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游凭声一干扰,徐仁宾对珑娘的杀意消散几分,想到现在自己身边就这一个女人,杀了的确可惜。
他看徐怀誉一眼,眸光流露“秋后算账”的意思,徐怀誉默然垂下头。
“徐道友,你要的丹药我又炼成几颗。”华谦的到来打断了顶楼紧张的气氛。
“多谢大宗师。”得了新出炉的丹药,徐仁宾心情好转不少,他认为自己采补珑娘失败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的缘故,只要多吃些九转增阳丹,一切都不会再有问题。
“不必客气。”看得出这里聚集的人刚才产生了不小的争执,华谦看看夜尧和游凭声,心平气和地转移话题:“此妖兽深不可测,我等还要仰仗徐道友,依道友言,该如何离开此地?”
徐仁宾沉吟片刻,道:“无论何种妖兽,身体鳞甲再坚硬,体内也会更易攻破。誉儿,保护好大宗师,开启灵舟防御阵法,我将从内杀死此兽!”
说完,他袖摆大气一挥,飞身而起,周身灵光雄浑沸腾,如黑暗中升起一只聚拢视线的光点。
“本来想找你一起在这里面逛逛的。”耳边响起夜尧略带可惜的声音。
游凭声正抬眼观望徐仁宾的动作,闻言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逛的?”
“毕竟是第一次被妖兽吃,有点儿好奇啊。”夜尧摸摸下巴,“而且这么大的老鳖也不知吃过什么,说不定可以捡到点儿值钱的东西。”
游凭声:“……”
其他人都迫不及待想逃出生天,也就他还有心思管别的了。
夜尧出身名门,有时候倒挺有持家有道的勤俭气质。
游凭声:“我们来时看到它背上树木葱郁,非百年长不成。它应该已经沉睡许久,腹内空空,只有我们撞进来。”
夜尧:“也对。听叶蔓说,她看到了一艘老船,一碰便灰飞烟灭了,再好的东西在这里也要融化殆尽。”
要是出不去,他们也将步前人后尘。
不过徐仁宾好歹是化神修士,不至于斗不过同水平的妖兽,从内部攻破也比在外直接战斗容易些。
轰!
头顶灵光一闪,仿佛将黑暗划出一道口子,气势磅礴撞击到一处边际。
胃壁蠕动的恶心声音骤然增大!
接连不断的攻击从徐仁宾手中飞出,探索出哪一处让巨鼋反应更大后,抓住那处重点攻击。
伴随着巨鼋震耳的嗡鸣声,胃酸形成的大浪兜头打下,狠狠拍击在灵舟外的防御屏障上,灵舟剧烈晃动。
游凭声稳稳站在甲板上,忽然开口:“来了。”
“什么?”夜尧刚问出口,脚下晃动更强,灵舟突然整个翻进了胃液里!
外界,黑蟒化出原型撞入水中,狠狠掀翻了趴在水底的巨鼋,一口咬住巨鼋身体,猛力甩动。
鼋腹中翻江倒海。
鼋身扁圆,外壳坚硬布满狰狞的刺甲,魅影吞乌蟒无法一口吞下,便将蟒身缠绕而上,蛇鳞一寸寸收紧,与刺甲刮擦出巨大的刺耳咯吱声。
洪荒海中,正在发生一场最野性的猛兽搏杀。
通天彻地的怒吼掀起巨浪,好似天河倒悬,末日降临。
游凭声无语道:“我觉得它是生气自己没吃着我,倒被一只老鳖吃了。”
夜尧:“……”很可能的猜想。
内外同时被攻击,鼋口终于大张,将腹中东西吐了出来。
灵舟伴随着秽物落入海里。
这是低阶修士难以直面的伟力,灵舟如一叶飘摇的叶片,在数位元婴修士的加持下才没被摧毁。
游凭声体内阴寒淤积,故而不愿下海。
此时海水冰凉,身边人的体温却隐隐传来永不熄灭般的炽热。
夜尧忽然挨过来,伸长手臂在他身后捞了一下,天旋地转之间,难以忽略的温度明目张胆昭示着其特殊的存在感。
游凭声抬手抵开他的胸膛,夜尧借力站直,在他耳边叹了口气,带着点儿亲昵的抱怨:“借一下力而已,别避我如蛇蝎啊。”
他眸光注视着游凭声,带着内敛又无法藏匿的笑意,“难道我是那种毛手毛脚的登徒子吗。”
……这叫避如蛇蝎?
