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被困

夜尧在湖底修补好了被毁坏的封印。

他带着黑蟒进入阵法之内,里面已经布置好一张又大又软的床。

“黑兄,劳烦你将他放在这里。”夜尧示意道。

这阵法为封印八裂恶浊蟾而制,能阻隔外界灵气,以免八裂恶浊蟾在里面修炼进阶。

隔绝灵气乱流后,游凭声陷入更深的昏睡,在安全的环境里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黑蟒将他摆正成仰躺的姿势,变回细长小蛇爬上他的手腕。

青年和衣陷在软被里,手腕搭在身前,突出的腕骨弧度漂亮,又让人觉得苍白脆弱。

睡了片刻,他就翻了个身,换成了侧卧的姿势,微微蜷缩。

夜尧目光静静落在床上,轻声开口:“黑兄,我给他拉一下被子。”

他走近将掀起的被角抚平,这一次影蛇没动弹,只是凉凉看着他。

一会儿“小黑”,一会儿“黑兄”,它忍无可忍,终于沙哑开口:“小黑是那把刀的名字!”

哪把刀?夜尧反应了一下,想起来是游凭声的那把黑刀。

“那你叫什么?”

“他叫我影。”影蛇没好气回答。

黑刀叫小黑,魅影吞乌蟒叫影。夜尧一本正经地赞许:“很适合你。你主人取名的方式真是朴实无华,琅琅上口。”

魅影吞乌蟒:“……”

于是数日后,游凭声睡醒时,看到的就是一人一蛇互不相容的情形。

——准确的说,是影蛇在单方面排挤夜尧。而夜尧一副脾气好到不行的模样,任劳任怨地埋头干活。

八裂恶浊蟾盘踞过的地方焕然一新。

夜尧的衣衫下摆掀起束在腰间,衣袖上翻露出有力的小臂线条,正拎着斧锤在不远处敲敲打打,一个摇椅在他手下成型。

那身白衣服沾上了木屑,乍看来不是修仙者,倒像个过分俊俏的年轻木匠。

见游凭声醒来,他将扎在腰间的衣摆放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眯眯看向他:“你醒啦?我煮了新鲜的鱼面,快起来吃吧。”

*

湖底被阵法分割出一块深而广的小天地,关押八裂恶浊蟾这样的剧毒妖兽数百年,可以想见里面有多脏乱。

然而此时此刻,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积淤的潮湿水汽被烘干,空气干燥温暖,隐隐散发着清新的幽香。

头顶,十数颗明珠高悬,在暗无天日的湖底投下柔和光亮。游凭声半倚在柔软的大床上四下扫视,床榻、软椅、桌子……各式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夜尧将这里面布置的温馨舒适。

桌上甚至放了个插满鲜花的花瓶,难怪他从醒来就闻见一股花香。

还有更香的,远处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灶台,灶台上放着只盛满鱼面的大碗,刚出锅的面热气腾腾。

游凭声:“……”

除了多才多艺,他没什么能夸夜尧的了。

为什么一个修仙的会搭灶台、还会木匠活啊!

夜尧见他懒得动弹的样子,便准备帮他把面端过去,他刚要动手,影蛇就变大几分游过来,先他一步咬住碗,把他的劳动成果送给游凭声。

于是夜尧回去干活了。

游凭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双筷子。他吃了大半碗,剩下的影蛇一仰头,连着碗一起吞了进去。

“你尝出味儿了吗。”游凭声幽幽道。

影蛇:“当然。”

吃完了它就不再殷勤,把碗往床边一吐,懒洋洋在被子上盘成一圈。

还是夜尧过来拿走空碗,用清洁术洗干净。

“吃饱了吗?”他温声道:“要不要给你再下一碗?”

“够了。”游凭声摇头,“你不是出去了,怎么在这里?”

夜尧笑了笑:“是我多事,还以为……”

他没有多说,游凭声却瞬间明白了,夜尧竟然是……回来找他的?

夜尧不知道他有魅影吞乌蟒,在那种情况下回到碧南秘境,显然冒了极大的风险……他意识到对方逆流而上般的选择,微怔抬起眼,便对上夜尧一直注视着他的、和煦含笑的黑眸。

游凭声眸光微闪,率先侧过视线,轻声回道:“也不算多此一举。你在,倒是不用被辟谷丹折磨了。”

“你喜欢吃我做的东西就好。”夜尧的眼睛彻底弯了起来。他用轻快而带着期许的语气说:“时间长着呢,我随身带了食材,还能给你做其他花样的。”

碧南秘境一关就是十年,谁要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这么久?

游凭声思忖片刻,道:“能出去还是要出去,可以让影试试撕一道空间裂隙……”

除了每十年三个月的空间壁薄弱期,其他时间这方小世界完全独立,难以突破。

以化神期修为或许能从内部撕裂空间,只不过空间通道不稳会有危险,但夜尧手里有神器溯世镜,完全可以抵御空间乱流。

夜尧:“额,理论上是可以,不过……”

游凭声往身边一瞥,才发现趴下去的那坨蛇不见了,只留下被它压塌的一块被子。

它吞下八裂恶浊蟾便能晋阶,先前是压制了力量,等游凭声醒来才陷入休眠。

契约兽晋阶时要吞噬主人大量的灵力,现在的游凭声根本就供应不起七阶中级妖兽,魅影吞乌蟒如果直接不管不顾晋阶,极大可能把他吸干,只能通过这样缓和的方式在沉睡中过渡力量。

只是这样耗费的时间更久些。

“所以这十年我们是出不去了。”夜尧问:“你急着出去有事儿吗?”

