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流行病毒正悄无声息开始在本省内部蔓延。
大街小巷,人明显比平时清冷许多,时不时就听说有谁家谁谁生病叫医院拉走的消息。
虽然官方还没正式说明。
但私下里,大家已经人人自危。
马路上但凡有人打个喷嚏,旁边的人就好像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学校里也早早设立好防线。
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得报告辅导员,但凡有一个没报的,绝对是严肃批评。
但当然,事情还没发展到最严重的阶段,所以大家的日常生活照旧,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大一该玩的还是要玩。
大四该实习的,照样要去实习。
唯一区别的只是玩的时候戴上口罩,实习的时候注意勤洗手消毒罢了。
于是起先,乔燕也没把这件事往心里去。
她是经历过新冠的人,疫情三年期间完全没阳过,于是对自己的体质与抵抗力有着天然的信心。
所以当倪老师需要一个人出差时,在所有人都因为畏惧病毒后退时,她反倒很无所谓地把这档子差事应承了下来。
“我去吧,反正这个实验我现在也会了,那边儿还有老师指导,应该没多大问题。”
大学四年,她在倪英杰的课题组里学到了不少知识,也在师兄师姐的指导下开始完成实验。
倪老师这回是急需要一个实验数据,而那个实验只有在宁州那边的科研所才能完成。
见大家都很为难,乔燕便主动请缨。
倪老师其实也不是没有犹豫:“燕燕,你真的可以吗?如果你有为难其实可以告诉我的,我再另找办法就是。”
乔燕笑着,此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可以啊,倪老师,这都四年了,马上都要上研究生了,您还不信任我吗?”
“倒不是不信任你的能力。”
说起能力,倪英杰对乔燕是很满意的。
当初她课题组缺人,在一众新生中选中乔燕,就是看中乔燕办事学习都认真负责。
后来乔燕果然不出她所料,把交到她手上的任务都完成的特别漂亮。
非但如此,她还自己触类旁通,靠着在课题组学习到的知识发表了好几篇sci论文。
虽然因为本科阶段,论文的规格并不算高。
但连发三篇,寻常的研究生,甚至博士生,都达不到乔燕这个等级。
故而倪英杰对乔燕本人的能力是绝对放心的。
就算这个实验乔燕并没有独立完成过,她相信经过她的指导,乔燕也能在那边顺利完成任务。
但这事情难就难在当下的形势上。
“我只是担心宁州那边的情况,听说有好几个区都有病例出现,万一你去了那边感染上病毒,那就得不偿失了。”
乔燕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明白其中的利害。
否则这个实验怎么可能落在她手上呢?
倪老师手底下那么多博士硕士,但凡拿到这个数据就一定能在倪老师的论文上署名。
这且不算,论文署名之类的东西还不至于让乔燕冒这么大的险。
主要是这个实验如果乔燕真的独立掌握以后,对她今后的科研道路相当有增益。
所以乔燕才想抓住这次机会。
其实这么好的机会,她不信别人不动心。
可动心归动心,她也知道,大家都很害怕感染。
其实乔燕也不是完全不怕,但怎么说呢,她这个人想的比较开。
她总觉得怕是没用的。
因为这病毒要是真轮到你感染了,就算你再怎么小心,也绝对是逃不掉的。
所以,她反倒感觉不怕了。
“倪老师放心吧,我觉得事情应该还没有那么严重,至少研究所那边儿应该没事。”
想了想,乔燕又主动道:“您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我就自己开车过去,一路上都不跟其他人打交道,直接把车开到研究所里。这样总该可以了?”
乔燕是大二那年暑假考的驾照。
因为赵缙工作忙碌,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她去哪里都送她。
总是打车又不方便,所以思前想后,乔燕就去考了个驾照。
没想到这时候的驾照还挺好考的,反正乔燕考的时候是没遇到什么阻碍,很容易就拿到了小本本。
拿到驾照以后,赵缙还给她买了一辆车子,进口的红色保时捷。
在这个年代是相当拉风的存在。
当然车买了乔燕一次也没开过,因为实在是太乍眼,反倒是经常开赵缙之前的那辆白色宝马。
有一回她还开车接送过倪老师去机场呢。
所以倪英杰是知道她会开车,也有车子这件事的,听她这么一说,也眼前一亮,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真的可以开去研究生,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倪英杰显然是被乔燕说动了心,但她还是没有下最后的结论。
“但我觉得你还是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如果家里人也同意你去,我们再做决定。”
—
乔燕把事情高兴应了下来,起初,并不觉得家里的意见会成为什么阻力。
因为在学习研究这方面,赵缙一向是最支持她的。
当初考大学的时候,那么多人都觉得她没必要考,是赵缙一步步地支持着她复习,才有了今天的乔燕。
而且能考上哈工深,能进入如今这个专业,也有赵缙的一份功劳在。
就不说远的,只说近的。
乔燕最新一篇论文的数据还是赵缙帮忙用电脑处理的呢。
为此乔燕还特地给赵缙在论文上署了个名。
虽说现如今的缙云科技老总,亿万富翁并不需要这个名字,可乔燕坚持要加。
不加不就是学术不端了嘛?
