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长舌公

游凭声无语道:“你说呢?”

一个男人的重量从三楼砸下来威力极大,那些灵草有的被震飞有的被压碎,周围空气里纷纷扬扬飘着碎屑,像下了一场小雪。

夜尧僵在原地,被落了满头。

刚才在楼上被人找茬,那人对他出手,他只是反击时随便一踹,怎么就这么倒霉把人踹到柜台上了?

这么多灵草看起来就价值不菲……浪费灵石事小,就怕对方有什么打算被他坏了事。

夜尧静默两秒,利落道歉:“……对不起!”

刚才听见响动抬头时,他飞身落下,青衫潇洒,唇边笑意游刃有余。

此时却顶着一头草屑,眼巴巴的有点儿傻眼。

游凭声看着他懊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扬扬下巴:“请罪的话等会儿再说,先把身后处理了吧。”

一道攻击裹挟着风声从脑后射来,夜尧头也不回地侧了下身,厉芒擦过他的侧脸砸在对面墙上。

轰!墙面被击穿一个大窟窿,露出了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景象。

巨响激起众人警惕,数十道目光投过来,见状纷纷离远了些。

修士出没的坊市里有人闹事不算罕见,如回春堂这样背靠大势力的店铺很快就能将事态平息下来。

夜尧缓缓转身,对上身后那张痛得扭曲的脸。

这人率先挑衅他,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被他激怒后一言不合就动手,显然有些背景。

夜尧目光划过他华丽的衣衫,心想看来是个有钱人。

“你居然敢打我?!”男修不敢置信道。

“阁下这话说的奇怪。是你先出手伤人,我只是被迫自卫而已。”

“是你先跟我抢丹鼎的!我看中的东西,从来没人敢跟我抢!”

“买卖规矩不是先来后到吗?”夜尧挑眉道:“这个道理即使放到凡间的衙门也说得通吧?”

男修说不过他,恼羞成怒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夜尧摊开双手做无奈状:“阁下若是失忆了,最好回去同令尊询问自己的名字,何必来为难我这个陌生人。”

他言辞诚恳礼貌,却更显讥诮,店内店外不少人在看热闹,四下顿时传来一阵哄笑。

仗背景以势压人者最爱说的就是类似的话,眼下被他威胁的人这样一回,不仅气势全无,还让那狂妄之人透出满满的蠢气。

男修脸色涨成青红,气得脸颊狠狠一抽,呼哧呼哧喘着气,活像被人在脸上打了十拳。

他气疯了,还要再出手,立即被周围的回春堂护卫阻拦住。

回春堂毕竟势大,敢在这种地方闹事的人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护卫言语规劝与武力威胁齐上,男修终于拉回了一些理智,不再继续动手。

饶是如此,他仍然态度嚣张,恶狠狠的视线钉在夜尧身上,口中不依不饶,而夜尧一脸淡然,总能一句话轻松把他气个仰倒,一旁劝架的掌柜都忍不住开始憋笑。

游凭声懒懒倚在软椅靠背上看热闹,从一群人的对话里听出了原委:刚才夜尧在三楼买丹鼎,看中了一鼎正要付灵石,那人冒出来非要跟他争抢,被拒绝后挂不住面子,竟然想用武力威胁夜尧。

不远处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这人是谁,竟敢在回春堂闹事?”

“你不知道?徐宽在这条街上很有名的,一向行事霸道,很少有人敢惹。”

“姓徐,难道是徐家的人?”有人惊讶道。

“正是你想的那个徐家,他叔叔就是不远处那家大商号的老板,据说是金丹修士,虽是徐家的分支,却很有些话语权。”

“被他刁难的那人可真是无妄之灾,回春堂该不会让他赔灵石吧?”

修真界除了各大门派,还有些庞大的世家势力,徐家乃是修界第一大世家,不仅是商途上的霸主,亦有许多修仙人才,徐家老祖更是化神修士,震慑力不亚于大型宗门。

得知男修身份,人群里的嘲笑声都小了些,怕徐宽记恨上自己。

好在回春堂背靠丹盟不怯徐家,打开大门做生意要讲规矩,作为丹修医修的大本营更该重视风骨,当然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砸自己的招牌。

三楼的护卫和跑堂都直言作证,的确是徐宽有错在先,夜尧只是迫于无奈的自卫。

纠纷的双方一个嚣张跋扈,一个一脸无辜,说话有理有据,众人心里的天平不约而同倾向了后者。

最后得出的处理方案是,游凭声被毁的灵草由徐宽承担七成赔偿,回春堂亦有看管不利之责,故承担三成,毁坏的店内设施也由他们自己修葺。

至于夜尧——无债一身轻。

他回过头,悄悄向游凭声眨了眨带笑的眼睛。

游凭声睨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不在乎这点儿灵草,当然不需要夜尧赔,但有其他人赔钱更好。

徐宽不服气,大吵大嚷要让自己的叔父来替自己撑腰。他人被扣在回春堂,便使了张传讯符向叔父求救。

回春堂掌柜皱了皱眉,向身边跑堂使了个眼色,跑堂溜到夜尧身边,低声请他离开这里。

“等我一下。”低沉的声音传音入耳,夜尧向游凭声说了一声,转而对跑堂摇摇头,他并不急着离开回春堂,而是重新上了三楼。

没过多久,夜尧将自己看中的丹鼎买下,重新下楼时,就在这条街另一端的徐宽叔父收到消息赶了过来。

“叔父,你来得正好!”徐宽见到能给自己撑腰的人,立即上前告状。

回春堂掌柜神情一紧,上前交谈。

“徐老板,事情是这样……”他将情况一五一十讲述给对方,知道对方不好对付,做好了两家产生进一步的纠纷的准备。

出人意料的是,徐宽的叔父并未如同过去那样放纵自己的子侄,反而突然扇了徐宽一巴掌:“成日里惹是生非,回去闭门思过!”

