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娘每日在隋家早起吃了早饭之后,便开始在院子里作画,这就不能和家里比了,她只画一幅小品画,便检查一下女儿身体状况,如果没什么大问题,她就和姝丽下棋或者看书转移注意力。
下午若是有空,她也画了一幅《白衣观音图》,偶然被隋夫人看到惊为天人。
“亲家还会画佛像图?”她寻常见的白衣观音未免太过繁复,不似盈娘画的这般清雅脱俗,本来抵触盈娘的心,去了一大半。
盈娘笑道:“学过几年,听说白衣观音代表清净菩提心,五代钱忠懿王都因梦建寺供奉,我便画上一幅,只愿她能平安诞下孩子就好。”
隋夫人也和许多时下妇人一样,笃信佛法,她们倒不是真的多么了解佛法奥秘,而是用这个有话题聊,盈娘当年想取悦太后,故而大量了解佛法,和隋夫人谈话,无疑是与小儿说话一般。
本来隋夫人是很抵触盈娘的,没想到这一番,虽然不推崇,但是也对她的不喜散了许多。
甚至次日还请盈娘吃茶,盈娘讲了《大般涅槃经》里雪山偈的故事,还道:“六祖《坛经》里就说‘刹那无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现前时,亦无现前之量,乃谓常乐。’我原本也是十分执着之人,后来研习一番,才知道活在当下,知足常乐。”
还举自己的例子:“我原本对我两个儿子读书极其上心,尤其是小儿子读书,只恨不得上锁,关着他成日读书,心无旁骛才好,总觉得这般才对得起郑家,对得起他自己。也因为此事,我真是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总是焦虑的睡不着觉。可后来通过此经,才知道我是大谬,难道举业成功就是真的让我愉悦呢?不想多少人因为读书过度而患了重病,抑或者是因为读书太甚,一辈子迂腐极了,便是身死,也难以解脱,唯独有一切顺其自然便是真理。”
隋夫人看着隋二奶奶道:“就是这个理儿,我这二儿子虽然中了举,可后来极其厌恶八股时文,故而不读,一开始我们老爷总劝,如今放手了,他倒活的更好了。”
盈娘心道,这恐怕未必,但她不想纠缠这个话题,便道:“我认识一个人虽然中了进士,但平日淡泊名利,对仕途亦是平淡,身体倒也极好。便是后来有人撺掇他如何有抱负,怎样做官,他倒拼命的很,不惜三年就过世了。可见人的福气本身是有限的,福祸相依,故而不必太过执着,反而是好事。”
隋夫人心想郑璟那时生了那么重的病,几乎是濒死状态,如今大好,听说为皇帝讲书,皇上在几位日讲官里,最喜欢的便是郑璟。
这也算是福祸相依了。
隋夫人又问起盈娘寇氏生产的事情,还道:“你也是好福气,两个孙儿了,又有孙女了。”
“这哪里是我的福气,是璧哥儿媳妇自己的福气,上回他们夫妻说要把孩子放我这里养,我都不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养的好还好,养的不好,到时候全部推在我身上,我都操劳了半辈子的人了,如今过一过我的舒心日子比什么都强。”盈娘笑道。
隋夫人倒的确听寇氏说起,她想把孩子送两个在她婆母那里养着,只不过郑夫人不要。
如今隋夫人自己也不免想上回老爷还骂她慈母多败儿,仿佛她捧杀老二一样,殊不知,老二虽然是庶出,她可从来没有苛待他。
还有老二媳妇生了两个丫头,分明大家都在说,她说了几句,就全部怪在她身上,像郑夫人这样索性不管,反而更好。
隋夫人有没有被忽悠瘸了,盈娘不知道,她从正房出来之后,就吩咐人回去道:“你们跟二少爷说,要他好生读书,否则回去之后,我揭了他的皮。”
姝丽看的目瞪口呆,“娘,您方才不是说顺其自然吗?”
