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让裁缝制的新衣裳都送了过来,从上到下都是焕然一新,莫说是盈娘她们这些主子们,就是红豆、红绡几个小丫头,得了新衣裳也十分高兴。
再说玲珑之前许配给一个庄头的儿子,但那个庄头年迈,有些昏庸,索性如今盈娘就让他二儿子开始管,这二儿子就是玲珑的未婚夫婿。
青枣已然帮玲珑把嫁妆置办好了,让人抬了过去,临别时,盈娘就嘱咐她:“我不时常过去,你就好好和你男人替我看好庄子,不许欺压佃户,不许随意开垦,一定要按照农时敦促佃户务农,若是荒废的,便不给他们租……”
“太太放心,婢子一定按照您的吩咐做。”玲珑想着这次太太给她准备的嫁妆,感激不已。
红豆、红绡几年前都还是小丫头,如今也要做大丫头了,府里还另外有分给她们二房的下人,愿意进府当差的,她挑了两个丫头一个小厮放自己身边。
如今把人清点好了,开始重新宣布月钱,贴身大丫头,也就是一等的,拿一吊钱,二等的五百钱,三等的小丫头两百钱,小厮也是依此类推。
顺儿这样的小厮,算是拿二等的例钱,一个月五钱银子,青枣这样的管事娘子,一个月拿一两的例。
当然,不当差的是没有月例,也没有任何福利。
平日二门内外隔开,严禁私自传递东西,家生子到了十八岁就让父母自行领出去配人,若父母双亡的,主家帮忙配婚。
若因公而伤,主家帮忙医治。
……
这规矩重新立了起来,府下众人不敢拂逆。
素馨趁着过来请安时也和儿子见了一面,顺儿就把这些事儿说了,素馨道:“你就好好在少爷身边伺候,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太太在南园老宅的时候,是很少讲规矩的,如今条条框框倒是划了不少。”顺儿道。
素馨笑道:“在老宅也不是太太管家,她管那么些做什么。”
“也是,现下我们的工钱都多了不少,还发了新衣裳呢。”顺儿对工钱倒是很满意。
来兴之前因为盈娘造这个宅子还有让他管几处庄子,也攒了些本钱,把店里的货品进的更齐全一些,还给长女花五十两备下了一份嫁妆。
现下来兴想回来这里当差,显然是不可能的了,周喜俩口子已经占了好地儿,小檀做了管事娘子,玲珑嫁出去后,她男人到时候直接送粮食银钱到这里来,都不必旁人。
所以,她们俩口子能把那个铺子打理好都已然很不错了。
再说盈娘这里也慢慢带着姝丽看账本:“我一开始只会看些简单的账本,后来进门后,发现自己许多不会的,又是向你大伯母请教,又是请你爹教我,如今算是把账看会了。现下,我也教给你。”
女儿家到了一定年纪,也要学会管家,至少知道大致流程是什么样的,不会被人哄骗。
姝丽本来读了好几年书,人也聪明肯学,有盈娘教导她也学的很认真。自然,出孝了,也要走动一二,像郑璟的同年,南京国子监司业的孙儿成亲,盈娘便带着璧哥儿和姝丽一同前往。
除了郑璟同年,还有魏国公府的堂会她也同样带儿女过去交际,仅仅就十月下旬,她去了五家筵席,连倪家都去了。
这般还真有效用,尤其是璧哥儿这里,她们有时候前脚到家,后脚就有媒人打听,但犯难的是,那些太上杆子的,皆不是很出色。
“这位肖姑娘,我看过她,小指头似乎断了一截。还有彭姑娘是家中庶出,她家宠妾灭妻,风气不好。”盈娘和郑璟道。
郑璟当然出去拜访本地的部堂官员时,也是带着儿子,有人说亲,他先和盈娘访一访,若是觉得不错,再细查。
现下手里倒是有三名不错的姑娘都对自家有意,青枣道:“那位应天府知府的女儿您看如何?”
“个子太小了,不太抻敨。璧哥儿长的高大,若是找个太矮的,总归不太相衬。不过,那姑娘性情的确不错。”盈娘觉得现下挑选好,至少比稀里糊涂说一门亲事,到时候成了怨偶强。
青枣笑道:“还有一位咱们本地的大族常家的呢?她爹爹在福建做布政使,人生的秀丽。”
盈娘道:“这位常姑娘的确不错,且两家都是本地人,也避免将来因她父亲升迁去往别处。但陆姑娘也不错,她父亲虽然中进士不久,在户部做主事,但她也是才貌双全。”
这也难以抉择,郑璟就道:“这有什么?不如我让人打听一下各自家中如何。”
这一打听都有点问题,陆家家贫,陆主事靠着妻子纺线读书,如今发达了,却带着两个妾上京,盈娘愕然,难怪她发现陆夫人年岁比她还小一些,怎么看起来比她老那么多?那般操劳能不老么?
