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得舍中一片哗然,拍卖会即将推出最后一样拍品,现在却压根儿没有人对这神秘的宝贝感兴趣,全在往三楼瞧。
珑娘对主持者使了个眼色,主持者会意,宣布拍卖暂停,中场休息片刻,由仆役端来灵果茶点供客人品尝。
众人连上等茶点都没心思尝,久久不能从刚才跌宕起伏的事态里脱离出来,无论是楼上还是楼下,数不清的人伸着脖子往包厢里窥探,想要看清是哪位大人物使了这样的手段。
先是与薛霖激烈逐价,仿佛与他棋逢对手,又忽而转势挂出晴好灯,先抑后扬,可谓赚足了眼球。
不惜耗费这样大的财力只求见薛霖一面,定是有求于丹盟。
其实许多人都对薛霖有所求,他却并不容易被打动,多少人铩羽而归,没想到今日能旁观如此惊人的场面。
不得不说,这法子胆大妄为得可以,却是剑走偏锋——万一非但不能引起薛霖注意,反而激怒他怎么办?
要知道,数百年前薛霖年轻的时候也曾以乖张闻名,毕竟天才都有些独特的性情。
当年薛霖的师尊突然身亡,他临危受命年纪轻轻扛起重任,不仅凭着炼丹能力和高超的实力稳定了局势,丹盟在他手里还就此发扬光大。
丹盟数百年里长成了横跨大洲大洋的庞然大物,势力显赫到天下丹修都奉其为正统,以进入丹盟为荣。
有这样辉煌的成就、这样有威慑力的强者,本就有资格狂傲,做出什么样的事都不会有人苛求。
万一一个不小心与他结仇怎么办?没人敢冒着得罪丹盟的风险这般行事。
但此人就敢做,偏偏还一击即中,如此巧妙。
谁都能听得出来,薛霖带着笑的声音里不仅没有被他触怒,反而被他这一手激起了兴趣。
察觉到明里暗里的窥视,玉钧崖直接伸臂将窗户关上,挡住外头或惊叹或好奇的视线。
窗户关上后,房间里还有几道难以忽视的目光,明泉宗弟子全在忍不住看他——所发生之事实在太过令人吃惊,这位萍水相逢的神秘前辈足以在他们还不算漫长的人生经历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游凭声从座位上站起,袖口自然垂落时,指缝里窃听的明珠也收敛了光辉。
明泉宗那名女弟子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气氛里回过神来,她仰头看着游凭声高高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有些结巴地说:“前、前辈……”
她想说真厉害、真聪慧,或是从脑袋里挑点儿别的好词夸出来,但最后莫名吐出的是:“前辈的灵石可真多啊。”
啊啊啊她在说什么?!
有钱什么的……虽然的确如此,但直接这样夸,未免显得她的关注点太浅薄了吧!
游凭声扫她一眼,看到她把脸都皱了起来,轻轻笑了一下说:“嗯,我很有钱。”
女弟子:“……!”
他的双眸日常里并不可怕,很寻常的带着点儿褐的黑色,似冬季罩着冷雾的湖面,湖水清澈平静,细看来又叫人看不清湖底有什么。
应当是清冷的性子,偶尔笑一下便分外可贵。
年轻姑娘有点儿不敢直视他了,捧着发烫的脸颊,把头埋了下去。
游凭声向门口走去。
“前辈要去找薛盟主了?”玉钧崖起身送他。
游凭声抬手制止他相送,说:“你看拍卖吧,留在这里别冲动。”
为什么这么说?
玉钧崖坐回去,若有所觉望向楼下。
最后一样拍品快要被推出来了。
*
悦得舍占地宏大,建筑精美严密,每一层楼都有暗道相接,只有悦得舍的老板知晓其中机密。
曾经游凭声在悦得舍遇到赖英纵想要抢夺拍品,珑娘便提议让他从密道悄然离开以摆脱赖英纵的纠缠,只不过游凭声拒绝了这个方法。
珑娘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的赔礼道歉还算可以,没有在主上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正在暗室中静静等待,待游凭声到来,亲手将金胎绸玉草的果实奉上。
“多少钱来着?”游凭声没怎么注意竞价。
珑娘摇头,“主上直接拿去就好,珑娘怎能要您付灵石。”
“徐怀誉不会查账?”
这点儿灵石游凭声还是出得起的,当灵石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对他来说便只是个数字。
虽说能省一笔是好事,但他没这么短视。比起替他省一笔灵石,珑娘在徐家站稳脚跟爬到高处,才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
“他本来就不喜欢做生意,更想抓紧时间修炼,现在好多事务都交到我手里了。悦得舍原来就是我在负责,如今更是完全由我掌控,他从不过问的。”珑娘捂唇笑起来,柔声说:“倘若到了现在连一点儿灵石都不能替主上节省,您不是白收下珑娘了?”
瞧瞧那姓玉的小子,据说是明泉宗掌门十分看好的小弟子,前途无量,却跟在主上身后一副什么都愿意帮他做的模样。
可见主上身边从不缺乏人手使唤,竞争激烈,她也想在主上面前表现得更有用一点儿啊!
能省就省当然更好,游凭声也不推辞,毫不客气地将装满灵石的乾坤袋塞回袖子里。
他看着珑娘意气风发的笑容,看出点儿端倪——她在徐家扎根得比他预计的更深,徐怀誉比过去更倚重她了。
游凭声有意考校,便顺口问她:“今日之事流传出去,即使徐怀誉对悦得舍不上心,也要对这样大的事好奇。他要是问起来,你怎么回复?”