“道理说给别人听的,所以我不是早就说让你不要偏听偏信吗?野心可是自己的。你大哥是翰林,小弟连个秀才都不是,还由着他来,那还真是反了天了。”盈娘深知好多少年人根本没什么判断的方向,即便是朽木,她也要雕起来。
姝丽是晚上发动的,盈娘跟着进了产房,姝丽身体高挑,盈娘小时候就让她们跳百索多散步,甚至怀孕不要敞开肚皮吃,故而姝丽生产很顺利,母女均安。
盈娘对这个外孙女爱不释手,甚至洗三罕见的送了硕大的西洋红宝石的项链,这让隋夫人也送了不少好东西,底下人见状,哪里还敢胡言乱语,都过来捧三房。
盈娘也算放心了,娘家人格外重视,婆家人才不会忽视。
女儿坐月子的时候,盈娘便回家了,且不说和郑璟如何亲热,对睿哥儿而言,真是来了镇山太岁,他便沉着在家读书。
等姝丽出了月子之后,玄楚的官位很快就落定了,外放为从四品四川布政使参议,盈娘在家为他践行。
“都说四川乃天府之国,你姐夫的舅舅也在那里当过官,你们夫妇还年轻,去地方老老实实做几年,多些经验,将来即便不靠你姐夫,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玄楚听了,也举杯对盈娘道:“多谢姐姐勉励我。”
“什么勉励你,我是真的看好你,好点干才是。”盈娘竖起大拇指。
玄楚很快带着闵氏赴任,盈娘扭头就对睿哥儿道:“这几日天儿太冷,咱们休息几日。”
“是。”睿哥儿道。
比起睿哥儿好歹还是个童生,世新还是连县试都没过,到底是江宁,本来文人墨客极其多,难度十分大,就他这般的,连副榜都没上。
世新也下了决心,学了三天,结果染了风寒,把王玉茹心疼的不行,郑理虽然没说什么,还是让他好些将养。
世新靠在床头想,我每次要读书时,就会出状况,难道是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子?读了就运气不好么?
他便打定主意,还是跟以前那般摸鱼,所谓摸鱼便是家里人出钱帮他纳捐,捐一个监生罢了,捐监也要进国子监读书,那里真正考入的监生是一帮,这些捐监是一帮人,本来世新只是吃不了苦罢了,如今跟着那帮人,竟还被带坏了。
至于陆氏本人,也是极其好学勤奋的人,没想到世新这么快就放弃了,她略劝一劝,世新反而道:“我上回读书,感染风寒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只是你读的太狠了,你若读的不是那么狠,又怎会如此呢?”陆氏劝道。
世新不愿意听她啰嗦,他本来想那些所谓世家或者官家女子,就像她爹娘一样,小时候爹娘总是吵架,二人闹的很大,所以娶陆氏这样寒门女子,她肯定十分温顺,且陆氏生的也很漂亮,不会那般。
没想到陆氏这么插手他的事情,他也反感了。
陆氏找王玉茹或者邱氏作主,王玉茹道:“捐了监,再熬些年,也是能做官的,但你说的也是,我会和他好好说说的。”
这王玉茹还是很懂道理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捐监,似乎擎等着恩荫,故而又说了世新一顿。
世新心想你们上下嘴唇一动,就在这里说什么好好读书,也不指点他跟谁读书,怎么读书。人家璧哥儿、睿哥儿都是延请名师教导,看睿哥儿,他能中,头一个是他在顺天府考的,名额多也简单,其次,还有翰林哥哥教导,自己有什么?
还有陆家亲家被弹劾,若非人家看在他郑家面子上,早就下来了。
俗话说人不行,总怪路不平,这样可是不成。
翻年后,春暖花开之时,盈娘献了一幅《白衣观音像》给皇太后,太后原先只是个普通秀女,她运气极好,诞下二皇子,从此一路坦途。
但年纪轻轻就守寡,即便是太后,也是百无聊赖,她也只能和所有别的女人一样,被迫礼佛,寄希望在佛法上。
盈娘想上一个太后她没有出头,这次靠着常年跟太后讲经,频频出入皇宫。甚至太后对她比对隋夫人这样的阁辅夫人还要亲近,这倒是意外之喜。
官场上,今日是朋友,明日就是敌人。
姚太后听说盈娘小儿子苦读不成,还道:“不如让皇帝赐一个官算了。”
“太后娘娘,莫说臣妇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恩荫,如今他还年轻,若是能够历练一番,也是他的福气。况且,您偏爱于我家,旁人怕是也有话说。”盈娘笑道。
姚太后当然没这个权力随便下旨,但是她顺水推舟的人情还是会做的,如今盈娘这般说,她也私心敬佩。
今年郑璟吏部右侍郎任满,迁任礼部左侍郎,他也是老江湖了,盈娘倒是不担心。
八月乡试,隋彦中举,隋家上下高兴不已,睿哥儿院试通过,郑家也很高兴,旋即,弟弟扬哥儿也上京了,扬哥儿学了三年,愈发沉稳了。
一来就带了几包种子来,还对盈娘道:“姐姐,你看这是从吕宋到福建的新种子,听说去年粮荒,福建就靠这个度过大荒。”
玄扬非常擅长种地,听冯鲤说宜兴五顷的地打理的非常好,盈娘听了很欢喜,她们家原本就是买了地之后开始发家的,自然很重视。
“那你要教会我们怎么种才是,到时候顺便多教教你小外甥。”盈娘道。
玄扬笑道:“这样的事情只是琐碎一些,并非是什么难事。”
“我看稼轩之事就是大事,对了,这回我在京中,你考中了自然好说,考不中,也进国子监,到时候举监出来,也好授官,你说呢?”盈娘道。
玄扬心想自己考不中,授官的事情也要多听姐姐姐夫的,遂欣然同意,住在西厢房。
盈娘想好了,如果郑璟升任阁老,他们就在京中购置一座宅子,若是没有,她们还是住现下的宅子就很好。
睿哥儿现下在大兴县县学读书,也是入泮的一名秀才了,倒有两分扬眉吐气。
盈娘看着他道:“你明年就要娶安家的姑娘进门,心中也要有数,知道么?”