游凭声面无表情道:“没把你扔海里就不错了。”
夜尧一本正经道:“高抬贵手,感激不尽。”
游凭声上下打量了一下夜尧,莫名觉得他态度有些改变。
是他的错觉吗,这人面对他是不是没有先前那么纠结了?
夜尧摊开手掌,说:“刚刚捞到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精巧别致的玉符,墨玉制成,乍看没什么特别,然而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其上刻的是复杂的饕餮纹路,兽口大张,一个“荀”字被饕餮衔在口中。
如果“荀”是玉符主人的名讳,这花纹设计的着实有点儿意思,又暗藏几分邪诡之感。
饕餮是代表极恶与贪欲的上古凶兽,通常只有魔修会崇尚这样的东西。
夜尧低声道:“那只老鳖吐出来的,居然没在它腹中融化,不知有什么来头。”
两人对视一眼,游凭声说:“先收起来吧。”
主角捡到不同寻常的东西太正常了,大概又是一场机缘。
游凭声回忆了一下,原著里没有类似情节。
不知是因他而改变的剧情,还是原著本来就不会细致地描写到夜尧的所有经历。
自从决定亲自上场改一改这该死的剧情线,他许多时候都会有这样的疑惑。
如果真是原著里安排好的机缘,不如故意引导夜尧躲开,或者自己提前抢过来?
想到这里,游凭声又自嘲地笑了一下,摇头摆脱这种念头。
要是每遇到一件事都考虑能不能改变剧情,单纯为了改变剧情而改变剧情,岂不反过来禁锢了自己的自由?
顺手改变剧情为的是能随心所欲而活,他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怎么能本末倒置。
灵舟浮出水面,迅速驶离危险中心。
夜尧收起玉符,看向犹在纠缠的一鼋一蟒,黑蟒战斗时不要命一般的凶狠让他轻轻咋舌。
这般邪狞的恶兽非正统道门所喜之物,但不得不说,看起来霸气夺目。
刚刚在心里默默赞叹,便见黑蟒猛然又涨大几分,蛇口张开到极致,彻底将筋疲力竭的巨鼋吞了下去。
这条大蛇的肚子竟好似无底洞一般,吞下一座小岛也不见腹部鼓胀。
观战的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下一刻,魅影吞乌蟒猩红双目调转,直直盯上远离自己的灵舟!
灵舟上仿佛有什么极其吸引它的东西,蟒头瞬间沿海面游来。
凶兽名中“魅影”二字,既对应其与影有关的天赋技能,亦昭示着它无可比拟的速度。
黑光似闪电掠过船顶,带起的疾风能掀起海啸。
数息之后,众人在颠簸的灵舟上稳住身形,才发现有两道身影从船上消失了!
徐怀誉惊声道:“夜尧和禾雀呢?!”
修为最强,也是动态视力最好的徐仁宾沉声说:“禾雀被黑蟒咬上,夜尧去追了。”
华谦急道:“徐道友,还请出手相助!”
黑蟒能吃下巨鼋,显然是极难对付的七阶妖兽,以徐仁宾的眼力竟看不出它的底细。他推脱道:“我如今灵力不稳,刚才又消耗太多力量,实难继续出手。夜小友乃因缘合道体,想必能逢凶化吉。”
因缘合道体就不怕危险吗?
华谦又怒又急,正要以丹药相胁,恰在此时,头顶的夜尧仿佛知晓他的打算,扬声抛下话语:“诸位先走,无需担心我,归墟城见!”
“不愧是因缘合道体,居然愿为断后之人!”听到这话,众人无不动容。
强者应该庇护弱者是正道的共识,但自古以来,有几个人能不顾自己安危保护并非同门的人?要知道这船上可连一个清元宗的人都没有!
对比徐仁宾的明哲保身,夜尧简直是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圣人。
赞不绝口的感动之语传不到高空之上。
夜尧追上魅影吞乌蟒,矫健轻捷的身形犹如在爬一颗树,捉住蟒尾攀上蟒身。
魅影吞乌蟒于空中用力翻滚,却没能把他甩下去,发出一声充满威胁的低吼。
游凭声屈指在蟒头上敲了敲,让吼声憋了回去,翻滚的黑蟒恢复端正。
夜尧踩着鳞片一步步走来,在他身后一米处站定,轻轻吐出一口气。
两人没有说话,心情却是不约而同的明快。
驭兽而飞与自行御空不同,魅影吞乌蟒可谓是天底下最快的坐骑,刺激感不言而喻。没有防御屏障,极速飞行带来的罡风也会形成攻击,但元婴修士不惧这一点。
晴空高悬,一碧如洗,穿梭于无遮无拦的空中,一伸手就能触碰到身侧的云层。
乍然从黑暗的鼋腹脱身,开阔、盛大、明朗之感扑面而来。
“游凭声。”身后人忽然叫他。
这是夜尧第一次正面叫他的名字,笼罩于两人之间的迷雾在这一刻彻底散去,某些东西被明晃晃呈在阳光里。
“有话说?”