常家姑娘更是不得了,外面看还可以,但是她爹纳几个商贾作妾,她倒是常常欺负庶妹,这些是盈娘找卖花婆子打听出来的,还怕不真切,找了常家族里的人又重新打听,发现还真是如此。
陆家姑娘的爹做京官,京官油水少出了名的,她的嫁妆恐怕也不会多,还不如当年的自己。当年她爹可是在扬州那么富庶的地方做官,置办了三千两的嫁妆,这姑娘怕是三百两的嫁妆都没有。
夫妻二人打听了一轮,郑璟有感而发:“当年我娘给我说亲时,大家还说那么些好姑娘,门第好,家世更好的,怎地我娘不选?现下看来,门第好的的确有,可真正合适的少。”
“不急,这便是大浪淘沙,咱们继续好好相看,我还不信了。”盈娘常常比旁人有耐心就在这里。
她相公是探花郎,翰林院侍读,儿子则是秀才前途无量,还怕找不到好的么?
接着一旬再有一位朱姑娘,隐瞒咳疾,明明有哮喘之症在身上,还说姑娘什么病都没有。这一晃就到了冬月十五,盈娘在家置办了酒席,请婆母和家里人过来这里用饭,到时候冬至就不回去了,她们就自家在宅子里过了。
邱氏不知道盈娘在这一个月内已经是相看了无数人了,还对盈娘道:“璧哥儿的亲事你们可要上心。”
“是。”没有结果的事情,盈娘当然不会随便说,这样对人家姑娘家和自家儿子的名声都不好。
仪哥儿的亲事定在腊月初六,王玉茹请盈娘帮忙去王家下聘,这让金月瑶听了心里很不服气,但她现在已经不敢惹盈娘了,见盈娘这里花草葳蕤,院子又宽敞又大气,虽不是雕栏玉砌,但雕花栏杆,花梨家俬,好生气派。
她不由得想如今郑璟还住的是那冯氏的陪嫁宅子,怕是日后愈发听冯氏的,那冯氏不知道气焰多嚣张。
但她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现下大家各自分家,彼此往来都不大多了。
盈娘应下来后,就帮王玉茹去王家下聘,说来也真巧,往王家走了一趟,倒是回来的时候,有媒人上门,这次盈娘是平常心,没想到这桩亲事倒是成了,顺利的都有些诡异了。
郑璟笑道:“那说明两家合该成的。”
“这倒也是。”
“当年我们也是这般,我娘都说这也太顺利了。”
为璧哥儿最终定下的是吏部主事之女寇姑娘,其叔祖还在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位寇姑娘脸圆圆的,在家是长女,针黹女红好,书读的也不错,重要的是身体康健,为人爱说爱笑。
双方把庚帖换了之后,盈娘就准备去她家下插定,也就是过小定礼,还让人去宜兴把爹娘也请过来。
因为冯鲤上京几回,盈娘还能见到,江氏便是许久不见了,盈娘忍不住鼻酸流泪,江氏见了女儿也很激动。
睿哥儿和姝丽也出来一番厮见,冯鲤和江氏送给睿哥儿一枚白玉虎纹口哨,一副文房四宝,给姝丽的则是一个镶嵌宝石的璎珞项圈。
“盈娘,还有给你的。”冯鲤从袖口拿了一对镯子出来,“我找一位海商买的,看那上面的宝石好看极了,也帮你做了一对。”
“爹,我都这么大了,不用了。”盈娘是又感动又惭愧。
冯鲤道:“收下吧,我只有一个女儿,不给你又给谁。”给儿媳妇他还不大愿意呢。
在一旁的姝丽忽然意识到,原来她娘的小字叫盈娘,她娘的父母也这般疼爱女儿,她们眼里甚至都没有这些外孙子外孙女,只有娘了。
晚上众人在一起用饭,盈娘则道:“如今家里有扬哥儿和她媳妇在,不如你们俩留在南京过年,这翻过年去,也不知道相公他差事在哪里,若是在京中,恐怕我们这一去,再见面又不知道是何时了?”