徐宽被打得愣住了,正要反驳,被他目光狠狠一瞪,捂着脸不敢说话。

“小儿不懂事,冲撞了贵店,是我管教不严。”徐宽叔父对回春堂掌柜道,“该赔多少灵石,我们不会赖账。”

掌柜一头雾水,这段时间账已经算好了,他试探着把价格说出来:“一共是……七十六万上品灵石。”

周围人愕然吸着气,没想到那些随意堆放的灵草竟然这般贵重,那可是天价数字!

徐宽叔父却很干脆地将灵石交出,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沉着脸带走了侄子。

*

离开回春堂后,夜尧偷偷打量游凭声的表情,身边人拿完赔偿,脸色没什么变化。

不过虽然看不见笑容,但直觉告诉夜尧,对方现在心情应当还算不错。

游凭声看他一眼,道:“你还挺会跟人吵架。”

夜尧嘲讽人是有一手的。

还记得当初因为孟玉烟跟他多说了两句话,高明就腆着脸吃醋向夜尧抱怨师妹“移情别恋”,结果被夜尧三两句话调侃得自信全无。

说起来,刚才夜尧有关“你可知我是谁”的回答倒跟他有异曲同工之妙。以前游凭声就这么嘲弄过对手,还被当时在一旁听见的婪厌学去了。

不同的是,他来自现代,从各式小说里看过许多次类似的怼人方式,而夜尧能说出这样的话,则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思维灵活的有趣之人。

夜尧迟疑了一下:“嗯……你不会觉得我是长舌公吧?”

“口舌之上也有战场。”游凭声说,“要是能用语言把人气死,还省得动手的力气了。”

夜尧微怔,哈哈笑起来。他其实是个相当自我的人,处世自有一套章法,从不需要从他人那里寻求肯定。

但——

能得到对方的回应总是不同的。

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喜欢对方时,都会有契机让他再一次心动。

夜尧忽然觉得,自己恐怕再遇不到像他一样跟自己这么意趣相投的人了。

“你刚才买了丹鼎?”游凭声问。

“对,你不是送了我两本炼丹秘籍吗。”说到那些礼物,夜尧唇边笑意盈盈,“反正闲来无事,我弄了个炼丹大会的名额打算去试一试。”

游凭声扫视他不起眼的打扮:“你乔装做什么,怕输了丢人?”

“盯着我的人太多了,知道我炼丹,定有人说我心气高不知天高地厚;等我输了,又要说果然贪多嚼不烂。很烦。”夜尧摸摸鼻子,低声说:“而且……要是被我师尊知道了,肯定要批评我。”

“天涂上人管你这么多?”

夜尧干咳一声:“其实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师尊想让我在宗里闭关几个月巩固修为来着……”

游凭声:“……”

说着说着,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前方正是徐家商号的店铺。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刚才徐宽叔父的反应十分古怪。

*

房间里,徐毅为来回踏步,肉眼可见得烦躁。

“不是说了让你最近安分些吗?你倒好,越不能干什么越要干什么,你竟然在这种时候去回春堂闹事?”

“根本就不是我的错,是回春堂他们……”话到一半,收到叔父的沉沉目光,徐宽声音弱下来,“那你倒是说说,究竟为什么啊?我们难道就怕了回春堂么?”

“你知道个屁!”徐毅为冷冷道:“难道你没发现最近宗家的动荡吗?”

徐宽是个草包,只知道吃喝玩乐,闻言一脸迷茫。

“算了,告诉你也无妨,好让你知道知道轻重。”徐毅为低声道:“丹盟盟主的儿子死了!”

“赖英纵死了?他一身的宝贝,谁能杀他,谁敢杀他?”徐宽一愣,又疑惑道:“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徐毅为叹了一口气:“他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我们徐家旗下的拍卖行!赖天南正在跟我们要说法呢,老祖闭关,家主修为不敌赖天南,自然要对他礼让三分。现在丹盟与徐家上头的关系紧张,我们不能再添是非。”

“你再敢惹出什么事,我可保不了你!”

徐宽后怕地连连点头。

徐毅为严肃警告着侄子,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正蹲在房顶偷听他们的谈话。

赖英纵的死讯还未传出太远,第一次听说此事的夜尧有些惊讶,游凭声则好整以暇地拍拍衣摆站起来。

这事儿还给徐家增了一笔麻烦,这算不算是祸水东引?

他忽然想到什么,对夜尧说:“对了,我给你的秘籍书页上有丹盟印记,你小心收着,别被人看见。”

“还有那些药瓶,有印记的干脆就毁了吧。”

夜尧:“……”

这时候说这种话,总觉得哪里有点儿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