再者,这篇论文本来赵缙就有贡献。
乔燕缺了谁的名字,也不能缺赵缙的。
正因为这过去的种种支持,所以晚上吃完饭以后乔燕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非常的轻松,就当个家常话一样的说给赵缙听。
她还说起这一路上的行程来。
“到时候我给车里多备着点儿零食,走在路上饿了我就啃一口,再饿就再啃一口。哦对了,还要带上你上回送我的那个保温壶,太实用了,我要把它也带着。”
乔燕笑吟吟地说起自己的安排,结果说了好一会儿,自己口水都要说干了都听不到赵缙的回话。
回过神来才发现赵缙的脸色不太对劲,平时看着很温柔的脸这会儿严肃极了,有点像是在公司开会那种感觉。
见到这样的赵缙,乔燕心里咯噔一声响,心想,赵缙该不会不想让她去吧?
为什么啊?
平时的赵缙不是最支持她努力科研的吗?
没有得到想要的支持与回复,乔燕本来高兴的脸也拉了下去,她有点儿小小的生气,但还没到大发雷霆的地步。
“你怎么不说话啊,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啊。”
乔燕半是威胁地道。
往日温柔宠溺的丈夫今天却罕见表情严肃:“燕燕,我觉得这一次你还是不要去了。”
乔燕愣了愣,一下子就有些委屈:“凭什么啊?就因为那几例病毒?”
“可不是那几例。”
赵缙强调:“只是明面上有几例,暗地里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例。”
乔燕:“……”
“燕燕,其实就算你今天不说这个话题我也要说起的。”
赵缙沉声:“最近一段时间要是没什么事,你最好连学校也不要去了。学校人群密集,是最有可能发生病毒感染的地方。正好这段时间你也大四了,就在家里看书写毕业论文……”
“我不,你凭什么这样安排我?”
乔燕径直打断了赵缙的话,这会儿已经是真的生气了,气得脸颊都有些通红。
她没想到赵缙会这么说。
不支持她去做实验也就罢了,还让她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留在家里。
这真的是赵缙可以说出来的话吗?
有一瞬间乔燕觉得眼前的男人好陌生。
明明他还是一模一样的长相,可乔燕却觉得,说这话的人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赵缙。
她所熟悉的,喜欢的那个赵缙,应该会第一时间就支持她的想法才对。
就算他有不同的意见,也要跟自己商量不是吗?
乔燕越想越觉得难以忍受,以至于口不择言起来:“你是不是当别人领导当习惯了,所以在家里也想领导我?”
对她的话赵缙亦是感到不可思议:“燕燕,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然呢?你都这么说了,还不准我这么想吗?”
乔燕气得脸颊通红,思绪这会儿也混乱不堪,嚷嚷着:“你变了,我就知道你会有这么一天!”
赵缙:“……”
片刻的失神后,赵缙勉强找回些许理智,同时他也希望乔燕找回理智。
“燕燕,你听我分析,我并不是真的要安排你做什么,只是希望你知道,外面的世界现在很危险,而且远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危险。”
“危险,在你看来,什么叫危险?”
乔燕却道:“开车上路会遭遇车祸算危险吗?吃饭被噎算危险吗?”
“这世界上危险的事情多了去,难道我要因为危险就不去做吗?我现在在房间里跟你说话还有被气死的风险呢,难道我就要因为怕被你气死不跟你说话了?”
一番话说下来赵缙终于也无法冷静下去,白皙的脸颊被乔燕气得通红。
“你这是诡辩。”
“我是诡辩的话,你就是鬼扯——”
乔燕不甘示弱。
“好好,算我鬼扯,但我鬼扯至少是有逻辑,有证据支撑的。你的诡辩有吗?”
