市不去占领,偏偏优先吞噬了这些没什么资源的荒星。
如果是为了猥琐发育,那这些虫子完全可以顺势将整个曼德斯吞没、摧毁军队的新生力量,根本没必要又绕开第二星系去和主力军队正面硬刚。
在被时予点到名字时,他已然汗如雨下。
他以为时予会先占领他的校长办公室,然后对他进行一系列拷问。然而,对方却径直去了战区医院。
医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几乎让人作呕。
走廊两侧挤满了担架,有些甚至就放在地上,伤员的呻吟声被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地上到处都是深色的水渍——不是水,是血。有些已经干了,踩上去黏黏的,有些还是湿的,反射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时予没有引起忙碌的人群的注意力。他找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靠在门边。
银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半边脸。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医生正跪在地上,双手用力按住一名伤员腹部的伤口,纱布换了一层又一层,血还是不断地渗出来。
旁边的护士手在发抖,针头扎了几次都没扎进血管。伤员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脸色白得像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另一个担架上,一个年轻的Alpha少了一条腿,断肢处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浸透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旁边的小护士轻声跟他说着什么,他毫无反应。
更远处的角落里,一个士兵蜷缩成一团,身体不停地抽搐,嘴里喃喃自语,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
两个护工按住他的手脚,另一个医生在给他注射镇定剂。针头推进去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瞪着的,空洞地盯着虚空。
这就是曼德斯军校的医院。没有哀嚎,没有哭喊。只有沉默。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的沉默。
安东尼奥站在时予身后,深深地低下头。他以为时予是故意让他看着这一切,以便能够激起他对自已无能的反思。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我已经向中心城递交了辞职申请。我个人指挥能力的不足导致了伤亡率过高。如果事后要对我进行军事审判,我也……”
“我刚才说过了,校长先生。”时予的声音很淡,“那些场面话就免了。”
安东尼奥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你没有这个本事大权独揽指挥所有人。救援队的指挥官哪怕质量参差不齐,也不至于所有人都一败涂地。唯一的解释就是——学员本身的质量出了问题。对吗?”
安东尼奥脚下一软,差点没直接跪下。
诺厄好心地扶了他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单手将他从地上提了回去。
“我不能这样说……没有人会相信的,他们只会以为我在推卸责任。还不如……”
安东尼奥泪声俱下。他很想跪倒在时予脚下,然而旁边这个诡异的年轻人丝毫不懂颜色地拉着他,他一有要跪的趋势,就把他薅起来。
又是一副担架被抬了进来。上面躺着的人没了一条手臂,眼睛却直直地瞪大,嘴里呢喃着什么,不像是疼痛。事实上放眼整个房间,每个人都诡异的安静,完全不符合常人眼里充斥着痛苦哀嚎的医务室。
“你没有这么无辜吧,校长先生?”时予的嗓音很淡,并不像是在嘲讽什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怕上面的人怪罪你在推卸责任,而是学生出现的问题已经很久了。但这个问题放着不管也没什么,上报了才会牵扯出一大堆麻烦。所以你出于侥幸心理,放任这个问题蔓延,期待着甩给你的下一任接班人。却没想到虫族会朝你们这里发起进攻,对吧?”
安东尼奥抖如糠筛,额头上的汗和泪水一起噼里啪啦地掉在地板上。半晌,他说:“你既然都已经看出来了,还在这里废话什么呢?直接用你手下的兵替我们打过去不就好了!”