“娘,儿子娶妻的事情,您倒是比儿子还紧张,总怕儿子对人家不好,到底谁才是您的儿子啊?”睿哥儿是小儿子,本就早慧,很小的时候帮客人剥橘子,连白丝都给会给人家去掉。
越是仔细人,越看中这些。
盈娘失笑:“你如今和你爹差不多,看起来挺好说话,最难搞的就是你们。人家嫁到我们家,从此生儿育女操持家业,怎么能够不对人家好呢?”
睿哥儿摇着洒金纸扇,不置可否。
盈娘心想现下这般,将来等安姑娘进来,怕是就拜倒在人家的石榴裙下了,她都已经等着看好戏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少年不知情滋味啊。
姝丽的女儿六姐儿抓周,盈娘带了一大家子过去,姝丽此时又有了身孕,盈娘便抱着六姐儿,郑璟觑着机会,把外孙女接过来。
“累不累?”郑璟知晓妻子的手,因为常年写字作画,如果用力就很容易手抖。
盈娘笑道:“还好,并不是很累。”
隋二奶奶从外面进来,见到这一幕,不知怎么退出去了,她早就听说郑侍郎和其妻乃是恩爱夫妇,二人不再年轻,却仍旧很恩爱。今日一见,果真是如此,其实她们也没有说什么情话,或者搂搂抱抱,但就是很亲昵。
这样真好!
天下竟然有男子汉这般痴情,也是让她叹为观止了。
盈娘等抓周后,便和姝丽说私房话,姝丽这次有孕已然比上次有了经验,她正道:“娘,我这里补品都堆的放不下了,您拿些回去吃。”
“我不要,你自个儿留着吧。”盈娘摆手。
姝丽则道:“我都装好了三匣子,两匣子是给您的,一匣子给嫂子,容不得您不要。”
自从她嫁过来,娘自己不过来,就派哥哥嫂子来,隋家愈发不敢轻慢她,这一胎若是儿子就好了,到时候便真的在这个家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她自己有兄弟家人,所以说话格外有底气,众妯娌中,别人待自己也不敢轻慢。
盈娘见姝丽已然装好,倒也不推辞了,回去之后,给了一匣子给寇氏,她则把那两匣子放好,每日让人熬些滋补品,什么阿胶雪梨羹、阿胶桂圆枸杞,牛乳炖燕窝,石斛百合熬水等等,她让人熬的多了,还会分些给玄扬。
郑璟自不必说,盈娘都会分他喝一点,他是阳奉阴违,他不爱喝这些补品,就放在一边赏给下人。
翻年之后,玄扬中了,隋彦却是未中。
玄扬本以为自己中不了的,肯定会名落孙山,不曾想自己却成了孙山,还抽中了行人司行人的签,留在京城。
他旋即去信家中,要把爹娘和妻儿都接过来,又托盈娘替他置办房舍。隔壁朱家如今分了家,境况早不如以前,听说玄扬要赁宅子,愿意把宅子租给他们,盈娘问过玄扬,玄扬当然愿意和姐姐住的更近一些,就同意了。
却说冯鲤夫妇接到信之后,想着两个儿子都上京了,女儿也在京中,俩口子遂同意和甘氏一处上京,老家托付给亲家甘家照管,又把方虎夫妻留下,让他们看着宅子。
“我们顶多三五年便也回来了,你们且放心。”冯鲤其实身体还挺好的,尤其是小儿子总算中了进士,怎地不让他欢喜?