“没有,又怎么样?!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管不着!”
乔燕气鼓鼓地瞪了赵缙一眼,被气得发懵。
干脆不跟这人说了,站起身来往卧室门口走,随后啪地一声锁上了房门。
不就是吵架吗,当谁不会是的?
她除了吵架还会冷战呢!
看谁先低头——
赵缙:“……”
乔燕走后,赵缙站在空荡的主卧里许久没回过神来。
自打俩人结婚到现在已经快五年,夫妻俩还是第一次吵架,也是第一次,燕燕摔门而去。
赵缙第一时间就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怎么就不能把话说得委婉点。
燕燕明显是铁了心想要去,就算他不希望她去,当时他也该把话说得更委婉一些。
然而此刻后悔已经为时过晚。
望着紧闭的房门,赵缙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决定去给妻子道歉。
并认为只要他肯诚心诚意的道歉,妻子一定会原谅他。
然而推开主卧房门后,乔燕所在的次卧房门始终紧锁着,任由他如何道歉都不开。
门外,赵缙红了眼。
门内,乔燕亦是低声的哭泣。
到了后半夜,实在没办法,堵在门口也不像话。赵缙才一个人失落的回到书房里。
他本欲给妻子写一封言辞恳切的道歉信。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发现房门被打开了。
房门里空无一人。
问正在做早餐的阿姨,阿姨很惊讶,说:“乔小姐一大早就开车出去了,没告诉先生你吗?”
赵缙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登时脸色大变。
而不远处的马路上,乔燕正一边开车一边给好姐妹叶梦雪打电话,嗓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
“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雪雪?”
“我觉得他是因为在外面当老板当太久了,你想,他是老总,底下的人肯定都听他的,他自然发号施令惯了,连带着回家对我也开始发号施令。”
“还有啊,不止他手下那些员工,就算是一些政府里头的官员,我看也有好多在奉承他。”
“一个人被这样奉承久了,怎么可能不改变呢?”
乔燕委屈极了,声音里也难免带着哭腔:“我之前就觉得肯定要有这么一遭吵架,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早。呜呜,雪雪,他凭什么不让我出门啊?你说他之后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电话那头,叶梦雪听出她在开车,便要她先冷静:“燕燕你先好好开车,情绪不要那么激动。咱们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好不好?”
乔燕吸了吸眼泪跟鼻涕,说:“我现在马上到你的店里。”
说完话眼前已经出现了叶梦雪的小店,几年过去了,从前的小店已经扩展成为一个几十平米的大店。
乔燕也早早从叶梦雪的店里撤了出来,成了只分红不参与经营的股东。
如今的叶梦雪是名副其实的店老板,手底下有三四个员工为这家店忙碌着。
所以乔燕人刚一到,叶梦雪就把她请到了楼上她自己的房间里。
“燕燕你坐,先喝口茶。”
叶梦雪动作麻利地给乔燕倒了杯茶水,看到满是黑眼圈的姐妹心疼坏了。
“你昨晚是不是都没睡觉?”
“怎么可能睡得着?”
乔燕捧着茶杯苦笑。
吵完架气都气不完,而且赵缙还一直在她门口站着不走,她愣是生生就这么熬了大半个夜,直到快凌晨才眯了一会儿。
但显然这点儿睡眠根本不够。
叶梦雪一听这话果然有点生气:“赵缙也太过分了吧,你们吵架,他都没给你道歉哄你吗?”
乔燕:“……”
乔燕略有心虚,因为赵缙不是没哄,也不是没道歉。
实际上这人道歉了一整夜,把什么好话都说尽了。
可不知怎的,昨天晚上无论赵缙怎么道歉,怎么用她平时喜欢的东西哄她,都没用。
一想到这里乔燕就止不住地难过,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落在茶杯里。
“雪雪,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燕燕别哭啊,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给你骂他去!敢欺负我的燕燕,我管他是不是什么缙云科技的老总,我骂死他!”