忽然间,他的头顶一紧。蓝眼睛的年轻人手劲大到差点把他的头皮从天灵盖儿上揭下来,不满道:“什么叫废话?我ma...们长官大人说的每个字都很宝贵。”
“我需要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时予抬了抬手,诺厄终于松开了他。安东尼奥如愿以偿地故意趴在地上,嘴唇嗫嚅。
“他们……就是突然有一天不会打仗了。不是,这个真的不能怪我。他们没有办法拿起武器。很多人都从学校退学了,他们说自己在战场上没办法保持清醒。上过一次战场后,他们就说自己害怕,就要退学。如果不批准的话,他们宁愿进监狱也要当逃兵。”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真的不能怪我。本来就是有很多人见到真正的虫子之后会害怕、想要逃跑。我就算报上去了又能怎样?顶多就是加强心理教育,再不济就是增强入学考核而已。
“你自己进去看看他们,不就知道了吗?他们根本就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啊。他们都得病了。”
安东尼奥说完,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等待发落。面前的人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再继续发问。靴尖向前移动,走了进去。
时予沿着地上的血迹,缓步走到刚刚被抬进去的那个年轻人床边。年轻的Alpha脸上被血污所覆盖,伤口只经过了简单处理,还在往外不停地渗血。
疼痛让他的残肢不住地痉挛,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格外的空洞,像是正陷入某种旁人看不见的噩梦里。
毫无预兆地,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一旁的仪器被狠狠地扯在了地上,口中发出痛苦的嘶吼。
穿梭忙碌的医护人员见怪不怪地迅速窜过来,给他来了一针镇定剂,将残局收拾好,紧接着又前往下一个躁动的伤员身边。
Alpha似乎短暂地从噩梦中清醒,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完好的那只手在身上摸索,想拆掉身上的仪器。手腕却猝不及防被握住了。
时予静静低头看着他。自己洁净的手指上也沾满了血污,银发从耳边垂落。
“你的基因被污染了。”
加德纳口中联邦士兵出现的状况,同样发生在帝国。
——“这些年战争数量虽下降,战争恐惧症的发病率却逐年上升。直到前不久,我发现这些激增的病例中,一半以上是第一次面对虫族的年轻人。他们下战场后,出现幻觉、狂躁,有的甚至以极端手段了结自己。”
明明是首次上战场的士兵,却出现幻觉、精神失常,看上去只是难以承受战场残酷的PTSD。毕竟能进军校的,都经过基因检测,没人会把原因往基因上联想。如果不是在黑市发现那群介于人与虫之间的“人”,时予也不会想到这一点。
虫族的进化,难道也包括对人类产生污染——将人类异化成虫族?
Alpha像是从迷雾中看清了时予的脸,眼底迅速蓄满泪水。喉咙被血污堵住,他拼尽全力挤出声音:“长官……我怎么了?”
“你只是在做噩梦,没事的。”
“我明明不害怕他们……”
时予俯下身:“我知道。”
士兵茫然地看着他:“长官,您也是幻觉吗?我感觉舒服多了。我好了之后,肯定会去加入您的舰队的。我……”
时予:“好好休息吧。我等着你。”
他转身,点开手腕震动的终端。是加德纳的信息:[那个叫托因比的学员发来了新讯息,直接去会议室吧。]
·
托因比握紧手中的通讯器。越往深处走,信号反而越好。道路也越来越平顺,脚下的泥土变得坚实,像是被人特意夯实过。
两侧的墙壁上甚至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凿痕整齐,间距均匀,不像是虫子能弄出来的东西。
他懵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急匆匆地打字。
[我在地下发现了一处房屋,很明显是仿造人类的建筑物制造的。里面有很多人类已经淘汰的科技用品,我认出了其中的一个正方形的东西,叫电视。]
[我推测这是一个虫洞,它们是从这里爬出来的,我正在寻找是否有新的……]
每一条都发了出去。托因比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他可能注定要留在这里了,但他的努力说不定可以减少许多没有必要的牺牲,让支援的军队更快抵达。
然而,当他抬起头,重新审视周围的环境时,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开始在他心底蔓延。
太顺利了。
从掉进这个坑洞开始,一切都太顺利了。没有虫子阻拦,没有岔路迷惑,甚至连信号都越来越好——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引导他,一步步往深处走,一步步接近某个预设好的终点。
他停下脚步,攥紧通讯器,指尖微微发凉。
电视、沙发、桌椅。这些东西出现在虫族的巢穴里,本身就说不通。
如果是虫族仿造的,为什么要仿造这些?如果是人类留下的……什么人会在这种地方生活?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门后面是更深的黑暗,隐约能看见一条走廊,走廊尽头似乎还有房间。
他应该继续往前走。也许再走几步,就能找到更多线索。也许那些被困的学员就在前面。
但他没有动。
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如果它们是想让他把这里的坐标传出去呢?
托因比猛地咬住舌尖,剧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清醒。他低头看着通讯器上那条已经发出去的消息——“我推测这是一个虫洞”——这是他亲口告诉人类的。如果人类顺着这条线索找过来,如果这里是一个陷阱……
他不能再发了。
他咬着牙,在通讯器上敲下一行字:[不要过来。这里有埋伏。请用核弹将这片区域彻底摧毁,不要派遣地面部队——]
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还没来得及按下,脚下忽然一软。不是泥土塌陷,是整个地面像活了一样向下凹陷。
托因比踉跄着跪倒在地,通讯器从手中滑落,滚出去老远。他伸手去够,指尖离屏幕只差半寸,视线却开始扭曲。
墙壁在旋转,天花板在摇晃,那扇半掩的门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大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往水底坠。
他的眼前出现了马赛克一般的幻觉。
通讯器的屏幕还在亮着。那行未发出的消息清清楚楚地显示在上面——[不要过来。]
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按下发送。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过了不知多久,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了那枚通讯器。
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未发出的消息末尾。那只手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端详那行字。
然后,它删除了原有的文字,重新输入: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们一定要来这里,拜托了!]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