方虎道:“老太爷,小的跟了您这么久,家里您就放心交给我。在京中,您和老太太有儿女承欢膝下,小的们也跟着高兴呢。”
冯鲤摆手:“宜兴是我的家,要我离开这里,我还真的舍不得。可我如今还能走得动,便能走动一二,将来年岁大了,腿脚不便,恐怕哪里也去不成了。”
同时,他也写信给老家那些关系不错的商户,说他已经上京了,有些托他办事,在他家落脚的人,让他们自行安排。
上京时,途经南京,还去看了邱氏一眼。
邱氏见到江氏,忍不住道:“你们福气比我好。”
江氏则心道,你两个儿子都在身边,怎么可能去京城?如今酸这个做什么。但想着大家年纪都不小了,也劝慰了几句。
邱氏则想着冯家现下两个进士儿子了,自家除了郑璟这一房,其余两房都不成,大房还好些,好歹还在读书,三房的孙子更是狗屁不通,孙女还可以,都延请名师教导,也富贵,到底撑不了多久。
她现下内心是很焦急,但再焦急也没办法。
冯鲤夫妇也不过是顺道过来探望,冯鲤听江氏如此说道,不由道:“考中进士本就不是很容易的事情,郑姑爷和璧哥儿不都是进士么?她说这个酸话说什么。”
“这谁知晓呢?兴许她是想其他几房都能中进士吧。”
“那可不得了了,便是唐朝崔卢李郑都不敢这么想吧。咱们培养玄楚、玄扬耗费了多少心血,郑家的几位爷们的日子过的可比咱们好多了,隔三差五就听堂会,动不动游湖,哪里吃过读书的苦。”他大儿子年纪轻轻,后脑勺头发白了快一半,小儿子压力大到不自觉的哭,但都克服过来了。
可这是人生必经之路,酸甜苦辣都要尝的,只有什么都经历过,方才珍惜现下的日子。
又想要特权,又想要高人一等,连这点苦都不肯吃,怎么能成器。
比起公婆,甘氏是非常紧张的,她是从未见过姑姐的,姑姐显然在公婆甚至丈夫眼中都是颇有地位的。万一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让她不喜,自己岂不是孤立无援?
这个时候冯鲤和江氏可不会留心她,他们夫妻偌大年纪,还要坐船上京,还好是春日,船逆流而上,但想着能够和女儿儿子见面,都很欢喜。
邱氏等冯鲤夫妻离开之后,心情有些郁闷,若是郑三老爷还在,即便年纪再大,终究是夫妻二人,总不会到如今还要看儿子们脸色。
王玉茹倒是很关心邱氏,听说她少吃了些,特地吩咐厨房留火,时刻准备着。
回房后,还跟身边的人道:“老大媳妇小儿子的乳母既然找好了,月例八两,你跟账上说一声。”
大房如今就靠着分家的产业过活,还好王玉茹会打理家业,日子算是能够对付的过去,只不过进账也的确少了许多。
郑理进来见王玉茹吩咐下人,难免道:“冯家竟然也培养出两个进士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学的。冯家这位老太爷,也不过举人出身啊。”
“我猜肯定和弟妹有关系,冯家兄弟可谓是扶摇直上啊,朝中有人好做官的很。”王玉茹猜测。
郑理皱眉:“这不会吧,难道冯家的人,还会比我们郑家人更亲近吗?”
王玉茹笑道:“这不过是我小小的猜测,冯玄楚不过做了三年县令,就守制,守制之后上京便是御史,外放便是从四品的官。看似不大起眼,可他也不过三十多岁,就已然是从四品的官了,这门道一看就清楚了。”
郑理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靠咱们自己,便是亲兄弟,也未必都帮忙。”
“也不是这么说,老二的儿子已经是翰林了,小儿子读书也有天分,故而他才不需要别人。”王玉茹倒是很清晰知晓这些。
郑理聊了会儿,又想起丁香楼来了名角,明日有人请他去点评,他还得带些银钱去,故而去了书房,拿了二十两体己,让小厮拿着。
……
时隔数年,盈娘再次见到爹娘,很是激动,眼圈一下就红了:“爹,娘,女儿拜见双亲。”
冯鲤看了盈娘一眼,见她皮肤吹弹可破,红光满面,眼眸清澈,神情舒展,不由得道:“盈娘,你今年多大了?三十岁还是多少?”
他是真的记不得盈娘的岁数,他的记忆现在还停留在女儿带着女婿到宜兴投奔他的时候,最多延伸到那年她们守孝的时候。
盈娘却是一喜:“你老人家真会说话,都把我说年轻了好几岁呢。”
冯鲤挠挠头,他是真的不记得了,就连他自己也是六十岁之后,从来不过生日,只当自己六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