站得越高,盯着她的眼睛越多,虽然珑娘说自己完全掌控了悦得舍,但上亿的账终究不是那么容易抹平的。
游凭声一贯以来做事的态度就是不留任何后患,如果是他,不会在账上留下这样大的把柄供人利用。
“我也认为这件事会传开,而且会传得很广。薛霖重新现身正为众人瞩目,您这一手更是妙极,传出去,必将是修界一件众人关注的新奇事。”珑娘狡黠地道:“而我不仅要任消息传播,还要找人帮它传得更快、更远些,让所有修士都知晓悦得舍有价值连城的珍宝、知晓悦得舍是天下第一拍卖行,连薛盟主都在此经历了精彩的一日……这岂不是最好的宣传手法?”
“这枚果子本就是我手下的人采摘到的,我会赏他一笔不菲财富,但用不着上亿灵石,您放心,悦得舍不需要亏钱付给拍品的主人。家主若问起,我便告诉他您是我找来帮忙的,这天价竞拍一开始就是我们筹谋的骗局,借薛盟主的名气让悦得舍的名号更响亮些,他是聪明人,会明白这种做法的好处——区区一笔寄卖费比起即将涌来的更大利益不值一提。”
简单来说,就是借助名人效应炒作,而他扮演的是“托儿”的角色呗?
“你还挺会炒作。”游凭声轻鼓了下掌。
珑娘长袖善舞,头脑也灵活,说自己擅长做生意半点儿不夸大。
珑娘不明白“炒作”的意思,却能领会他的赞赏之意,妖娆的身姿微微一欠,笑着施礼道:“多谢主上夸奖。这样说来,既然是请您帮忙,悦得舍还要付您灵石呢。”
“东西给我就行。”游凭声掂了掂万年寒冰所制的小盒,推门而出,不紧不慢上了顶楼。
*
敲门声轻巧响起三下。
宁修竹替薛霖捏腿的动作一顿,看向门口方向,抿唇压抑激动。
薛霖扬扬下巴,“去开门吧,把人请进来。”
他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对面的椅子上,宁修竹开门的前一秒才放下来缩回桌底,没人看到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皱,动作有些滞涩。
等到游凭声进门时,他衣摆一撩,已经变回了一盟之主风度翩翩的模样。
“薛盟主。”黑衣青年缓步进入,客气地停在三步之外。
他打招呼的声音很是温和,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方才做了那般疯狂的行为,与想象里可能的样子反差甚大,让人忍不住心里更觉得不同。
“嘶……”薛霖清亮的眼睛有点儿愣地看了他好几秒,又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摆,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友请坐。”
那把被他搭过腿的椅子放在斜对面,宁修竹很有眼色地弯腰去搬,悄悄拿袖子擦了一下。
他把椅子搬到薛霖身边的客位放下,然后很规矩地作为小辈站到了薛霖身后,低着头并不去看游凭声。
游凭声落座,将手中冰盒放到桌面,轻轻推向薛霖的方向。
“在下禾雀。”他温声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一亿五千一百万上品灵石呢,这若是薄礼,什么样的礼算厚重?”如果说刚才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话时,薛霖的态度是从微恼到多了几分兴致,现在的脸色则肉眼可见得开怀起来。
他笑眯眯地盯着游凭声瞧,仿佛已经忘记了先前竞拍时的不快,说出的话礼貌又动听,“托道友的福,今日一见,我方知何为一见如故。如禾道友这般……友善多金的朋友,即使不送这劳什子的礼物,我也很愿意与你交好啊。”
游凭声笑了笑,抬手示意他不用顾及自己,随意查看礼物,薛霖这才低下眼去看。
万年寒冰能透过皮肉灼伤人的骨头,主持拍卖的人要在手上附上厚厚一层灵力才敢伸手去触碰,他却徒手掀开了盒盖,可见实力不俗。
心不在焉动作间,薛霖的手肘撑在桌面,眼看着就要碰到一个盛着灵果的盘子。
“薛盟主……咳咳咳!”游凭声似乎突然想说什么,开口时却咳嗽起来。
薛霖放下盒子抬眼,看到他微微撇开脸,捂着唇剧烈地呛咳着,苍白的脸颊都咳得飞出一抹红,细长手指捏住桌沿微微捉紧,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薛霖手指头动了一下,正要关怀一番,就见他勉强着嗓子沙哑地道:“咳咳咳咳……这位小哥,劳烦你将那碟果子递给我。”
游凭声说的是宁修竹。
薛霖抬起的手指朝灵果伸过去,正要主动递给他,身后飞快伸来一只手。
盘子就在薛霖手边,被游凭声点名的宁修竹反应却比他还快,把碟子送到游凭声眼前,又羞赧似的回到师祖身后垂手站着。
这一小盘灵果清香甜美,无一不是佳品,红红绿绿颜色也煞是好看,其中有几颗橙黄色的是玉梨果,对于清肺止咳有奇效。
游凭声去拿玉梨果,指尖不动声色摸到嵌在盘子底下的一颗明珠。
明珠月华般的清辉还没来得及被肉眼捕捉,就消失在他的指缝。
薛霖没看到这一幕,他目光跟着游凭声捏起玉梨果的白皙指尖晃到他咬住果子的唇瓣,又忽然回头,瞥向正望着游凭声难掩担忧的宁修竹。
薛霖落空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似笑非笑道:“小徒孙,原来你与这位禾道友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