郑璟也挽留道:“是啊,岳父岳母,你们且留下来吧,大家在一处多热闹。”
若是还在老宅那边,冯鲤肯定是不会留下来的,但是自己女儿家,自己女儿当家作主,他们夫妻想女儿说的也是,遂留下来了。
年底各个庄子都送了东西来,新糯米做年糕、点心、糍粑,还酿酒,送来的猪肉也有十头,羊五只,鸡、鸭各五十只,鹅二十只,各色鱼也有一二百斤,再别提柴炭、银霜炭,干果、鲜果这些。
厨房上除了些配菜几乎都不必花钱,别看盈娘好似很大方,但是她还是很精打细算的。
冯鲤听盈娘说她家花儿朵儿都能卖钱的时候,一下也是醍醐灌顶:“我们家还有个园子呢,花儿朵儿繁盛的很,我竟然忘记了。”
“我也是跟别人学的。”这事儿还是跟裴夫人学的,这裴夫人平日看起来花销很大,但是也颇会精打细算的。
虽说后来裴夫人似乎走的很决绝,不愿意和她们多说什么,但是无论如何,盈娘从别人身上还能学到很多东西。
江氏听说盈娘给身边人的工钱:“还真是不少啊,小孩子也给这么些。”
“为人奴婢已经很辛苦了,平日我的要求又比较高,哪能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的。”盈娘笑。
江氏点头:“也是,我看你身边的人都干练的很。”
盈娘对她爹娘道:“其实这次分家,字画古董我们是分了不少,原本大房奉养老太太,他们就继承那个宅子,也要跟我们两家给一份钱。金月瑶那边要了钱,我没要钱,要了书,那藏书楼是公爹一生的心血,里面放的古籍、青铜小件、旧藏的古琴,还有宋代汝窑的小洗,桌上放的官窑的春瓶,古砚、古磨,那些才是价值连城。”
“你那三弟妹不是个有眼光的,你大嫂没发现吗?”冯鲤问。
盈娘笑道:“她还怕我把老太太接过来呢,老太太体己多的很,住在她们家,可不得时常贴补么?”
江氏不解,冯鲤则对她道:“这青铜、古玩、古籍都能随便用的人家,才方是簪缨人家,这些东西随便一件往外面卖都是无价之宝。”
江氏咋舌:“原来如此。”又看向盈娘:“你们分家原来不是分了一些古董那些吗?”
盈娘道:“原本分的是十几年那次家里分的,可藏书楼那里的是我公爹私藏的,我们回来时,公爹已然收敛了,他的私房体己自然是老太太收着,可是藏书楼那里没人去。那里平常摆着的、挂着的、用着的才是珍品。”
“这些东西你们要收好。”冯鲤道。
盈娘笑道:“女儿心里有数。”
有爹娘陪在身边,恍惚间盈娘都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出嫁,还是那样,每次有什么事情和爹娘商量。
但她想如今不是也很好么?
给寇家那边下了插定之后,女方招待了一餐饭食,王玉茹、金月瑶也都跟着去看了。寇家算不得什么豪富大家族,但一门三进士,姑娘叔祖父任正二品左都御史,祖父任菏泽知府,父亲也是进士及第,任吏部主事。
寇姑娘的弟弟也和唐孝礼的女儿也定了亲事,都是极好的姻亲。
王玉茹还有个小儿子,比璧哥儿只小一些,如今也正在说亲,眼见如此心中难免有些发酸,但她想还好能靠着郑璟,家里小儿子也能说一门官户小姐,这到底什么都强。总比别房,靠山都没有。
这是盈娘和郑璟为璧哥儿定下的亲事,别人也无权置喙什么,冯鲤这样有分寸的人愈发不会说什么,他正在女婿书房看着那些古籍呢。
晚饭时,男人们在一处高谈阔论,郑璟现下也当官数年,见多识广,但他在翰林院当官,对地方见解还是不够深刻,冯鲤自然是侃侃而谈,还有个璧哥儿凑热闹,说的都停不下来。
江氏小声对盈娘道:“你爹表面上说闲着,其实心里还是想做官呢。”
“到底做了快二十年的官了,哪能说放下就放下呢。”盈娘笑道。
她们用完饭,都在一处说话,江氏平日在家有丈夫相伴还好,但如今有女儿外孙女都陪着一起说话,更觉得过的好日子。
小年时,盈娘帮他们夫妻画了一幅画,画面很是温馨。
邱氏也在家里和郑理夫妇一起用饭,她正问起王玉茹:“璧哥儿那边的亲事都定下了,咱们新哥儿说的怎么样了?”