“能不能告诉我……怀玉阁灭门是你做的吗?”夜尧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接近一只落在眼前的蝴蝶,生怕喘息稍大惊动那高傲美丽的蝶翼。
“不是。”游凭声懒懒坐在黑蟒头顶最高处,没有回头。
不是他犯的事,他当然不会故意往自己身上沾,那很无聊。
“青鸾派血案呢?”
“弟子内斗。”
“逍遥真人被劫杀?”
游凭声淡淡道:“没听说过。”
“那……上次你说的佛修?”
由远及近,由大到小一步步问下来,夜尧屏着呼吸接近着那些留传甚广却真假难辨的传言。
“哦,那秃驴?”
游凭声轻嘲:“他要物理超度我——见佛祖这种好事,还是佛修先来比较合适吧。”
所以是为了自保?
游凭声口中常常有些话夜尧理解不了,却能从对方的态度中感觉到含义。
“那……你杀过清元宗的风思意吗?”夜尧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捏紧,平静的外表下极力掩盖着紧张的情绪。
无惧无畏的因缘合道体也有想要逃避的时刻。
但这些矛盾在心中盘桓许久,终有撕扯开真相的一天,他不能当做不存在,更不能自欺欺人下去。
仿佛知道这是他最想问的问题,游凭声侧过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夜尧怔怔重复,有些茫然。
“我说什么,你就会信?”游凭声笑容微冷,“过去你以为我不像会撒谎的人,可是栽过不少跟头。”
夜尧凝视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说,我就信。”
游凭声顿了顿,回过头,目光重新漫无目的看着前方的蓝天。
他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心不在焉给出问题的答案:“不记得了。不管是风思一、风思二还是风思三……有什么区别吗?”
“只要有机会,少有不想杀我的门派。包括三大宗,我自然杀过你清元宗的人。即使我说我没杀过,你也不会信吧。”
夜尧呼吸一滞。
“魔尊之名的确背了不少黑锅,但我杀过很多人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游凭声的声音愈发冷淡,“现在要来替天行道吗?”
“至少我们还是朋友……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夜尧声音微涩,缓缓走到他身边单膝蹲下,“我只想问……你是否主动杀过不该死的、对你没有恶意的无辜之人,除了自保之外……”
想问的太多,杂乱的心绪让话语出口时乱成一团。
夜尧凝视着他不肯看向自己的侧脸,缓了口气,忽然镇定下来。
“抱歉,并非是质问,我不想让你觉得不舒服。”他郑重地道:“那么——杀那些人时,你是否无愧于心?”
他的眸光在颤动,简直像是要落泪了,可游凭声直直注视进去时,又恍如看到了包容一切的深邃星空。
这是一个经历了换位思考、既客观又主观的问题。
客观在夜尧超脱了正邪阵营的视角,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仅凭片面的你死我活就能审判一个人的灵魂,即使是魔修,想要活下去的欲望是无罪的。
主观在其回答的唯心,无论答案是还是否,都由游凭声一人决断。
换一个人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相信游凭声这个天底下最大的魔头,可夜尧说他信。
游凭声定定看他两秒,倏然笑了起来,他平静又坦然地说:“我问心无愧。”
迎面吹来的风拂起他乌黑的发丝,划过耳畔,仿佛一场畅快的洗礼。
夜尧深深看着他,看到了他苍白绮丽却千疮百孔的身躯里,自淤泥里挣扎而出、无拘无束的灵魂。
对不起,师尊,徒儿要让您失望了。
夜尧想。
我心痛他的经历,怜惜他的过去,想要与他一同背负未来。
他的魂魄里仍有一部分在悲伤,但心情已经随着风飞扬起来。
“我现在好想抱你一下。”夜尧微笑着说。
这是冒昧的问询,也是温柔的通知。
游凭声歪头看他。
温暖的气息靠了过来。
夜尧如愿以偿的前一秒,两人身下骤然一空,在风中疾飞的魅影吞乌蟒消失在空气里,刚碰到彼此的两个人掉了下去。
夜尧:“……”
怎么会有这么不听话的契约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