叶梦雪骂人的功夫乔燕可是有所领教的。
她这么信誓旦旦替自己出头,有好闺蜜的维护,虽然问题还没有得到彻底解决,但乔燕的心情确实也好了不少。
看着不断打来电话的手机她感到烦心,干脆关了手机再跟闺蜜聊天。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乔燕先是把昨晚发生冲突的缘由原原本本跟叶梦雪说了一遍,让叶梦雪这个外人来评判俩人的是非。
果然,叶梦雪一听刚刚还很生气的表情立刻就消停了不少。
而且她甚至还隐隐有些站在赵缙这边儿,替赵缙说话。
“燕燕,这事儿吧,我怎么觉得赵缙也是为了你好呢?毕竟你看,现在外头的病毒确实很多,虽然我知道咱们的身体都不错,可万一呢?万一你在外地感染上了怎么办?都不说治疗的问题,你想想,你在外面生病,别说赵缙,我都替你着急。而且我听说现在但凡感染这个病毒的人都要被拉去隔离起来,谁也不许见,你说到时候你要有个事儿,赵缙还见不到你,他不得急疯了啊?”
叶梦雪越说越觉得这个外地不该去,也建议乔燕干脆回绝了导师。
“实验咱们什么时候都能做,学习也是一样,别人都不去,干什么要你去啊?”
叶梦雪有理有据道:“而且咱们也没偷懒,只是因为病毒的原因才不去的,想必老师会理解的。”
“其实,老师那边儿我已经回绝了。”
乔燕垂眸,闷闷不乐道。
“啊?回绝了?那你怎么还没消气?”叶梦雪不明白了,这件事难道不就是去不去外地的事情吗?
难道说,还有别的?
“唉。”乔燕叹了口气,抬起脸来一脸憔悴地对叶梦雪说:“雪雪,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这种感受,就是当一个人的生意越做越大的时候,有时候你就会感觉,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样。”
“……我似乎有点感觉。”
叶梦雪先是愣了下,然后很自然地挑了下眉:“你知道吗?自从我开始开店以后,每天我爸妈都会说我变了。”
“是吗?”
“是啊,难道你没感觉吗?”
乔燕想了想,其实是有的。
但叶梦雪跟赵缙却又是不同的。
叶梦雪是她的好朋友,好朋友变得果断自信又凌厉她当然只会感到替她开心。
可赵缙是她的老公啊,是她晚上要睡在一张床上的人,理所当然,她就会对他有更高的要求。
当然,并不是说赵缙就一定不能没有任何变化。
人都是在变化中的,乔燕也是如此,想比两年前,甚至一年前的乔燕,现在的乔燕也有不少变化。
“可为什么,我对他的变化就这么抵触呢?”
乔燕给叶梦雪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现在赵缙会在生意场上跟人喝酒,虽然喝的不算多,也从来没喝醉过。
但是每回乔燕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就会不开心。
她也明白不让一个开公司的人喝酒简直是天方夜谭,可她真的很不喜欢喝酒啊。
“现在是没喝醉过,但以后呢?我见过男人喝醉后的丑态,真的没办法接受从前那个温文儒雅的赵缙会变成那副样子,我觉得我会崩溃的。”
还有第二件事,其实也很小,很微妙。
说出来乔燕都怕叶梦雪嘲笑她,但她还是选择诚实地告诉好闺蜜。
毕竟嘛,她这次过来就是想找闺蜜解决问题的,如果不说实话,雪雪怎么能帮她出主意呢?
“就是有一回,我再他公司里,看到他对一个属下发火——”
乔燕试图描述当时的场景,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言语乏善可陈。
大约是当时被震惊到了,所以脑袋短路,什么都忘了。
她就光是记得赵缙发了很大很大的火,整个办公室都安静极了,直到又见到乔燕,赵缙才恢复冷静。
乔燕其实当时也懵了,直到事后才隐隐觉得担心。
“我就在想,他以前从来没发过那么大火的?可是现在也学会发火了。”
“的确,现在他是只对属下发火,可谁又知道以后会不会对我也发火呢?”
“我觉得这个太吓人了,我从来没见过赵缙发这么大的火,原来他也不是毫无脾气。可如果我的老公对我这么发火,我肯定再也没办法跟他过下去了。”
乔燕终于把埋在心底的两件小事说完,胸口立刻轻松不少,长舒一口气。
而在她说完以后,叶梦雪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夫妻俩会因为这么一件不算事情的事情而吵起来,还吵得这么不可开交。
她就说,燕燕不是一个这么小题大做的人啊。
她又不会不讲理。
本质上就是因为燕燕心里一直担心,直到昨天晚上赵缙可能也一时没注意措辞,矛盾这才爆发了出来。
“燕燕。”
叶梦雪觉得这个问题很严肃,所以她不想简单的回答,更不想糊弄过去。
她很认真地跟乔燕探讨:“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担心告诉赵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