“我无所谓。”游凭声说:“但你恐怕有事要做。”

“什么?”夜尧一怔。

*

游凭声将自己搜魂女魔修的结果告知了夜尧。

搜魂中途女魔修就自爆了,但看到的消息足够他推测出全貌,以游凭声对北溟那些魔门的了解,接下来的时间必然群魔乱舞,包括习高爽,他一次出击不成肯定更气恼,不会停止兴风作浪。

女魔修事件还有未解之处,只是秘境即将关闭夜尧没时间深思,此时才完全解惑。

“难怪……”他眉头微拧,陷入沉思。

“你打算怎么做?”游凭声目光掠过他蹙起的英挺眉宇。

换句话说,被关在这里,连外面发生什么都无法知晓,更别提匡扶正道了,夜尧会不会后悔自己闯回秘境的冲动?

“打算什么。”夜尧沉默了片刻,洒然一笑,道:“能躲闲的机会可不多,那些难题还是交给外面的人去解决吧。”

“你不急?”游凭声疑惑道:“不会觉得自己消息传不出去、帮不上忙而心生愧疚吗?”

“已经这样了,急也是白急,愧疚也没用啊。”夜尧耸耸肩。他看向床上容色清冷的青年,对方还是第一次主动对他多出一分探究之意。

放在别的地方,夜尧会心生雀跃,现在他却有点儿为难了。

“前辈。”他忽然换上了只有偶尔才拿出来的称呼,衣摆一掀,颇为泄气地往靠近他的床侧席地一坐,低声说:“你可千万、千万别对我的人品抱有太高的期待啊。”

游凭声歪了歪头:?

夜尧的品性……书里盖章的正道之光,这些日子游凭声也看在眼里,反正对比他自己,夜尧就是那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彻头彻尾的大好人。

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夜尧眉宇间因听到坏消息而生出的阴云悄然略去,换上了苦恼的神色:“我很高兴你把我看得这么好,但是……恐怕不是这样。”

这样他会压力很大呀。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高。”夜尧靠坐在床下,侧脸趴在锦被上,因而声音有些发闷,“偌大的修真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区区一个金丹修士而已,不要说关在碧南秘境里十年,就算是五十年、一百年,正道照样人才济济。”

“前辈你知道吗,我十几岁的时候觉得自己可强、可厉害了,特别喜欢多管闲事。”夜尧用脸颊蹭了蹭丝滑的被面,挑起眼睛看头顶的游凭声,“如果你看到那时候的我,肯定不会喜欢我的。”

游凭声还真想象不到夜尧口中少年时代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修仙之证道》这本书,开篇时主角就已经是成熟稳重的青年了。

“后来我就被现实毒打了。我想想……大概是十七岁那年,我和师侄一起追捕一个作恶多端的魔修,那人实力很强,还有我们没见过的诡异手段,师侄明明心生退意了,我却不肯放弃,一味冒进……”游凭声垂眼看着他挨在自己腿侧的发顶,听到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中了那人的诡计。师侄才十六,就因为我的自负、我的大意不明不白地死了……”

夜尧永远也忘不了只小他一岁的师侄那时惊恐死去的脸。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遭受挫折,说出来很丢人,原本想一语带过的,但面对眼前人平静的目光,他居然就这么完完整整、不带一丝美化地描述出来了。

“后来整整一年,我的修为从筑基中期退到筑基初期,心境破损,若非后来阴差阳错得到溯世镜炼心,还不知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年仅十七便有筑基中期修为,可想而知他那时有多意气风发。然后夜尧的少年时代就狼狈而突兀地结束了。

游凭声没有多加评论,夜尧也早就走出来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回忆的低沉随之一扫而空,陈述自己现在的想法:“所以说——现在我对自己的要求放低很多,遇到事儿能上就上,不能就撤,承认自己能力有限并不难。这世上每天都要发生数不清的不平事,如果我都往身上揽,不是自不量力吗?”

“即使没有我,明鹤、云道友也会将事情详情上报宗门,虽然近十年魔修甚少闹出大事,正道也不曾松懈,如今魔修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们会警惕起来的。”

“更何况如今游凭声已死,魔道的顶尖高手也被他带走好几个。”说到这里,夜尧不由感叹了一句“死得好”,接着道:“魔道一盘散沙,只要谨慎应对,他们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游凭声:“……”

见他陷入沉默,夜尧喉咙里哼哼了一声:“前辈?”

游凭声想了想,说:“你现在的想法是对的,往自己身上揽太多责任,再强的人也早晚会被压垮。不过……倒也不用矫枉过正,你对正道还是很重要的。”

夜尧要是‘区区一个金丹修士’,其他人要怎么评价自己,一无是处吗?

“可是……我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圣人。”夜尧蹭着被面又往他身边挨了挨,“你不会对我失望吧?”

游凭声刚要回答,声音一顿:“你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