王玉茹笑道:“儿媳正在寻摸。”
仪哥儿的媳妇小王氏刚进门,她们夫妻如今就住在明月居里,小王氏起小就常常到姑姑家里玩耍,和仪哥儿青梅竹马,对郑家很熟悉,但饶是如此,现下太婆婆和婆婆说话,她作为新妇也不好插嘴。
邱氏闻言便道:“还是早些定下的好,新哥儿的年纪也正当年。”
当年邱氏为自己三个儿子定亲都是十四五岁定下亲事,新哥儿也不能总拖。
王玉茹并非逆来顺受的性情,否则当年也不会和郑理对着干了,只不过她要体面而已,现下听邱氏这么说,她也反驳了一句:“如今分了家,大家各房管各房的事情。”
这一怼,让邱氏心情也很不好,回到房中,她和卢妈妈道:“以前我说话,她们哪里敢这般,如今分了家了,到底不一样了。”
卢妈妈笑道:“这些事儿啊,您就少管些吧。”
“是啊,也是我想多了,总还觉得他们是兄弟。一个个精明的很,老三媳妇精明过头了,老二媳妇我原本觉得她挺好,她也悄悄把藏书楼的古玩字画拿走了,也见更精明了。”邱氏什么都知晓一些,只是没有说破。
卢妈妈心想老太太人老了,也更计较了,论迹不论心,二太太在宅子的时候,对老太太是最恭敬的,也最孝顺的,如今离开当然也要为自己考量一二。
长房奉养老太太,老太太自个儿的嫁妆加老太爷做官数年的积蓄,也恐怕有好几万两,到时候还不是贴补长房。三房的太太,管着好几年捞了不知道多少,便是靠着公中的钱放印子钱都不知道放了多少,二房肯定也要为自己打算。
至少二太太每次送东西都是真心实意的,比其余两位还好。
其实邱氏的心情,也就是要大家多关心她,尤其是盈娘她们离开之后,王玉茹和她并不贴心,姝华也没有姝丽那么活泼,这让她总觉得一口郁气憋在心里。
小年过完,盈娘又给爹娘送了月例银子来,反正她爹娘在这里住一日,她肯定要发月例银子的。
冯鲤拿了银钱,就出去外面书肆看书,贡院附近书肆特别多,什么话本子、图册,甚至还有茶楼说书的都有,热闹非凡。
盈娘则喊了银楼的人,看了几个样式,拿了珍珠来,让人帮江氏做了耳坠子、金镶珠的首饰,江氏还道:“你给你婆婆做了没有的?”
“婆母那里我从回来就给她送了皮子缎子好些呢,还有宫里赏给我的那些名贵香料,我还给了不少给她了呢。”盈娘想她的爹娘一直对她很好,她都没什么报答的,这次他们过来还给自己带了礼物,自己什么都没准备,这不是应该的么?
哪个女子不喜欢首饰呢?饶是江氏如今也是这般,盈娘给她做的珠钗,很快就戴上了。
腊月二十六晚上,郑璟在秦淮河畔包了一艘画舫,请了两个唱的过来唱曲儿,一家人欣赏秦淮夜景,这个时候还下雪了,但远处灯火通明。
船内的锅子里热水汩汩,羊肉切的薄薄的,夹起来沾了酱,入口即化。
孩子们都很兴奋,在京城的那几年郑璟要保持低调,常常都在家中,回到南京又要守孝,难得大家出来玩。
冯鲤又让人买了热热的栗子糕来,分给大家吃,盈娘拿了一块递给郑璟,郑璟还有些受宠若惊。
“吃啊。”盈娘看他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推了一下他。
江氏一直在剥螃蟹没留心,孩子们扒着窗户看外面的风光,只有冯鲤,本来就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人,现下见女儿女婿如此,只恨不得自己眼睛瞎了。
他最烦这些夫妻不关着门在家里卿卿我我,人多的地方出来表演,但也不好意思说,只别过脸和璧哥儿说话。
郑璟美滋滋的吃着盈娘递过来的栗子糕,又与她道:“娘子,你快不快活?”
“我自然是非常快活的,如今咱们自个儿当家做主,也不必在意别人,就这样痛痛快快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强。”盈娘很难想象在南园老宅那边,一家人出来外面用饭。
甚至她们帮璧哥儿说亲,相看了不少个,若是在老宅肯定会被说她们太过挑剔,可是她们出来了,就可以选到满意为止。
郑璟想娘子快活,他就很快活。
璧哥儿听到“快活”二字,就道:“要儿子说,三叔那边才快活,请了戏班子来,成日的唱,他们那里还专门搭了戏台子。人也是来来往往的,儿子想怎么三叔三婶认得这么多人呢?好生热闹呢。”
这和时候郑璟和盈娘还未说话,冯鲤却皱眉道:“读书人家怎么能成日宴饮?人多又杂,怎么还能静下心来读书。”
盈娘知晓金月瑶常常靠着交际,打听内幕消息,提前能赚一笔钱,但她爹说的也是对的,要读书就一定要在安静的环境下生活,毕竟不是每个孩子都那么自律。
这三房为了赚钱习惯人来人往了,钱到时候是赚到了,恐怕到时候难出读书人了。
但她也不意外,金月瑶素来以为自己很聪明,殊不知她很容易捡了芝麻丢了西瓜。